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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战区图纸


天还没亮,灰杉领方舱里的灯先亮了。

不是值班灯。是把整个战情屏全部点亮的工作灯。屏幕从墙的左侧排到右侧,中间留出一面给主投影。三套图纸已经叠了一夜,没有人收。屏幕角落的低频曲线还在跳——白脊山口、东四号通风井、朽木沟、北境森林边缘四处的低频信号被同步采到了一张图上,像四口隔得很远的钟,被同一根绳子在拉着。

阿贝尔靠在控制台边,眼下有一圈青。他面前的咖啡杯是华夏工程组的金属杯,里面已经凉到杯壁上挂了一圈白霜似的奶痕。他没有喝。

韩成把第三层图层调透明度。

“再低五个点。”

阿贝尔把数值往下拨。

“可以。”

伊莱恩坐在主投影对面的折叠椅上。她终于肯进方舱,但没有靠墙,而是把椅子搬到风口那一侧——通风管出口的位置。她肩上的灰绿斗篷已经卸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皮甲。皮甲腰侧别着一只扁瓶,瓶口塞着青苔。

布罗恩坐在桌的另一头。他坐不惯人类椅子,最后让工程兵把一只装备箱倒过来给他垫高。他面前摆着自己的铜板图原件,边上还放了那把短柄战锤。他不让铜板图离开自己的手够得到的距离。

秦锋站着。

他侧后方是雷蒙德派来的两名军团参议官——一名年轻的随军法师,一名年长的工程师。雷蒙德本人没有进方舱,他在跑道外侧的临时帐里守自己的弩炮调度。两名参议官一开始只看,不急着插话。书记官站在他们身侧,记录夹夹在臂弯里,纸页上已经按矮人样张画好了空格。

第四层图层加进来时,阿贝尔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布莱恩昨夜从教廷救济院地下室运过来的一份旧档拓本——不是正本,正本他不肯带出救济院。这份拓本只有半页:一段断掉的圣光警戒线和三个被涂掉的地名。涂掉的位置已经看不清字,但墨迹下面留下了纸纤维被反复刮过的痕迹。

“这页就是教廷给的全部?”韩成问。

“能拿出来的全部。”布莱恩说,“再多一行字,就要救济院主祭副署。他在等结果。”

秦锋没有催。

“先用这半页。”

阿贝尔把半页拓本接进图层。涂掉的三个地名按位置投到投影上,正好压在精灵古战线图三个旧战口的同一坐标。雪山石门、老矿道、森林水脉——三处都被教廷在同一份旧档里涂掉过。

布莱恩盯着那三个被涂掉的位置,没有说话。

“教廷不是没有这条线。”阿贝尔说,“教廷把它擦掉了。”

布莱恩低声说:“擦掉的人不一定是想毁掉它。也可能是想把它压在最深的档案室里,让人忘掉。”

“结果是一样的。”伊莱恩说,“今天我们重新画一遍。”

四套图层在屏幕上重新合并。

精灵古战线用淡绿色,矮人矿道用暗铜色,华夏地下模型用浅蓝,教廷旧档残片用一道偏白的虚线。绿、铜、蓝、白四种颜色从白脊山口往南、往东、往北铺开。开始的时候,四条线像四条互不相识的河。等到比例校准完成,它们在白脊山口正下方两百米深的位置重叠成一个核心区。

核心区不是点。

是一片不规则的多边形。

阿贝尔把这片多边形单独提取出来。

“这就是裂缝口下面的真正空间。”他说,“不是一条通道,也不是一个洞。是一座地下大厅,外接三条主道、两口排放井和至少四条备用支巷。其中两条支巷连到老矿道,一条连到朽木沟排水洞,剩下的连向森林水脉方向。”

布罗恩盯着那片多边形。

“这个大小,矮人挖不出来。”

“不是矮人挖的。”阿贝尔说,“是被原本就存在的天然空腔扩出来的。地狱侧把它清理过,加固过,再往外凿支道。”

伊莱恩补了一句。

“精灵图上这里是一处旧泉眼。三百年前已经干了。”

布莱恩把右手按在桌沿。

“旧泉眼上面盖了一座祭坛。三百年前。”

方舱里安静了一瞬。

秦锋拿过一支细笔,在多边形外缘画了一圈。

“这不是异常点。”他说,“是敌前进基地。”

他在屏幕角落的标记栏里,把原本的“白脊山口异常区”改成了一行新字。

**地狱桥头堡(一号)。**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从今天起,按桥头堡处理。”

雷蒙德的两名参议官互相看了一眼。年轻法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工程师把图层细节又看了一遍,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几条短线。书记官低头记录。

阿贝尔继续讲下去。

“这座桥头堡不是只靠裂缝口涌兵。”他在多边形里点出几个亮点,“至少包含五类设施。第一,兵力集结场——昨天小季录到的低频倒计时节拍,就是从这里发出。第二,骨料补给节点——韩岳山小队在横巷尽头看见的那座黑石架台,是其中一个。第三,黑石信标——和三百年前的锚坛同源,正在向地狱深处持续传输坐标。第四,灰沉排放口——污染气体从这里被推上风道,进矮人通风井,进森林水脉。第五,三条撤退支道——这是它每次被打的时候能撤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

“五类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完整的前进基地。不是一夜之间立起来的。按这些支道和架台的痕迹看,它至少修了很久。”

布罗恩握紧战锤。

“几个月。我们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阿贝尔说,“矮人风道开始堵之前,这里已经存在。”

伊莱恩说:“精灵巡林者注意到鸟群异常的时候,它恐怕已经摸到第二层。”

布莱恩没有说话。教廷旧档的残片正压在投影最下面那条虚线上。

秦锋让韩成把多边形按设施类别上色。

“按这五类分。第一类红色——兵力。第二类黄色——补给。第三类紫色——信标。第四类灰色——排放口。第五类白色——撤退道。”

颜色一一覆盖上去之后,那张地下大厅图变得像一只被剖开的兽。红、黄、紫、灰、白五种颜色分别落在不同位置,五条白色撤退道从中央向外辐射。

雷蒙德的工程师参议官终于开口。

“撤退道有五条?”

“至少五条。”阿贝尔说,“可能更多。地下黑石通道具备穿透岩层的能力——昨天矿道里出现的‘石头里伸出手’就是证据。意味着撤退道不一定是固定路径。”

工程师沉默了几息,把这条记进笔记。

随军法师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这套图层用的是何种术法?”

韩成抬头。

“没有术法。”

“那你们是怎么把不同种族的图叠在一起的?”

“坐标。”韩成说,“每张图都换算到同一组坐标系。比例不一样,单位不一样,但只要起点和方向能对齐,剩下的是数学。”

法师参议官皱眉。

“数学。”

“对。”

法师没有再问。他只是把这两个字记进自己的本子。

军议室外,跑道方向传来弩炮调度的呼喊。雷蒙德的人正在把第一批弩炮架到第二处阵地。木梁卸下来的撞击声很沉。这些声响透过方舱外壁传进来,像有人在墙外慢慢敲鼓。

秦锋等到这阵敲鼓声停下来,才进入下一项。

“分工。”

他在屏幕一侧调出空白栏。

“按桥头堡剖面分。每一类设施对应一种处置方法。每种处置方法对应一种主力。”

他从第一类开始往下点。

“红色——兵力集结场。主力:矮人重盾正面顶住,华夏无人车从盾下穿插切割,凛冬城骑士守撤退线。教廷圣光在矮人盾后压制黑石脉冲,让骷髅短时间无法重组。”

布罗恩点头。

“盾我带二十四面。”

“黄色——骨料补给节点。主力:华夏工程兵爆破封堵,精灵巡林者在节点周围布净化枝环——只针对补给材料里的有机骨料部分,不烧不炸。”

伊莱恩把扁瓶往桌上一放。

“枝环我带二十四只。”

“紫色——黑石信标。主力:教廷圣徽直接压。布莱恩昨夜在裂缝口示范过这个动作。这次不是压回,是压死。”

布莱恩看着屏幕。

“一座信标我能压住。两座以上,我撑不到底。需要法师公会同步用频谱干扰削弱信标输出,再让我压。”

阿贝尔说:“频谱干扰我来。”

“灰色——灰沉排放口。主力:华夏远程火力打塌外壳,精灵在风道下游布水脉净化,矮人在上游临时堵风。这一项要按顺序:先净化下游,后切上游,再炸外壳。顺序错一步,森林会先死。”

伊莱恩补了一句。

“顺序我来盯。”

“白色——撤退道。主力:帝国军团在地面外沿封三处可能的地表出口,凛冬城骑兵守朽木沟方向,华夏白帝战机和无人机覆盖空中。撤退道我们封不死所有,但要让骸骨将军走的那一条最难走。”

雷蒙德的工程师参议官抬头。

“地表出口的具体坐标?”

韩岳山把投影切到地表层。

“目前确认两处。一处在朽木沟北侧排水洞,一处在废弃猎户棚以北一百二十米。第三处是推测——东四号通风井可能被改作地表通气口,但暂未发现地狱单位从那里出。”

“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矮人在它上面。”韩岳山说,“它们暂时不愿意从矮人脚下钻出来。”

布罗恩冷哼一声。

“它们试过。我们的盾还在。”

工程师参议官把这条也记下。

秦锋转过来对着两位参议官。

“帝国第三军团前锋的位置。”他说,“地面外沿、撤退道封锁、重骑预备队、弩炮压制、伤员后送。这些是你们能做、也是你们必须做的事。我们不进城,也不指挥你们的骑兵。但我们需要你们的封锁线。”

随军法师参议官说:“军团法师呢?”

“军团法师配合阿贝尔做频谱干扰和能量护层抵消。”秦锋说,“具体怎么分,让阿贝尔和军团法师另开一张桌子,把频段和术式一项项对上。我不指挥术法。”

法师参议官点头。

工程师参议官说:“弩炮射界呢?”

“按韩岳山昨晚给的第二处阵地。”秦锋说,“你们的塌方风险评估若有不同,今天下午之前给我。”

工程师把笔合上。

“可以。”

科尔森一直在角落里记。他写得很快——不是华夏的速记,也不是凛冬城官方的羊皮纸格式,而是他昨夜重新整理的一种合并写法:左半页是任务名称,中半页是主力分工,右半页是边界条件。每一项后面都留出空位,准备给雷蒙德、伯爵、布罗恩、伊莱恩、秦锋和布莱恩分别签压。

写到“战役目标”一栏时,他抬头看秦锋。

“目标怎么写?”

秦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被剖开的桥头堡。

“不写‘关闭裂缝’。”他说,“也不写‘消灭地狱’。这两件事我们今天都做不到。”

布莱恩低声补了一句。

“关上一扇门没有用。门后还有门。”

秦锋点头。

“写——清除白脊山口桥头堡(一号)核心设施;切断灰沉主排放口;夺回老矿道交叉点;维持撤退道封锁不少于四十八小时;让多方联军在同一套规则下完成一次完整战役。”

科尔森一字一句记下去。

写完后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布罗恩听到“同一套规则”几个字时,眉毛抬了一下,没有打断。伊莱恩听到“维持封锁不少于四十八小时”时,伸手把扁瓶上的青苔塞紧了一点。布莱恩看着“清除核心设施”五个字,把手按在胸前的圣徽位置——圣徽还在敷料下面,他的指节按到衣襟时停了一下。

雷蒙德的两名参议官同时看向那张写满字的纸。

工程师参议官说:“战役目标里没有‘协助帝国军团接管’。”

“没有。”秦锋说。

“军务部令文里有这一条。”

“那是军务部和伯爵之间的事。”秦锋说,“战役目标只写战役能解决的事。‘接管’不是战役能解决的事。”

参议官沉默几息。

最后他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但没有加任何评注。

中午,雷蒙德从弩炮帐回到方舱。

他没有先看图纸。他先看了科尔森写完的那张分工纸。从“红色:兵力集结场”一直读到“白色:撤退道”,再读到“战役目标”。读完以后,他把纸放回桌上。

他看向秦锋。

“你这套写法——看起来不像军令。”

“不是军令。”秦锋说,“是分工。”

“军令可以让人服从。”雷蒙德说,“分工不一定。”

“我们这次不需要让所有人服从一个人。”秦锋说,“我们只需要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不能碰哪一块、出问题该问谁。”

雷蒙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自己披风内侧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后,是军务部前锋指挥官调用条款的副本——上面盖着军务部红铜双剑印。他把那张纸放在分工纸旁边。

“军务部这一条让我有权直接接管战区外沿的所有非帝国部队。”他说,“包括华夏。”

方舱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雷蒙德没有念第二条。他把那张纸折回去,重新塞进披风。

“我今天不用这条。”他说,“因为今天用了,明天就没人愿意把矿道图、古战线图和频谱图摆在我桌上。我从战区学到的东西会比今天少。”

秦锋看着他。

“明天呢?”

“明天看明天。”雷蒙德说,“今天先把桥头堡打掉。”

他抬手指了指科尔森的分工纸。

“我签。”

科尔森把纸推过去。雷蒙德拿起笔,在“地面封锁线及撤退道封锁”一栏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伯爵——伯爵在中午赶到,没有进军议主桌,一直站在墙边听。伯爵接过笔,签在“凛冬城本地道路与撤民”一栏。

布罗恩用战锤柄末端的铜箍在“矿道正面突破”一栏后压下圆形锻痕。

伊莱恩从皮筒里取出一支削尖的木枝,蘸了一点扁瓶里的青绿色液体,在“水脉与风道净化”一栏画了一个枝环。

布莱恩在“圣光压制与污染标记”一栏画了一个小小的圣徽。

秦锋在“无人侦察、远程火力、工程封堵、医疗”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再在下面用通用语写了译名。

阿贝尔补了一句:“法师公会频谱校准。”

科尔森把这一栏加上,让阿贝尔签。

签完以后,科尔森把分工纸摊平,让所有人都看一眼。

几个签名、印记、枝环、圣徽和法师公会的符号并排压在同一张纸上。颜色不一样,符号不一样,可它们第一次都落在同一片空间内。

科尔森把纸吹干,抄了三份。原件归联军指挥所,副本一份送伯爵府,一份送雷蒙德的弩炮帐。

下午,韩成开始按分工纸细化战役顺序。

他把整场战役切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切断撤退道。帝国弩炮和华夏无人机先压住地表三处可能出口,凛冬城骑兵切朽木沟方向,让桥头堡内部的撤退选项减半。

第二阶段——清矿道交叉点。矮人重盾和华夏无人车从横巷推进,教廷修士在盾后压制脉冲,精灵巡林者在风道下游布枝环。这一阶段的目标不是大厅,是大厅外围的两个矿道交叉点。

第三阶段——攻核心设施。在两个交叉点确认控制以后,再向核心多边形推。先打灰沉排放口,再打骨料节点,最后压黑石信标。承影机甲作为移动支点,在塌方区把通道撑住,让伤员能撤、补给能进。

雷蒙德在三阶段图上看了很久。

“三阶段连起来需要多少时间?”

“按当前估算——从天亮开始,到第二天天黑前。”韩成说,“顺利的话二十四小时。不顺利的话,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

“弹药、圣水和净化液的总消耗?”

韩成把数字念出来。雷蒙德听到“圣水涂层弹三十箱”那一行时眉毛抬了一下,没说话。

“可以。”他说。

伯爵在旁边补了一句。

“城里的伤员分流点已经按四十八小时备料。”

布罗恩说:“滤风罐我会让矮人多带半天的份。”

伊莱恩说:“枝环我准备得够。但有人受重污染要立即送出来——不要让他在风道边躺超过半小时。”

布莱恩说:“受污染的人统一往救济院侧门送。我会在那边备一组净化席。”

秦锋在分工纸边缘把这些都补进去。

到太阳压在山脊上的时候,三阶段计划全部成型。

科尔森把它和分工纸合订成一份册子。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白脊山口桥头堡(一号)作战预案。多方联军第一案。**

他把这份预案放进自己的记档夹,又抄了一份送进灰杉领值班屏。值班屏的主屏上,那张被剖开的多边形终于停止刷新。它不再是“异常区”,也不再是“裂缝口”。

它是一座被五种颜色标好、被各方符号签过、被四十八小时窗口框住的目标。

夜里,秦锋一个人留在方舱里。

他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把分工纸调出来再看一遍。雷蒙德的字迹用力很沉,像从马蹄铁上敲下来的。伯爵的字迹细而稳,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布罗恩的圆形锻痕压在纸纤维上,留下一圈不规则的凹痕。伊莱恩的枝环已经干了,青绿色变成淡褐色。布莱恩的圣徽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他自己的中文签名和通用语译名并排放在最下面一栏。

韩岳山从外面进来,把一只热汤推到他手边。

“喝点。”

秦锋没有立刻接。

“我们今天写了一张纸。”他说。

韩岳山看着分工纸。

“我看见了。”

“这张纸明天会被骨刃划破,会被灰沉沾湿,会被弩炮震飞,会有人在上面留血。”秦锋说,“但只要它今天能让所有人在同一行字下面签字——它就值得做。”

韩岳山没有接话。

秦锋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明天天亮前出发。”

韩岳山点头。

“明白。”

方舱外,灰杉领跑道上的雪又落了一层。第三军团前锋的弩炮帐里灯还亮着。凛冬城方向的钟楼敲了三响。北脊山脉深处的矮人炉火比昨晚更亮。北境森林边缘的黑色比昨晚更深。

几处动静落在同一片夜里。

它们第一次按同一份预案,同时进入战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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