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第647章
48
朱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的动静:“陈望说的有道理。新路总得有人迈第一步。天津府可以试试。提案原则上通过,具体细则由内阁牵头,跟民会、吏部、启蒙部、监察部一起商量,务必考虑周全。散会。”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谁强行拍板。朱纯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开了绿灯,让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在天津落了地。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天下都炸了锅。
天津卫这个北方大港口,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盯着的地方。
码头扛包的老师傅叼着旱烟袋,眼珠子瞪得溜圆:“啥?让咱们投票选当官的?之前不是才选过民会代表吗?”
他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接过话茬:“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叫民选!”
“官老爷不都是上头派的吗?这能行?”老师傅还是不敢相信。
识字的年轻店员满脸兴奋:“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天津卫炸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人人都在念叨这件事。
“谁行谁上,咱们说了算!”
“老天爷,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有人拍手叫绝,觉得这世道总算变了天。有人撇嘴冷笑,说这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糊弄人。更多的人心里直犯嘀咕,既新鲜又拿不准。
没两天,《天津民报》上就登出了候选人的名字和底细。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眨眼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天津城。
民会推了个叫赵启明的,说要竞选港务局的会办。这家伙胆子不小,直接跑到劝业场门口的大广场上,要跟全城的百姓当面聊聊他的打算。
这事儿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以前当官的走马上任,顶多在衙门门口贴张告示,哪会跟老百姓面对面说句话?
好奇的、怀疑的、想看热闹的,全涌过来了。
到了那天下午,劝业场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扛包的苦力蹲在路边,店铺里的伙计探出脑袋,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踮着脚尖,还有不少学生娃也跑来看稀奇。整个广场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小贩瞅准机会,扯着嗓子卖瓜子花生。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
这场面,热闹得跟过年赶大集似的,可又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劲儿。
台子搭得挺简陋,就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不算高。上边只放了一条长条凳,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没有。
时辰一到,民会天津分会的代表先上了台,讲了讲投票的规矩和意义。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却没断过,压根没人认真听。
直到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走上台,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上来的正是赵启明。
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裳,鼻梁上架着副眼镜,身材瘦瘦的,一看就是个念书人。
面对底下乌压压的人群,成千上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明显有些发怵。扶了扶眼镜,接过帮手递来的铁皮喇叭时,手都在微微打颤。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才把喇叭凑到嘴边。
“天、天津卫的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开口就是一股子书卷气,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抖,还夹杂着滋滋的杂音。
可这磕磕巴巴、毫不掩饰的紧张劲儿,反倒让底下不少人觉得——这个当官的,好像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我……我叫赵启明,承蒙民会和诸位看得起,推我出来竞选这个港务局会办的差事……”
他停了停,拼命让自己稳住。
“今天站在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说几句。要是我侥幸选上了,我打算给咱天津卫、给咱老少爷们儿干几件实实在在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不拐弯抹角。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好。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
赵启明来了劲头,说话的调子也跟着提了几分。
“头一桩事,就是咱这码头!”
他抬手往海河的方向一指。
“咱们天津府,就是靠着水运活命的。可现在呢?货船到了,停靠得靠命,装卸东西,手续比裹脚布还长。”
底下码头工和做买卖的,一听这话就戳中了心窝子,顿时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赵启明拔高了嗓门。
“要是我坐上那个位子,头一件事,就砍效率。定新规,把流程捋顺了,泊位挨个排出来,少让人干等着。再放个‘诉苦箱’,谁要敢为难人、伸手要好处,只要拿得出证据,我赵启明第一个饶不了他,查清楚了,直接滚!”
这话砸在地上都带响,台下一阵好。
“二一件,说税!”
赵启明换了个话头。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税钱重,名头多,算来算去,有些时候……也弄不明白。”
他放了放语气。
“我不敢在这儿拍胸脯,说立马给你们减多少。可我要说的是,只要我上去,就定把港务局该收的、能收的,一项一项,清清楚楚登在报上。让大家伙都看得明明白白!”
“该给的,一个子儿不少。不该拿的,一个子儿不多!我还会想办法跟上头说,讲讲做买卖的难处,替咱天津水道的生意,争一个更稳当、更公道的章程!”
这话实打实,不玩虚的,商贩们听了,一个劲点头。
“乡亲们,当官的不是来当大爷的,是给大家办事的。港务局会办,手里管的不是官帽子,是咱天津府通江通海的命脉,是千千万万家的饭碗!”
“选我赵启明,我保不了桩桩件件都办到位,但我保得了一件事:一定踏踏实实干,一定时时听大家的声,一定把这身官服,当成实实在在的担子,而不是作威作福的派头!”
他这话没用什么漂亮词儿,有些地方还带着点读书人的直愣劲,可每句话都扎在了老百姓过日子最要紧的那些事上。
他话一收,打躬起身,底下掌声跟浪头似的,一阵接一阵。
不少人脸上都放着光,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那张票,兴许真能顶点用。
人群边上,几个启蒙部派来看情况的,脸色刷地阴沉下来。
“坏了,全是画饼。”
“得赶紧让王老爷也出来讲几句,不然人心都跟着跑了……”
一个年轻些的司业,眉头皱得紧。
“王老爷为人太正,使不惯这套。要是由着那姓赵的这么拉拢人心,只怕……只怕这选举怕是不妙啊。”
天津那边搞选举的事,在红袍天下的地盘上,就跟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大石头似的,动静一波接一波,压根停不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帝国上上下下都震得不轻。
尤其是天津卫那地界,更是闹翻了天。
就在天津那边选举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京城几处不起眼的深宅大院里,几场小范围的私下碰头,也在悄悄进行。
启蒙部副总师文渊的书房里,檀香烧得正旺。
文渊和几个关系铁、手里也握着文教实权的老朋友坐一块喝茶,气氛却闷得慌。
“老哥我是真搞不懂里长的意思。”红袍大学祭酒把茶盏一搁,唉声叹气。
“自古以来,开国那会儿的狠人,哪个不是先收拾了各路诸侯,把权力全攥在自己手里?就怕权力漏出去一丁点。怎么到了咱们里长这儿,反倒把这选官用人的大权,分给那些平头老百姓?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旁边翰林院里待了多年的李学士,捻着胡子直摇头。
文渊听着那些议论,眼神沉了沉,缓缓开了口。
“权力一分散,内耗肯定少不了。时间一长,令出多门,规矩乱套,效率也提不起来。难道真要学先秦那帮子人,整天吵来吵去,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诸位担心的,也是我心里琢磨的。里长这人,心思深,从来看不透。”
“他从蒙阴起家,一路打过来,吞并六国,打下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疆土。可他呢?不称帝,不抓权,反倒处处给自己设槛,扶持民会,压着官僚这帮人。他想要的,好像不是哪家哪姓坐稳江山,而是一种咱们还没完全弄明白的规矩。”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里长的胆子,确实是头一份。可把最大的权力撒出去,交给老百姓,跟把刀塞给小孩儿手里没区别。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也许,里长看到的,是咱们看不到的前头?又或者,这是一种咱们想不通的、更深层的拿捏手段?眼下,天津是个关键点,咱们就等着瞧吧。”
话音落地,在座的没人接话。心里头全是对这场大变的迷茫和隐隐的不安。
跟京师那些暗地里的拉扯不一样,天津卫的“选人潮”来得又猛又热。
劝业场广场那场演讲之后,赵启明一露面,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
民会动作快得很,在天津各个地方都摆了“选人宣讲点”。
这回不是赵启明一个人扛,民会推出来的其他人也全上了。有的在码头仓库,有的钻工厂食堂,有的挤居民小巷子。一个个拎着铁皮喇叭,踩着临时找的木箱子或者高凳子,对着围上来的老百姓,扯着嗓子讲自己的打算。
码头上。
一个在海关稽查司干了好多年、见多了猫腻的中年人,正对着蹲地上吃饭的搬运工喊话。
“兄弟们!咱们拼死拼活扛包,为啥到手的钱总让人扒了一层?就是因为过一道卡就得给人上供!我要是选上了,头一件事就是定规矩——所有费用,明明白白贴出来!谁再敢私下伸手要钱,你们直接来找我!查一个,办一个!”
工人们眼睛都亮了,喊好声响成一片。
另一边,城北平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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