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交换物件
“王大爷,”陆铮的语气少见的带了几分急切,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问,“您这把半导体收音机,是从哪条路子上弄来的?”
王大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蹲在身边的是林场里最肯卖力气、平时话虽然少可办事最仗义踏实的陆铮,他眼角那深刻的鱼尾纹才舒展了些,笑着说道:
“怎么?你小子今天也有这份闲雅情致?不瞒你说,这还是我前几年费了老大的面子,托去省里办事的熟人,从城里的旧货处理市场淘换过来的。”
“虽然有几处皮子磕碰了,可这心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健壮着呢。怎么,铮子,你也对这西洋玩艺儿感兴趣?”
陆铮常年冰硬的脸上有了一丝罕见局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憨厚一笑:“大爷,不瞒您老说。我屋里的媳妇如今怀着身孕,为了养胎,天天让家母拘在院子里。”
“她是城里来的,喜欢明白事儿。如今这么天天闷着,我看着她心里都不利索。我想着……要是能有这等稀罕的物件摆在屋里给她散散闷、听听响,她心情能痛快许多。”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真诚地看向王大爷:“您老看……您这把半导体收音机,能不能转让给我?只要您愿意转手,价钱咱都好商量。”
王大爷一听这话,原本还咧嘴笑着的脸皮一下子收紧了。他下意识地把手往黑皮盒子上一扣,严严实实地护住,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这小子,真看上我的命根子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老骨头天天要在这大山老林的仓库这边值守更夜,晚上黑漆漆的除了山风跟狼叫,全是这小盒子陪着我解寂寞。”
“再说了,不是我瞧不起你,这收音机在如今是什么身价?哪怕是我这过手的旧货,那也不是几个工钱就能随便轻易买得走的东西。”
陆铮早就心里有数,知道这一开口肯定没那么容易。但他脑海里一下又冒出晚晴那日坐在小矮椅上,看着天空发愣时渐渐空洞的眼神,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尖硬的石头狠狠刮了一下。
他咬了咬饱经风霜的后槽牙,压低了嗓音对王大爷诚恳地说:“大爷,我明白,这件东西是您身边唯一的好伙伴,不是懂道理的人决不能张这口。但是我媳妇身子实在重,情绪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她人跟肚里的娃娃安生。我就跟您求这一回实心话——”
他往王大爷那边移了半步:“我前个月趁休息去林子后深山处,运气好,挖到了几支好成色的正宗长白野山参。”
“老辈子讲究的那种全须好货,本来是我精心存在箱底,准备日后等到晚晴把孩子生下来,用来给她炖浓汤补气养身的。我现在把其中年份最长、根须最全、块头最大的那两支极品全拿出来,都换给您!”
王大爷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些。
陆铮紧接着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宽胸膛,语气扎实而坚定:“除此以外,往后但凡在场里,您看管的那个木料库房里,所有重的、沉的、要大把出汗伤腰眼的搬搬抬抬的糙活儿,我陆铮全包圆了!”
“决不让您这位长辈再劳驾腰板半下一点累。只要我有气力,您说东我决不办西。大爷,您看……能不能成就了我这一点苦心?”
王大爷端拿着收音机的手一顿,彻底怔住了。
在大山里讨生活的山民和工人心里都晓得,真货真年岁的野山参是啥分量,那在关键时刻是可以当救命仙草、能卖到大好价钱的主儿。
平时谁弄到了一根不得像供祖宗一样藏在家底?陆铮一口气拿出最好的两支,这就已经是顶格的血本了。而且还能承诺包揽他以后的体力重活,这是拿年复一年的辛苦力气在作贴补。
王大爷看惯了这大山里那些只知道围着灶台喝粗酒、打老婆的大老爷们儿,几曾见过这么一个平时冷硬得像铁墩子样的顶梁柱汉子,为了自家怀胎的媳妇一个好心情,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把最心疼的好东西往外掏?
看着陆铮那双充血却真诚到了骨子里的眼神,王大爷心里忽然起了一波暖意跟不舍,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他手掌在黑色收音机微凉的皮面上摩挲了半晌,终于把这股心头好往前一递,摇了摇头叹道:“行吧!行吧!我说你这个铮子,真是不算账……看着你一个铁血的大男人能对我这份真心说出这种疼惜媳妇的话,老汉今天要是再紧端着不放,就是我不近人情了!这收音机,我就忍痛割爱,换给你了!”
陆铮紧绷的胸膛瞬间一松,整个人就像是得了一座金山般猛地一长身子。
“不过!”王大爷立马又拿枯手指了指收音机后头,提声嘱咐道,“铮子你可给我记明白,这种老的半导体机器它吃起电来不是小毛病,是最费电的。你要是用,你还得拿钱去镇上供销社买那种一号规格的特大号干电池,一般的小电没戏!”
“哎!哎!记得了!大爷您是大恩人,我记着您老一辈子!”陆铮长这么大,几乎没对什么人这么千恩万谢过。他激动得险些一蹦三尺高,一口大白牙在黝黑的脸膛下显得格外的亮。
当天傍晚,太阳一沉向山西头,林场的下工哨声才响完第一声,陆铮一把扯起汗搭帕就往外狂奔。
他连工棚都没进,更没顺路先回家去洗身汗,直接拿着口袋里刚发下来的商品券,顺着通向区镇上的路,迈着两只粗长有力的厚底胶鞋大步如飞。
他的步子迈得既凶又急,浑身上下汗如雨下。等到他在关门前最后半分冲进镇上的供销社时,管事的营业员都被他那一身腾腾冒气势的样子吓了一跳。
陆铮没有半点心疼,直接开腔点名买下了两副还没开封、拿塑料油纸密封封紧的真正全新“五号厂生产”的超一号大电池。
他把这两对大号电池一层一层包了个严实,郑重地揣进自己紧靠着心口的那处深汗衫暗兜里。
当他踏进自家那个四方院门的时候,夜幕早就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里只剩秋虫低切的啼叫,正堂屋的那点煤油灯光已经把全家人的影子映出了窗纸。一家人已经摆好了晚饭在等他,只是都端起筷子放了又放。
看见院门被轻推开,陆铮一头汗水地站在月光下面,最着急的正是始终听着门口响动的晚晴。她心急火燎地连忙放下手里没碰两口的稠粥饭碗,从炕沿上站了身子走过来,把婆婆刚刚备下的一条还冒着温和热气的湿面毛巾顺手向丈夫递了过去。
“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在场子里又留到现在?快看看你这一身被水洗过一样的汗,先用力擦干净,当心被野风吹出虚病。”
“娘把最好的一大份炖菜跟饼子,还有饭菜,全在后灶的大铁锅温里留着给你呢。”晚晴看他那粗厚有余的前胸都在急喘,心里是一阵按捺不住的心疼。
陆铮一伸手接下温顺的湿布巾,根本没讲究什么细腻功夫,照着自己冒油的脸盘子就是粗里粗气的一通猛擦。
匆匆吃完饭后,陆铮一把稳稳地握住了晚晴那柔软微凉的手掌。“晚晴,来,跟我回房间我有件好物件要拿给你看一眼!”他一着急,说话那平时不苟言笑的嘴巴竟然结巴了一下。
晚晴被这平时最老练稳重的男人弄得一脸迷糊。任由陆铮手里稍用了半点恰好处的力道,将她半扶半护、又牵拉着急急忙忙地带进了两人所住的小里屋。
这间卧房里依然只燃着那一盏微小的煤油灯。昏暗微暖的深黄光线在灯芯的一点火苗跳跃下轻轻打转,把两人那长短交叠的阴影,暖柔地投射在平时刮干净的黄色土砖平整墙壁上。
陆铮先把晚晴极为细心地安置在炕沿坐定,自己就像个准备要变出仙人法术的大把戏手一般,神秘且满脸凝重地往后一伸,手从厚工作衣的大怀里,一寸一寸把一个被一大把发黄厚实旧报纸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方物件拿了出来。
他的大手平时抡重锤、干油锯不觉吃力,可此刻去撕拆那些发黄发软的报纸废边时,却是轻盈得不可思议,像是剥着什么极娇气的嫩皮花果,生怕一个大力把里头的神秘奇景碰伤一丁点儿。
当那台漆黑铮亮、皮壳上带着古铜色包边、并且还顶着一截闪光金属收音线杆的真正“半导体大件”,毫无遮掩地完整落在微黄的煤油灯笼罩中时——
林晚晴整个人,从眉毛到呼吸,都骤然定住了。
她的双眸微微一颤,眼里的惊奇跟震撼,将之前那长久的呆滞一口气冲刷个一干二净。
她不是村子里生长起来、完全连省市也没听说的农妇。她在省城里的老师家里也曾偶尔见过这种贵不可言的好物件。
(https://www.lewenn.cc/lw50734/4650939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