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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菜谱


有时候哪怕是闻到一丝丝油烟味,或者听到别人吧嗒嘴的声音,她都能控制不住地干呕半天。原本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红润脸色,这几天又眼看着苍白了下去,整个人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可把家里人给急坏了。除了陆铮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公婆也是急得嘴上直起火泡。

周桂芬天天在灶房里琢磨,她看着儿媳妇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她想着法儿地要弄点什么东西能压得住儿媳妇的孕吐。

为了这事儿,她跑遍了半个村子,去问了那些生过好几个孩子的婶子媳妇,打听她们当年怀孕时都吃些什么、怎么止吐。

后来觉得还不放心,又专门跑去隔壁大队,找了那个据说懂些偏方草药的赤脚医生,仔仔细细地请教了一番。

回来后,周桂芬凭着记忆,在心里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姜片泡水、苏打饼干、烤馒头片、山楂干……只要是别人说管用的,她都想试一试。

她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挨个儿试了个遍。

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桂芬就钻进了灶房。她把自家蒸的白面馒头切成薄厚均匀的薄片,放在灶膛的余烬旁边慢慢地烤。

这可是个精细活儿,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烤不脆。周桂芬蹲在灶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片馒头,手里拿着火钳,时不时地翻个面。

火候掌握得极好,烤出来的馒头片两面金黄,焦焦脆脆的,咬一口直掉渣,带着一股浓郁的麦香味,一点也不油腻。

这个法子倒是有些效果,林晚晴靠在炕上,细嚼慢咽地,就着温开水,勉强能吃下去两片。虽然吃得不多,但好歹肚子里有了点干粮,不至于空着胃往外吐酸水。

周桂芬又托人从公社供销社买回了苏打饼干。那年头,苏打饼干可是个稀罕物,精贵得很,一般人家走亲戚都舍不得买。

周桂芬却眼都不眨地买了好几包。硬邦邦的饼干泡在温水里,泡得软烂,林晚晴也能皱着眉头咽下几口。

不仅是周桂芬,就连一向粗线条的陆大强也坐不住了。

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汉子,平时除了种地、抽旱烟,是从来不进灶房的。他骨子里信奉的是“君子远庖厨”那一套,觉得大老爷们儿就该在天地里刨食,围着锅台转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可如今,为了儿媳妇肚子里的金孙,规矩全破了。

每天早上出门上工前,陆大强都要背着手,绕着灶台转上一圈。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的粥,或者盯着周桂芬手里端着的碗,用那双浑浊却充满关切的眼神询问儿媳妇早上那碗粥喝了没有。

要是周桂芬笑着说“今儿不错,喝了小半碗,还没吐”,陆大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会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笑得合不拢嘴,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可要是周桂芬叹着气说“就喝了两口,又全吐了”,陆大强那张脸就会立刻垮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默默地转身,走到院门外的门槛上蹲下,从腰间抽出那杆老旧的旱烟袋,塞上满满一锅子烟丝,用火柴点着火,开始闷头抽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缭绕,将他那张愁苦的脸庞笼罩在其中。他抽得又急又猛,仿佛要把心里的焦躁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抽完一锅,他就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地磕着,磕得震天响,一边磕一边愁得唉声叹气,那模样,仿佛遇到了这辈子最难跨过去的坎儿。

但在这个家里,最上心、最受煎熬的,始终是陆铮。

看着林晚晴日渐消瘦的脸庞,陆铮只觉得自己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可偏偏这种事谁也替代不了。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晚晴吃上一口舒心饭。

为此,他翻箱倒柜,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本旧得发黄的《家常食谱》。那本书的封皮都已经脱落了,书页被翻得卷了边,纸张泛着陈旧的暗黄色,上面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油渍和岁月的痕迹。

据陆铮说,这是当年他在部队当兵的时候,一个关系极好的炊事班老兵退伍时送给他的。

那老兵手艺极好,做出来的饭菜连挑剔的首长都赞不绝口。这本书不仅有印刷的各种菜谱,最珍贵的是,空白处还用蓝黑墨水的钢笔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菜式的独门做法、火候掌握和心得体会。

陆铮以前对做饭一窍不通,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这本书拿回来后就一直压在樟木箱子的最底下,从来没翻过。

可如今,这本书成了他的宝贝,比他当年在部队里擦拭的钢枪还要珍贵。

每天晚上,等林晚晴喝了点温水,好不容易挨过一阵恶心劲儿睡下后,陆铮就会轻手轻脚地来到堂屋,点亮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为了省油,灯芯被他拨得很小,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晕。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努力凑近那微弱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食谱。

他的神情专注极了,眉头微微聚拢,眼神犀利而认真,那架势,简直像是在研究什么决定生死的重要作战地图。

看到觉得清淡、有营养、不油腻,林晚晴可能吃得下的菜式,他就会拿出一支秃了头的铅笔,在边角上重重地画上一道记号,然后在心里反复默念步骤,直到烂熟于心。

从那以后,陆铮开始变着花样给林晚晴做吃的。

有时候是一碗淡淡的鸡蛋羹。他学着食谱上老兵留下的法子,把鸡蛋打在粗瓷大碗里,用筷子快速打散,然后加入温水,一边加一边搅和。

最关键的一步,是用勺子细心地撇去表面的浮沫,一点也不留。然后再盖上一个盘子,上锅用中小火慢慢蒸熟。这样蒸出来的鸡蛋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黄色的镜子,没有一个气孔,嫩得像豆腐脑一样。

出锅后,他只在上面淋上两滴香油,一点点酱油。那鸡蛋羹嫩滑爽口,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蛋香,一点也不腥。

有时候是一碗清汤挂面。面条是他自己和面、擀出来的,切得细细的,煮得软硬适中,既不夹生也不黏糊。

汤底没有用任何荤油,就是清澈的白开水,只滴了几滴酱油调色,加了一点点香油提味。为了看着有食欲,他还会去自留地里掐最嫩的青菜尖儿,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开水里烫熟,铺在面条上。

那面条白里透亮,上面漂浮着几片切得薄如纸的、翠绿的青菜叶,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没有一丝油腻感。

有时候,他会趁着中午休息的空当,去自留地里挑一个熟透了的老南瓜。切成小块,挖去瓜瓤,放在锅里蒸得软软烂烂的。

然后端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压成细腻的南瓜泥。他记得食谱上说孕妇不能吃太甜太腻,所以里面不加任何油腻的东西,只加了一点点白糖提鲜。

那南瓜泥金黄金黄的,吃在嘴里甜甜糯糯,带着老南瓜特有的清香和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不嫌麻烦,哪怕白天在林场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哪怕晚上还要下地去侍弄庄稼,他依然会在灶房里忙碌到深夜。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他满是汗水的脸,他却浑然不觉。每天换着花样做,今天做面,明天做粥,后天做菜泥,而且总是给林晚晴开小灶。

一样不行就换另一样,总希望能有一口合了林晚晴的胃口,能让她多吃进肚子里一点。

当然,并不是每一次尝试都能成功。

孕妇的口味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很多时候,他花了一个多时辰精心做出来的食物,端到林晚晴面前,她只闻了一下,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受不了地偏过头去;或者勉强吃下去三口,还没等消化,就又趴在炕沿上吐得干干净净。

每当这个时候,林晚晴总是满脸愧疚,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糟蹋了他的心血。

可陆铮从来不发脾气,也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和烦躁。他总是第一时间拿过毛巾给她擦嘴,端来温水给她漱口,一边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柔声细语地哄着:

“没事,吐了就吐了,咱不吃了。等你哪会儿想吃了,我再给你做。只要你人好好的就行。”

等林晚晴漱完口,重新躺下休息后,陆铮就会端起那碗剩下的、甚至是林晚晴吃剩了一半的食物,大口大口地自己吃掉。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粮食就是命,他绝不浪费一点。吃完后,他把碗筷洗刷干净,到了第二天,他又会精神抖擞地翻开那本破旧的食谱,换一种新的做法,继续在灶房里忙碌。

周桂芬经常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在狭窄的灶台前忙前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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