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处罚最严厉的会战（八）
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一句：长官，如果我们前方进攻受挫，或者日军突然出现大规模增援，我们拿什么部队去堵口子？
这是一个连军校初级生都能看出来的战术常识。
但在这一刻，在昆仑关大捷的光环笼罩下，前线各级将领的手中，竟然没有留下哪怕一支像样的机动部队。
整整近三十个师的庞大兵力，被全部推上了第一线。
桂林行营等同于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底牌，在赌局刚开始的第一把，就全部推到了赌桌中央。
会赢吗？
答案可想而知。
看似筹码很多，实际上都是小数额的。
会议结束了。
将领们带着笑容，已经提前互相道贺着走出指挥所，跨上吉普车和战马，赶回各自的驻地准备发起这场他们认为能够平推的战斗。
……
一月十四日，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震耳欲聋的炮击声便打破了桂南山区的宁静。
按照迁江前线指挥所的部署，三个集团军外加后续抽调的八个师，浩浩荡荡地沿着邕宾路、邕武路和邕钦路三条主干线，向着南宁外围的日军阵地发起了雷霆万钧般的全面攻势。
从地图上看，近三十个师的番号密密麻麻地挤压在日军残部周围。
那些在会议上拍着胸脯保证几天内推平南宁的将领们，各自挥舞着手枪，将成千上万的士兵驱赶向战场。
看起来声势浩大，似乎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就在眼前。
可当真正交上火的那一刻，现实却给所有狂热的国军将领浇了一盆冰水。
邕宾路主攻方向。
第38集团军某师的阵地前沿，冬雨将黄土变成了一片泥沼。
一名少校营长趴在积水的弹坑里，手里拿着望远镜，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不住地向前方张望。
在他的视线尽头，是一处日军构筑在半山腰的交叉火力网。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来回割着山坡上的野草，也将冲锋在前的几十个国军士兵拦腰截断。
“炮兵呢！他娘的师属炮兵营干什么吃的！”营长吐掉嘴里的香烟，转身冲着战壕里的通讯兵破口大骂，“这都冲了三次了，鬼子的机枪阵地还在那里耀武扬威！给我呼叫炮火支援！”
通讯兵摇着手里的电话手柄，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回话：“营座，师部那边说炮弹基数见底了。前头的火力侦察没摸清日军的暗堡位置，炮兵一通乱炸全都打在了空地上。”
“现在上面让咱们发挥英勇作战的精神，靠步兵梯次冲锋拿下阵地！”
“我拿头去冲啊！”营长气得一拳砸在泥水里，泥点子溅了满脸。
没有了第五军的坦克掩护，没有了那些大口径榴弹炮的定点清除。
面对日军第五师团残余部队那依然顽固的永备工事，普通国军部队步炮协同差、攻坚能力弱的致命短板，在此刻暴露无遗。
一波又一波穿着单薄棉衣的士兵跃出战壕，他们端着汉阳造或者中正式，高喊着杀声冲向反斜面。
但往往跑出去不到五十米，就会被日军迫击炮和重机枪编织的火力网撕成碎片。
同样的场景，不仅在邕宾路上演，南面的邕钦路方向甚至更加难堪。
蔡廷锴指挥的第26集团军，承担着切断日军交通线、拔除外围据点的重任。
他们在战前吹嘘摸清了敌人的底细，可打了整整三天，别说彻底切断邕钦路，哪怕是一个驻守着日军一个小队的中型据点，他们都没能啃下来。
部队如同潮水般涌上去，留下一地尸体后，又如同潮水般退回来。
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对当前各路国军攻势最精准的概括。
那些在迁江指挥所里喊出的豪言壮语，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泥土面前，变得多么可笑且苍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了一月二十日。
迁江指挥所内的气氛，早已经没有了初时的喜悦与狂热。
平房里的火盆依然烧得通红，但屋里的人却觉得阵阵发凉。
通讯处的电报机昼夜不停地响着，译电员们满头大汗地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
每一份送上来的电报，上面描绘的不再是捷报，而是伤亡数字和各种名目的求援申请。
白建生背着双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桂南军事地图前。
他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下颌的肌肉不时地抽动几下。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白建生突然转过身，将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扔在桌面上，笔尖摔断在地。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几名高级参谋，大声质问：“三十个师，十几万大军！对付一个已经被第五军打残了的第五师团，怎么就推不动？叶肇在干什么？蔡廷锴又在干什么！几天时间，阵地连一公里都没向前推进！”
副官低着头，小声回答：“白长官，各路友军的装备确实太差了。日军收缩防线后，火力密度极高。而且日军的航空兵最近出动频繁，我们缺乏防空武器，部队在白天根本抬不起头。”
“借口！都是推诿塞责的借口！”白建生来回走动着。
坐在不远处的陈辞修放下手里的茶缸，他看了一眼近乎失态的白建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建生兄，怪不得底下人不用命。没有杜聿明的战车和重炮，这就是一场填人命的消耗战。”陈辞修站起身，走到沙盘边缘，“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前方多个主攻方向要求增派部队。可我们的手里，已经连一个成建制的预备队都拿不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刺中了指挥所里的要害。
作为一名在副总参谋长位置上屡建奇功的“小诸葛”，白建生策划过很多精妙的战役。
可那是建立在有人为他统筹全局、把握大局的前提下。
当他独自坐在统帅的位子上调兵遣将时，他和自己的老搭档李宗仁将军之间的差距，就被无限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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