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离 自述
我是离。
毁灭东洲,是我很早很早前就定下的人生目标。
我也一直是个行动派。
离开族群后,我一路手撕了无数所谓的正道修士。力量在血液里沸腾,每一次听见那些虚伪之人的惨叫,我都会觉得痛快。
他们怕我,在各种东洲小报上称我为“毁灵者”。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称呼。
这代表世上不会再有人敢像以前那些智障族灵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详。
现在,谁再敢对我哔哔,我会直接送他去投胎。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我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完成我的终极愿景。
直到有一次,我不慎踏进一个人类修士的陷阱,是个剑修救了我。
他长了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
我听到他身边的朋友喊他。
沈遗风。
遗风遗风,托遗响于悲风。
听听这名字,再看看他那副站在悬崖边随时准备跳下去的厌世脸,简直了。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
这绝对是个站在剑道巅峰的绝世天才,救我这只妖,百分百是为了在同类面前刷自己的威望值。表面上把我带回去,背地里肯定要把我抽筋剥皮炼丹。
呵,两面三刀的人类,老子见多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我猜错了。
他姓沈。
当时东洲人人都在讨论一件事——沈家一夜之间举族覆灭,沈家主死于亲子之手。
那个沈家家主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我扒拉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回忆,确定了。
就是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高冷的少年,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这哥们,狠人啊!把自己全家都给扬了,大概率不是什么好鸟。
我当即决定,我要留在他身边,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彼时,我尚不知道,未来一直到死的那一天,我俩都没能解绑。
后来,我无意间偷听到,他灭沈家满门纯粹是为了报仇。
这就很是俗套了,我一下子对他失去了兴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结果,他和他身边那几个小尾巴竟然把我给堵了,对我展开了传销般的轮番炮轰。
那是个和煦的午后,我躺在树上,低头看去,树下的沈遗风一身黑袍,那双我原本以为澄澈的眸子,里头满是对这个破烂世界的恨意。
就那一眼。
低山臭水遇知音,我跟他们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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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沈遗风,姜谣,还有夜安那个小傻子,荣登东洲正道追杀榜前四,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非要排个行,给我们四个的都是甲级追杀令。
真是谢谢。
我们是东洲正道钦定的祸害。
每天的日常就是:杀人,被追杀,换个地方接着杀。
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但我依旧不理解沈遗风到底跟那些正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装深沉不说,我也懒得问。
后来我还是从小傻子夜安嘴里套出了真相。
据说沈遗风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跟我高度重合——他极度憎恨这个世界。看谁不顺眼,就把谁的骨灰给扬了。夜安和姜谣就是在前几年被他捡回来的。
知道他的过去后我没啥太大感触。
唯一变了的大概是,以前我受伤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现在我们几个被打得满身是血缩在阴暗地底时,我居然觉得这感觉还不赖。
可能在这个烂透的世界上,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疯子,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吧。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使了些法子,尾随神衍宗那几个“天骄”进了个秘境。
这个秘境很有意思,我们待得稍微久了些。
姜谣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像条咸鱼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吐泡泡:
“哎,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吧?把那些看着烦的人全干掉,就在这儿养老挺好。”
小傻子每天都可以从巷口的老大娘那拿到新鲜的花,他一边啃着花瓣一边拍手:“好呀好呀!”
我和沈遗风冷漠地对视了一眼,同时给这提议打了个叉。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景,全都是假的。
留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哪怕隔壁大娘给的肉包子再香,对我们像家人一般好,假的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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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秘境就塌了。
神衍宗那帮人不知怎么和人打了起来。
姜谣跑去吃瓜,回来告诉我们,和他们打起来的,竟然是早就该死绝的言灵一族。
我们这才知道,这整个秘境,竟然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活人,除了那位言灵孤女。
而这段时间,我们看到的一切人和事,我们这段时间看到的一切,全是那位孤女用言灵之力捏出来的千年前的风氏一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能看着神衍宗那群虚伪的家伙吃瘪,是我们此行最大的快乐。在我们几个长达两个月的软磨硬泡外加传销式洗脑下,风灵汐,也就是那个言灵孤女,可能是觉得我们烦,终于无语地加入了我们。
但代价也是惨痛的。
由于风灵汐那张开光嘴的能力太过逆天,神衍宗直接上升最高级别警报,发动所有正道开始对我们五个进行全天候无死角追杀。
打虽然打得过,但跟拍死不完的苍蝇一样烦人。
为了清静,我们最终决定搬家。
沈遗风拿着地图一指:“去血海对面的魔族领域。”
神衍宗那位掌门路远山曾当众发表过“仙魔本是一体”的狗屁话。别人信不信不知道,但我们可心里门儿清,这老狐狸不过是替洛轻雪要嫁给魔尊开脱罢了。
洛轻雪决意嫁去魔族美其名曰和亲,他身为神衍宗掌门,从前和魔尊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若是多加阻拦,便会多无数敌人,这无数里面,包括洛轻雪和她那四个天才师兄,以及整个魔族。
而他路远山若同意,神衍宗和魔族有洛轻雪在中间调和,总比平白无故树敌要有利得多。
多一个盟友和多一群敌人,他路远山本就不是什么除魔卫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正人君子,在他心里,利益最大,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会怎么选。
“再过半月洛轻雪就要去魔族和亲,路远山绝不会在这时候派人跨过血海来搜捕我们,这等于白白送给魔族一个开战的借口。”
所以,我们蹲在血海边上,再合适不过。
总算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直到小傻子……哦,现在不是小傻子了,姜谣把他的傻病治好了,现在的他白天只知道冷酷地跟我们一起杀人,晚上就蹲在角落摆弄花花草草。
说实话,无趣得很,还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可爱些。
咳,跑题了。
直到那天,夜安从血海边拖回来一个女人。
-
她叫祝九歌。
据说她曾是那五个所谓天才的前师尊。
我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听说她很早就被神衍宗赶出来了,但那又怎样?
名门正派,只要和那五个人沾边,进了我们这个洞,就是待宰的羊。
唯一的区别是早点红烧还是晚点清蒸。
-
沈遗风让姜谣把她救了下来。
而我闲着没事干,脑子一抽,对刚醒过来的她说:
“喂,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一句破话,成了我后来十年里,无数次想扇自己大嘴巴的万恶之源。
夜安啃魔蛟的时候,她发出灵魂质问:
“你那肚子是泔水桶吗?什么垃圾都往嘴里塞。”
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口极大的铁锅,给我们做吃的。
看着锅里那坨咕嘟咕嘟冒着诡异紫泡泡、闻起来比魔蛟肉还要像生化武器的糊状物,我们五个还不如死了。
但即便做得跟泔水没什么差别,她也会面不改色地色地盛出五碗,往我们面前一墩,然后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
“吃啊!自己做的肯定比外面那些干干净净啊!营养都在汤里!”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比毁灭东洲更可怕的东西。
姜谣有次实在受不了她,给她下了毒。
却不料她端起破碗,一饮而尽。
然后在姜谣懵愣之间砸吧了一下嘴,看着懵逼的姜谣,认真点评:
“这回的汤怎么有股当归味?火候还欠了点。下回记得加点八角和香叶,没准拿去当火锅底料还不错。”
姜谣道心破碎。
风灵汐也看不下去了。
她平素一句话不说,真要开口,必见血光。
她她忍无可忍地走到祝九歌面前,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你今天出门,必遭雷劈。”
言灵一出,石洞外狂风大作。
祝九歌眼睛一亮,提着裙子就兴奋地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道水桶粗的紫雷直直劈在她头顶。
那动静,大地都抖了三抖。
我们几个坐在洞里,把碗一扔,心想:这回总该死透了吧?
结果一抬头,活祖宗顶着顶着一头完全炸开的毛,满脸焦黑,张开嘴冲风灵汐露出一口白牙。
“嘶——挺准啊小孩!”她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作响,“还有雷没?再喊一声让我淬个霸体。正好这两天后背有点痒,电一电舒坦多了!”
风灵汐连夜扛着铺盖绕着她走。
从那以后,祝九歌彻底在我们这个洞里反客为主。
她会拿沈遗风的剑去削灵果皮;在夜安梦游发狂嗜血之时迷迷糊糊坐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鸡塞他嘴里,然后翻个身继续打呼噜。
而我。
那天,我终于忍无可忍,龇着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将利爪抵在祝九歌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我稍微用力,她的大动脉就会当场飙血。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话音未落。
她毫不畏惧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命运的后脖颈。
我浑身一僵,妖力瞬间溃散。
“发什么疯。”她熟练地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按在地上,顺手在我的脑门上呼了一巴掌,“趴好。你看看你,掉毛掉得到处都是,全落我那锅大补汤里了!今天必须给你梳梳!”
我堂堂东洲令人闻风丧胆的毁灵者!!
那天晚上,硬生生被她按在火堆边,用一把破木梳,梳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毛。
她还说什么,我的毛动不动就炸分叉、容易脱落,就是因为火气太大,要多喝点她煲的下火汤。
笑话,她那个汤色香味弃权,好坏全靠运气,咸淡全凭手气,倒土里底下的鬼都得把棺材板掀了气活过来,也不知道到底谁爱喝。
我发誓,没对她动手绝对不是因为被顺毛很舒服。
只是觉得杀了她会脏了我的手。
-
她整整纠缠了我们十年。
十年间,那把令整个东洲闻风丧胆的破厄剑,剑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其刺眼的粉色剑穗。
沈遗风一边冷着脸嫌弃难看,一边将剑穗系了个死结,满脸写着谁敢碰一下他就砍谁的手。
姜谣也不再想着跟他比杀人数量。
有好几个晚上,我都看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蛊毒圣女躺在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女人旁边,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从前姜谣睡得很不安稳,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她一惊醒,就会去捣鼓她的毒药,第二天门口就会多几具魔兽尸体。
还有风灵汐,有次路过听到有人编排祝九歌,我们四个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直接用言灵劈头盖脸砸了过去。于是那几个老头在原地跳了一个月的蛤蟆舞。
至于夜安,现在只听得懂两个字:“吃饭。”
这两个字就好像是他的开关,无论他如何发狂,只要祝九歌塞两个肉包子在他手里,他就能乖乖坐在门槛上啃一天。
谁敢对祝九歌说一个不字,夜安就会直接化身修罗,捏碎对方的头盖骨。
而我。
我依旧看不起人类。依旧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但我们几个直到现在,也没来得及毁灭世界。
这都要拜她所赐。
每每我们无聊,想找个人杀杀时,她总是会跳出来,用各种理由支开我们。
很有意思的是,虽然每次都是鸡飞狗跳,我们几个竟然也真就这么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了。
终于有一天我们想起来了,我们是恶种。
我们从出生起就被这个世界所遗弃,我们憎恨这个世界,我们的目标是要毁掉这个世界啊!
可在我们密谋毁灭这个世界之前,却先一步遭到了洛轻雪他们的围剿。
那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我们五个背靠背,灵力几乎耗尽,伤痕累累。
我准备引爆妖丹,拉下几万个修士垫背。
她就是那个时候杀穿了包围圈,落在了我们身前。
那天,她强行透支了本源,带着我们杀出重围。在躲进暗无天日的山洞后,她整整昏迷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们五个守在石洞里,谁也没有踏出一步。
直到她终于醒来。
我们围了上去,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找了你们十年,又观察了你们十年,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又怎么可能会让你们这么轻易死?你们救我一命,我救你们五命,扯平了,你们还得还我四命。眼下你们既然都没死成,那以后就都归我管。”
震耳欲聋的发言。
我没懂为什么她要在我们身上花费二十年的时间,却也不想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在这三个月等待她苏醒的过程中,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我们有所图谋也好,有任何目的也罢,这十年的日夜生活总是做不了假的。
这世界还是虚伪、烂透、不公,可我开始不想毁灭东洲了。
因为她在。
东洲这片破烂的土地上,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简陋但热热闹闹的洞穴,其实也不错。
可如果东洲毁了,洞穴就没了,她也会没的。
也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十年来,她其实一直都在想教会我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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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毁灭、想结束的,不是东洲,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生命。而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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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为了留住那个洞穴,为了能让她继续给我顺毛。
我,还有他们四个,达成了一个无需言说的共识。
我们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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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叫言清寒的神棍传信过来,告诉我们去归一阵就能获得毁灭世界的力量时,我们答应得很痛快。
我们去赴约。
当然不是为了开启灭世大阵。
我们是要赶在那群正道君子动手前,把那个利用她的杂碎做掉,然后干干净净地,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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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我曾无数次在脑子里构想过。
如果东洲真的毁灭,只能留下来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我始终认为,那个人只能是她。
这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赴约的前一天,她非要跟我投骰子比大小。
说如果我赢了,她就走,我输了,她以后就都不做难吃的饭给我吃了。
我说,这不都是一样的么?
仔细想来,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只身赴死的准备了。
可是,那是曾瘪着嘴对我说“你舍得明天早上起床看不到我吗”的她啊。
即便清楚地知道,这种时刻都是她装的。
但我们五个里头,又有谁当真舍得过一次?
所以,她怎么能死??
她当然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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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合力打开了界域,将她的灵魄送去了别的世界。
沈遗风说,等东洲重启,我们这次,一定不会让她找太久。
我嗤笑一声。
傻子,她这么懒,等她来找你,黄花菜都凉了。
世界一片漆黑前,我将这一世的记忆封入妖丹,随后将妖丹化作了灵力,彻底与东洲大地融为一体。
没有人知道,东洲地脉的力量其实是恒定的。
除了身为地脉师的我。
所有灵力从地脉中涌出,流经万物,最终又归于地脉,如此往复,亘古不息。
而从河里取水,就必定会取到溶在水里的一切。
因此我将希望寄托于此。
如果言清寒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只需将妖丹碾碎,让这份封存的记忆与其一道编入东洲地脉之中,它便不会随着轮回被冲刷干净。
这样,下一世、下下世,乃至每一世的我,都必然会在幼时迫切汲取力量时,偶然收回一小块,如果运气好一些,可以收回多块记忆碎片。
这样,下一世的她,就可以慢慢来了。
没关系的。
在她找到我之前,我会先一步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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