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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魏公公:就算有粮也运不出去


江宁府衙,后堂。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李德裕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叶行之也早早到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不断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报——!”
一名亲随快步走进后堂,手里捧着三封加急送来的密信。
“大人!宁阳、清河、长洲三地回信到了!”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茶盏。
他一把抢过信件,也不顾仪态,直接拆开。
叶行之也放下茶杯,凑了过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们的神色从紧张,到惊讶,最后变成了狂喜。
“好!好啊!”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三个小子,竟然真的悟出来了!”
“张承宗这招屯田令,不仅解了流民之患,还把地主给绑上了战车。
这可是老成谋国之策啊!”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赏:“李浩这以水推粮更是绝妙。
老夫治学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犀利的算学应用。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诛心!”
“还有顾辞。”李德裕指着最后一封信,“物资置换,蚂蚁搬家。
这小子是把商道玩活了。
魏阉封得了大路,封不了这遍布江南的水路。”
看完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陈先生……真乃神人也。”李德裕感叹道,“昨夜他还说这是考题,不想今日这考卷就交上来了。
而且,这答卷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漂亮。”
“不过……”李德裕收起笑容,眉头微微皱起,“想到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清河县,那帮豪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李浩虽然有了法子,但真要在大堂上跟那群老狐狸对质,怕也不容易。
顾辞那边水路突围,也得应付魏公公那边的探子。
承宗那边屯田令,恐怕会触及那些地主的利益……”
“放心吧。”叶行之淡然一笑,“既已握住了那把钥匙,这锁,就一定能开。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听那惊雷落下的声音吧。”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大堂之上,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知县赵守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
堂下,跪着七八位身穿绸缎的乡绅。
为首的正是那位清河县粮商公会的会长,周半仓周员外。
“大人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周员外没有像昨天那样撒泼打滚,而是换了一副更加诚恳的面孔。
他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语气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我们囤积居奇,那是天大的冤枉。
今年清河县遭了水患,收成本来就不好。
这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亩产只有二百斤。
这点粮食,连交皇粮都不够,哪还有余粮拿出来卖呢?”
其他的乡绅也跟着附和,一个个说得有理有据,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是啊大人。
咱们也是没办法啊。
这粮食都在地里,还没收上来呢。”
“大人若是为了讨好上峰,非要逼我们卖粮,那就是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更有甚者,一个姓吴的员外竟然搬出了“法不责众”的论调。
“大人,咱们这几家虽然有些存粮,但也都是为了防备荒年。
若是大人强行征购,那就是坏了规矩,也是坏了祖宗家法。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有碍啊。”
这是软硬兼施,既哭穷又威胁。
赵守正看着这群老狐狸,心里一阵冷笑。
昨天他还被这帮人忽悠得团团转,但今天,他可是有了底牌。
“周员外,你说你家今年亩产只有二百斤?”赵守正不紧不慢地问道。
“千真万确!
若是有一句假话,草民愿受国法处置!”周员外信誓旦旦。
“好。”赵守正点点头,“既然你说得这么诚恳,那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大堂一侧的屏风。
“李贤侄,出来吧。
让周员外看看,咱们是不是冤枉了他。”
屏风后,李浩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短打,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算盘,腋下夹着几本厚厚的卷宗。
看到李浩出来,周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这几天就是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县里到处查账。
不过,一个书生,能查出什么来?
自己的账做得天衣无缝,连府衙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周员外,咱们又见面了。”李浩走到周员外面前,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案桌上,“您说您家今年歉收,是因为水患?”
“正是。”周员外硬着头皮说道,“洪水淹了庄稼,烂了根,自然歉收。”
“哦?那就奇怪了。”
李浩翻开一本卷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县衙工房存档的《河工排涝志》。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您家那片低洼地,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五百两,足够请最好的河工队,把那片地的水排得干干净净。
既然水都排干了,哪里来的涝灾?
哪里来的烂根?”
周员外一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辩道:“这……虽然排了水,但那是之后的事儿了,之前已经淹了几天,庄稼早就受损了。”
“受损了?”
李浩冷笑一声,又翻开另一本卷宗。
“那咱们再来看看这本《水利修缮录》。
周员外,既然庄稼已经受损了,为何您今年还要足额缴纳三百两纹银的引水费?”
“按清河县的水价,三百两可以足额灌溉三千亩良田。
也就是说,您家不仅种满了地,而且每一亩都灌溉得足足的!”
“您是钱多烧得慌,明明庄稼都淹死了,还要往里灌水玩?”
这一连串的数据轰炸,砸得周员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周员外抬手擦了擦汗。
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这些水利账目平时根本没人注意,谁能想到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其他的乡绅见势不妙,开始互相使眼色,想要帮腔。
“李管事,这水费嘛,有时候也是为了明年做准备……”吴员外插嘴道。
“做准备?”李浩猛地将算盘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那人的话,“吴家!
报旱灾,却多交了五十两的水车费!
这也是为明年做准备?”
“孙家!
报虫灾,可今年买的石灰粉比去年还少!
这也是做准备?”
李浩在大堂上来回踱步,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一个精准得可怕的数据。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歉收,说没粮。
可这些水账,工账,每一笔都在这里摆着。”
“假账!全是假账!”
李浩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周员外那张惨白的脸,声音越发坚定。
“周员外,您能把粮食藏在夹墙里,能把田赋赖掉。
但您赖不掉这笔水账!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别的家族就不让您用水!
这就是您的死穴!”
“只要拿着这笔水账,倒推出您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您至少藏了……
三千石!”
“这三千石粮食,就在您的私仓里!
您认,还是不认?”
死一般的寂静。
周员外浑身颤抖,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他想反驳,想抵赖,但在这些铁一般的数据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守正见时机已到,猛地一拍惊堂木。
“大胆周半仓!
铁证如山,你还敢欺瞒本官?”
“按照大夏律,欺瞒官府,囤积居奇,轻者流放,重者抄家!
你是想带着全家老小去岭南吃荔枝,
还是现在就把粮食交出来?”
赵守正并没有说那么多,他要的是粮,是让他们服软。
流放三千里。
这个威胁对于养尊处优的乡绅来说,比杀头还要可怕。
周员外终于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开恩!
大人开恩啊!草民……草民是一时糊涂!
粮食都在库里!
草民这就回去开仓!
这就开仓!”
有了周员外这个突破口,其他的乡绅哪里还敢抵抗?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晚了一步也被李浩这神鬼莫测的算盘给算进去。
“我也交!
我家还有两千石!”
“我家也有!
愿意平价卖给官府!”
赵守正抬眼一愣。
那人赶忙改口,“不,不,大人,我刚才紧张说错了,低价,低价卖也行……”
看着这一幕,李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觉手中的算盘依然滚烫。
他赢了。
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智慧,靠这世间最公平,也最无情的。
数。
……
与此同时,清河县的一处隐秘茶楼。
魏公公的探子正躲在角落里,目睹了衙门里发生的一切。
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等着看赵县令和李浩被豪强们羞辱。
可结果,却让他完全意想不到。
怎么回事,一天之前那李浩还毫无进展,怎么一夜不见,什么证据都准备好了?
顾不上喝茶,连忙起身,飞奔回驿站,写下一封加急密信,送往江宁。
半个时辰后。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正在听曲儿,突然收到这封密信。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什么?
水账?
他竟然查了水账?”
魏公公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被扯断,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好一个陈文!
好一个李浩!
竟然能想到这种偏门左道!”
“咱家倒是小瞧了这帮书生!”
林半城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道:“干爹,那……那咱们怎么办?清河的粮仓要是开了,百姓可就饿不死了。”
“饿不死?”
魏公公冷笑一声,重新坐回软塌上,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有了粮又如何?清河县确实能暂且让他们安生片刻。
但其他县呢,宁阳呢。
那些粮食长腿了吗?
能自己飞到宁阳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清河到宁阳,虽只百里,却隔着三道关卡。
咱家的封锁令早就下去了,现在那条路上,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李浩就算逼出了粮食,也只能烂在清河的仓库里。
只要运不出去,宁阳还是死路一条。”
“哼,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难道还能把粮食变没,再变出来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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