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淑妃的寿礼
万寿节这天，交泰殿晚宴，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参加。
不管后宫暗地里怎么波涛汹涌，此刻交泰殿上都是一派其乐融融。
古乐悠扬，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端木冥羽一身绯色团蟒王袍，长眉锋锐眸色深邃，一如既往的英俊灼烈，四平八稳地高踞上座。
他既是亲王，又是宗室之长，位置自然靠前。
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他都含笑应着，瞥了一眼那加了料的蜡烛，幽幽闪烁……一股幽香在大殿内弥漫。
他嘴角浮起月纹，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荡漾在脸上，目光扫视一圈，没看见楚念辞。
不奇怪，她已经是妃位的嫔妃了，自然得跟着皇帝身边。
妃位以下的宫嫔和命妇们，必须提早在殿中恭贺皇帝与高位妃嫔，这是惯例，所以此时殿里除了低位嫔妃，就是些命妇。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差不多到齐了，外面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唱喝：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慧妃娘娘驾到……”
“嘉妃娘娘到……”
只见窦太后走在最中间，帝王和慧妃一左一右簇拥着她，嘉妃则走在帝王左手边。
四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端木清羽一袭银色葵地龙袍，冠上的金珠闪闪发光，发如流云，锦衣似雪，明眸流转间，如人间名花盛开，仪态庄重地扶着太后进殿。
另一边，楚念辞一头青丝利落地挽成高髻，头上点翠凤冠光华流转，更衬得脸形小巧、轮廓利落，五官精致，倾国倾城。
尤其那饱满的红唇涂得格外鲜艳，衬着一双明艳的凤眼，冷绝，艳绝。
“祝陛下万寿无疆……”所有人齐齐矮下身子行礼。
“平身。”端木清羽抬手，随即扶着太后坐下。
慧妃与嘉妃分列两侧，众人也安心落座。
一时间，殿中喜欢俊男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喜欢美女的目光则全被慧妃勾了去。
气氛其乐融融，安详美好。
端木冥羽起身行过礼，一眼看见她，像被人点了穴似的，脑袋随着楚念辞走动的方向缓缓转动。
随后他坐下，斜着身子，手托下颌，目光兴味盎然地望着她。
但在小皇帝目光转来的一瞬，他提前移开了目光。
宴席马上就要开始，谋划了那么久的事，今晚就要行动，他不能因为被她吸引而分了神。
宴席开始前，慧妃与嘉妃率先起身举杯，带着满宫嫔妃向帝王祝贺：“臣妾祝陛下生辰快乐，福泽绵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齐举杯，整齐地跟着行礼：“臣妾/嫔妾祝陛下生辰快乐，福泽绵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席上觥筹交错，众人开始进献寿礼。
宫嫔们一个个装扮得争奇斗艳，将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件件送上去。
慧妃与嘉妃的寿礼上午就送过了，不屑在这种场合跟她们争宠，都只静静地看着。
低位宫嫔不受宠，纵使礼物用心，从小皇帝不屑一顾的目光就能看出，没有东西入得了他的眼。
众人看着看着，渐渐有些兴致阑珊。
忽然，大殿门走进修长苗条的身影。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传报：“淑嫔娘娘到……”
淑嫔一身粉色织锦缎长袍，梳着高高的飞仙髻，头上竟逾制戴了一顶完整的凤冠。
她今天刻意打扮成当年初见帝王时的模样，是希望帝王看到她的第一眼，能想起从前的那些情份。
她脸色有些苍白，脸颊也有点凹陷，没了往日的妩媚，眼神也只剩空洞与锋锐。
但仍倨傲地仰着头，挺着笔直的脊背，输人不输阵的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众妃发出一声声不满的讥讽笑声。
淑妃毫不在意地一扬下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许多妃嫔都在他手上吃过亏，所以大部分人都低下了头。
然而，当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楚念辞身上时。
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射出无比强烈的恨意。
都是这个贱人，蛊惑了陛下，害得自己降位，还被剥夺了六宫之权。
她怎能不恨？
看着那张比自己明艳了许多的脸。
淑嫔想起这些天受的罪，心里暗暗发狠，等这场宫变成功，一定要把这贱人扔到冷宫，交给那些变态太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冷冷地收回目光，上前拜倒：“臣妾祝陛下生辰快乐，福泽绵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妾为陛下准备寿礼来迟，望陛下恕罪。”
殿中窃窃私语，嫔妃们交头接耳。
“她凭什么迟到？”
“就是，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太不像话了，都降位了，还这么嚣张。”
淑嫔对众人的指责充耳不闻，这些议论声，反而刺激她一扬雪白的下巴，喃喃骂了一句：“一群鼠辈。”
说罢，又躬身磕了一个头，道，“臣妾知错，以前种种，都是臣妾的不是，望陛下看在从小的情义上原谅臣妾。”
端木清羽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神有些复杂。
他目光如天际的风淡淡掠过，淡然说了一句：“罢了。”
“淑嫔既然知错，望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吧。”
窦太后笑着打圆场：“是啊，皇帝也不是刻薄的人，知错改了就好，你给皇帝带了什么礼物？”
淑嫔一挥手，身后一名小宫女惶恐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酒坛。
“陛下，这坛女儿红，是臣妾出生时家里便埋下的，整整在地里埋了十八年。”
淑嫔眼眶泛红，声音微颤。
“它埋下的年份，恰好与陛下生辰同年。”
“臣妾本想，若有一日能长伴君侧，便将此酒献上……可如今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正好逢着陛下万寿，便决定今日奉上。”
她开了坛封，先倒出一杯，郑重地一饮而尽，这是在用自身试毒，向皇帝表明酒中无毒。
随后她又斟满一杯，双手高举过头，声音低缓地念道。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万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几不可闻。
这首词本是前朝著名的祝酒词，词意浅近通俗。
字字句句都是女子对心爱之人的深情与祈愿，寓意团圆美满。
可从她嘴里念出来，却莫名透着一股悲凉。
她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等了许久，帝王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地看着她。
楚念辞在一旁看得分明，因着这两天发生的这些事儿。
让她不得不怀疑，这酒恐怕不简单。
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阳谋。
那杯酒里，有情义，更有杀招。
用情义包裹起来的杀招，比任何刀剑都更难提防。
心中暗自庆幸，提早让端木清羽服下了避毒丸，否则这一局真是生死难料。
长久的寂静中。
淑嫔端着酒的手背微微颤抖。
不明真相的窦太后看不下去了，低声劝道：“皇帝，淑嫔虽有错处，可不管怎么说，她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终究有份情谊在。”
“你就饮了这杯酒，以前的事，便当一阵风过去了吧。”
端木冥羽亦摩挲手中的板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最难辜负美人恩啊。”
端木清羽定定地看着淑嫔，那双眸子幽深如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你……是真的诚心诚意知错了吗？”他问。
淑嫔垂着眼，声音发紧：“是，臣妾知错，望陛下喝下这杯臣妾的谢罪酒。”
端木清羽沉默片刻，终于挥手示意李德安接过酒杯。
瓷白的杯沿缓缓送至他形状秀美的唇边。
淑嫔看着那杯酒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嘴唇。
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多想出声阻止，喊一声“别喝”，扑上去打翻那杯酒，哪怕暴露一切，哪怕万劫不复。
就在酒液即将触到他唇瓣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可是就在这个瞬间，母亲临行前的话猛地撞进脑海：
“家里的几千条性命，都在你手上。”
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她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仿佛吞下了千万根钢针。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滴泪从她眼角无声滑落，没入衣襟，了无痕迹。
虽不愿，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能怎么办？
与他两情缱绻？那是奢望！
后宫又岂是容人做梦的地方？
陛下眼里心里只有慧嫔，对她不屑一顾。
身为宫妃，她渴望亲近他，为他生儿育女。
也许到了别宫，他就真正属于自己了。
淑嫔这么想着，低下头，掩去眼中那一抹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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