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美梦成真
「你让我捋一捋……」
在听完了帝皇对于他和罗嘉之间最后一场父子会谈的讲述之后，无尽者塔拉辛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不是一个。
应该说：是一些问题。
「尼欧斯，我的老伙计。」
塔拉辛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在脑海中，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地温习了一遍帝皇与罗嘉谈话的内容。
随后，他抬起那张用钢铁做的脸，看起来颇有一丝古怪。
「你不觉得，你在罗嘉面前说的某些话实在是过于不对劲了吗？」
【罗嘉？】
帝皇再次修复好了一片网道。
他有些在意地看向塔拉辛。
【你是说罗嘉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不是罗嘉。」
塔拉辛摆了摆手。
「我不了解那个家伙，如果你觉得他已经没问题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而我指的是——你。」
无尽者的话让帝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工作状态，而且速度比起先前还要更快上不少——他成片成片地修复那些在机械神教手中仅得到最基础的维护和保养的网道区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弥补上自己先前所落后的进度。
他在这条前所未有的银河奇观中不断地前进与工作著，他修补网道时的效率，甚至比庄森在执行灭绝令时的效率还要更高：仅仅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人类之主就已经完成了火星的大军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进度。
又过了大约四个小时，帝皇的进度终于赶上了网道盾构机的脚步：他们停留在了火星技术神甫和他们的主力部队的身后，更远处，那座庞大的机器正在勤勤恳恳地研磨著网道军团与贝坦加蒙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
【按照现在这个进度，最多三天，我们就可以抵达贝坦加蒙了。】
帝皇满意地点了点头——塔拉辛好像听到他刚刚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
人类之主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他的异形伙伴。 【你想问我什么，塔拉辛？】
「一些你可能没在意过的问题。」
在结束了紧张的工作状态后，略微放松下来的人类之主，明显变得和蔼了许多，他不仅不再像原本那样的杀气腾腾，反而能够在塔拉辛担忧的注视下，与他一起走向了网道的边缘地带。
那是一处刚刚被废弃的工地，完成了自己上一个工作的机械神教，将那些用不上的消耗品和破损工具胡乱堆积在一起，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往下一处施工地点，只留下一座散发著些许异味的金属小山。
而帝皇与无尽者——人类帝国的主宰与索勒纳姆斯的统治者，两个世界的帝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了上去，仿佛两位在树荫下畅谈人生的耄耋老者一般。
【说吧，朋友。】
当帝皇小心地坐在了一堆比毒刃坦克还要大的钢铁山上，弯曲双腿，将两条胳膊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时，那股支撑人类之主、让他睥睨银河、独尊众生的气质，似乎在一瞬间从他的胸膛中悄悄溜走了，他的脊背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弯了下来。
他看起来的确太累了，累到已经不在意塔拉辛到底会跟他谈什么内容了，他只想抓住这点时机，好好地休息一下。
而这一点，无尽者自然看的清楚，出于他们之间浅薄友谊的考虑，死灵霸主悄悄地收起了自己原本略显刻薄的质问。
「尼欧斯。」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 「你在你的那个儿子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有阐述的那些想法。」
「有点……过于理想主义了？」
【……】
无尽者的话语，成功地让帝皇撑起了自己的半边身子，他眯著眼睛，皱著眉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塔拉辛。
【你不妨有话直说，朋友。】
【我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的家伙：我很乐意听取正确的建议，不管它多么刺耳。】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无尽者停顿了片刻。
「我想问的是，你真打算在网道和叛乱的事情结束后，收回你的子嗣——哪怕是那些会忠诚于你的子嗣手中的权力，将原体军团和他们的封国通通取消，然后把整个银河和帝国全都扔给高领主，或者说那些凡人么？」
【……所以，你就想问这个？】
「差不多……」
【哈哈哈哈……】 帝皇被逗笑了，就好像塔拉辛在询问一个连小孩子都懂的问题。
在无尽者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人类之主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那张既英俊又苍老的面容，如孩童般快乐地扬了起来，眼角甚至能看到一丝无关痛苦的泪水。
而等他笑够了，才抬起手来，随手就将那泪水拭去，然后，他才再次低下头，悠哉悠哉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朋友？】
……
「啊？」
塔拉辛感觉自己在临走前刚换的核心处理器好像有点儿不管用了——但没关系，跟在帝皇的身边，他总是有这种感觉。
「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谎言。】
帝皇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我在罗嘉面前说的所有——至少是绝大多数的观点和话语，都是谎言，或者可以当做耳边风的东西。】
【它们是做不得真的，老伙计。】
【我不过是拿著它们——又一次地，来哄骗我这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儿子。】
塔拉辛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他感觉自己比不久之前的那位万变之主要更加茫然。
「但我听你的讲述，你跟罗嘉说这是你内心中毫不保留的最真实的想法……」
【我对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
帝皇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说出来有什么代价吗？】
「所以……你在骗他？」
【这不能说是欺骗。】
帝皇毫无廉耻心地笑了起来。 【某种程度上，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些是我一百多年前的想法而已。】
【至于现在，我又换了想法——但我为什么要跟罗嘉说这件事情呢？】
人类之主满面微笑，他像是个得逞的狐狸般打量著塔拉辛那张呆滞的、虽然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今天明显更茫然一些的金属面容，然后，帝皇伸出手，如亲密的朋友般拍了拍无尽者的肩膀。
【记住一句话，朋友。】
……
【我是帝皇——该死的帝皇。】
【众所周知，我是不遵守承诺的。】
……
【所以呢，你以为我在罗嘉面前表现的斩钉截铁，宁死不屈，忠贞不渝，态度鲜明地拒绝了他与黑暗之王伸过来的橄榄枝，满心热诚地表明自己要为了一个只有人类而没有原体的世界奋斗终生。】
【然后，你就相信这些话是真的了？】
【你未免把我想的也太蠢了吧，我亲爱的老朋友。】
【你不会以为我——一个再怎么说也能征服银河、建立帝国的男人，会一意孤行地把我的所有世界通通交给凡人吧——在我见识过所谓的黑暗科技时代和纷争纪元之后？】 【当然，罗嘉没经历过后两件事情，他只能通过亚空间的幻想，而无法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目睹人类曾经有多么的堕落，所以，他会相信我外在表现出来的那个假象——他真的以为我一心想要将全银河都交给人类。】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朋友。】
【我见过一个纯由凡人来统治的银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我创造了基因原体——哪怕我真的不会采用他们，那不是还有禁军吗？】
「……」
塔拉辛花了大约十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帝皇说的这些话到底意味著什么。
然后他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故意将原体都分散到各地，以此为理由杜绝他们加入高领主议会的可能性？」
【不，这不是一个问题。】
帝皇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很坦然，但经历了刚才那一番波折后，塔拉辛很是怀疑人类之主现在的坦然下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但他还是选择了记录。 【从根本上来说，我在一开始就没想过将原体分封到各地去，是摩根在乌兰诺会议前向我提出了这个方案，而马卡多又在与我的私下谈话中认同了这个方案——我们当然知道这会导致地方势力抬头，但同时，这也可以最大程度确保帝国对银河的控制力。】
【而事实证明，他们做的很不错。】
说到这里，帝皇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子嗣们的功绩与有荣焉。
【且不说他们对我的忠诚如何，在这五十年的时间里，他们的确在地方上建立起了属于人类帝国的统治，肃清了那些并不稳定的海盗和异形残党：如果是由一个统一的泰拉政府来执行这些命令的话，效率肯定不如这些地方军阀来的快。】
【当然，这也会带来坏处，在叛乱平定过后的收复领土的任务中，清除各个原体封国长达五十年的根深蒂固，可是一项大工程。】
【但在与马卡多的商议过后，我们觉得这个代价是可以承受的。】
【至于那个高领主议会？】
帝皇笑了笑。
【这个问题也很简单——我之所以不想让原体们插手进高领主议会，是因为我并不确定他们中到底谁会保持对我的忠诚。】
「有些人的忠诚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如果如此武断地去确定的话，那你实在是过于小看亚空间的力量了。】
「所以，只有多恩是确定的？」 【对，但他不适合统治。】
帝皇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柔和。
【但他依旧是我要留下来的人——我会尽全力保全好多恩的灵魂与性命。】
「哦？」
塔拉辛来了兴趣。
「这么说的话——我不得不怀疑，你其实已经有一份名单了，名单上记录著你眼中那些还有价值的原体。」
【你很聪明，我的朋友。】
帝皇没有否认这一点。
【实际上，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和马卡多商议过这个问题了。】
【而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
【摩根，基里曼，庄森，还有多恩。】 【只要这四个就足够了。】
【只要这四个人能够活下来，能够保持忠诚，并且执掌帝国的权柄，那么其他的原体无论是忠诚还是背叛，无论是能够活下来，还是在战争中陨落，都不会影响到大局。】
【摩根与基里曼的组合足以确保人类帝国在叛乱后的长治久安，他们能够在维系银河统治的同时，确保帝国的统治机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日益腐朽——他们是我所能留下的最好的组合。】
【而多恩与庄森，只会成为人类帝国在未来最坚固的盾与矛，他们二人的一攻一守，就足以解决摩根和基里曼在军事方面可能会遇到的所有问题——对于帝国来说，这四个人是保证人类帝国能够延续到十个千年，甚至更久之后的根基。】
【在此之外，那些同样能够存活下来的忠诚原体，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他们如果能活下来，当然最好，有些人——比如说康拉德或者黎曼鲁斯，还有圣吉列斯与伏尔甘，对我来说也许都是有用的。】
【但如果他们堕落或者死去，对我来说也不会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因为我上述说的四个人就足以确保帝国能够继续延续下去了。】
「这样啊……」
塔拉辛点了点头。
在记下这四个名字后，他思索一番，然后不得不承认，帝皇说的的确没错，这是一个在尽可能简练的同时，追求最大效果的方案。
如果说非要挑选出四个原体，来替代帝皇和马卡多统治帝国的话，那么人类之主的确给出了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不过……
「你不是说你在罗嘉面前直言，只要你一息尚存，你就不会让基里曼或者摩根能够坐上人类帝国的王座。」 听到这个问题，帝皇笑了一下。
【你漏了一点，我还说我会在银河平定之前把原体和阿斯塔特军团通通带走呢。】
帝皇看著他的老朋友。
【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塔拉辛思考了一下。
「我觉得，你有想过那么做——不过那应该是你心中最理想的情况。」
【说得一点没错。】
帝皇一边笑著，一边伸出手指，点了点塔拉辛的面孔。
【我曾经这么想过，如果大远征都能够获得最完美的成功，如果我能够修筑好网道，并将混沌四神从人类的生活中彻底驱逐出去，如果在数代的教育和发展后，人类的素质的确能达到一个新的高峰，高到我能够放心地将整个银河都交给他们的话。】
【那我的确会施展手段，让原体和阿斯塔特一同退出人类的生活，让人类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虽然我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最美好的幻想。】
【但我的确为此做了准备，在我跟罗嘉说的那些话中，少数几句真话就是，我的确准备好了在我退休后，和原体一起生活的家园。】
【不过在那场亚空间风暴过后，我摧毁了2号和11号的房子，但没关系——摩根可以和康拉德或者基里曼住在一起。】 【但事实上，我的老伙计，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我并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在大远征结束后继续管理一个银河级别的政府，这从来不是我擅长的，而马卡多的能力终究是有极限的，他虽是不朽者，但从本质上来说依旧是凡人，他能够在大远征的时候帮我苦心经营全套的后勤系统，但撑起一整个银河帝国，靠在他的肩上，他是扛不住的。】
【所以说，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如果我想让人类帝国作为一个整体长久地持续下去的话，我就必须将基里曼和摩根放进神圣泰拉的官僚体系里面。】
【而且至少要放权几百年。】
【那么问题来了，把摩根和基里曼放进帝国的官僚机构里，就跟把两只肥硕的仓鼠放进米仓里一样——等几百年过后，当我想把他们俩人连根拔起的时候，恐怕我还得顺便摧毁整个帝国的官僚系统。】
【所以，事实就是：如果我想让他们两个帮我管理帝国的话，我就必须做好准备，将这份权力在以后永远地给予他们，他们将成为我在政府中的左右手，我的摄政王，帝国实际上的宰相和内阁首脑。】
【至于高领主议会？】
【在我的计划里，它的确将会长久地持续下去，也的确将会是帝国的最高权力机构，但他们在帝国中的位置，将会是摩根与基里曼身旁的顾问和执行部门——摩根和基里曼的确不会加入高领主议会，他们真实的身份，是高领主们的上级。】
【他们将拥有最高的决策权，而高领主们所要做的只是提供建议和执行的权力，以及在他们部门内部有限的决断力。】
【这的确不是我梦想的未来，但是对于人类帝国和现实宇宙来说，这是最有可能让帝国在一万年后依旧保持强盛、进步以及自我革新能力的举措。】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帝皇似乎有些累了。
他倚靠在了那些尖锐的钢铁废料上，像是一个仰望星空的凡人般，看著网道的苍穹。 【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能够让我接受的成果。】
【你要知道，塔拉辛，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掌印者马卡多，我们都没想过，我们能够平安无事地挺过这场大叛乱，我们也许会死去，又也许会在接下来的一万年里，都无法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保护整个人类帝国。】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再怎么希望人类以后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都必须接受一个现实：在未来肉眼可见的、僵持的数千年甚至数万年的时间里，人类都必须依托在原体还有阿斯塔特这些巨人的身下，与他们一同对抗来自宇宙和亚空间中的威胁。】
【我必须认识到并接受这一点，即便这和我梦想中的未来有多么背道而驰。】
【但后来——后来我也想明白了。】
【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因为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可以等下去。】
【我可以耐心地等待，等待基里曼与摩根将帝国的官僚政府打造成他们所熟悉的、尽可能高效且廉洁的模样；等待他们花费数千年甚至数万年的时间，来一点一点地清除大远征和大叛乱所留下的隐患和余毒；等待以庄森和多恩为首的原体们能够率领他们的大军，将银河彻底地清洗干净。】
【等待人类在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在原体的带领下，一点一点地进步，一点一点地成长，一点一点地变得能够自己挑起大梁，这也许是数百代人，甚至更久，但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总有一天，人类会成长到不再需要基因原体、阿斯塔特或者禁军来为他们保驾护航的阶段。他们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面对这个险恶的银河系和那诡异的亚空间——凡人的世界终将会到来，但会在很久之后，也许会是几个千年，又也许会是几十个千年。】
【这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我会安静地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等待帝国真理成为真相的时候。】
【而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我也可以真正意义上的退休了——而且，如果这一次，我还想带著原体和军团一块儿离开的话，我想也没有人会阻止我。】
【所有人都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那些我们现在还尚且看不见的时间尽头——凡人与半神，都会拥有属于他们各自的归属。】
【都会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
【……】
帝皇停下了，而塔拉辛也沉默著。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沉浸在美梦中，沉浸在人类之主所规划的，那个凡人种族从来不敢想像的美好未来中。
而这个美好的未来，却终结于远处的网道盾构机再次启动时的声音。
它敲碎了帝皇的幻想，让人类之主抬起头来，目光再次变得坚毅：他知道，盾构机已经找到了去往贝塔加蒙的最后道路，他在网道中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很好……】
帝皇低语著。
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他像是在对塔拉辛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那个美好的未来变成现实之前。】
……
【我要先把荷鲁斯的脑袋——给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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