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 章 高掌柜生病

高掌柜的身体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苍白，曾经长得人高马大，现在躺在铺子套间的炕上，瘦瘦小小的，像个孩子一样。

李美争取了高价级的医生，抓了好多中药，天天熬着中药，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曾经那个腰杆挺得很直、声量能盖过整条集市叫卖声的男人，如今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突兀地顶起在蜡黄的脸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拉风箱声，粗重又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连咽口水都要攒上半天力气。

炕边的药碗还冒着淡白的热气，苦腥的药味混着屋角木头味，在屋子里弥漫。

李美珍坐在炕沿，用热毛巾一遍遍擦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突然开始感叹自己的命运。

回到高家庄的这些年，高掌柜一直不管自己。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家的味道，这才过了几年，高掌柜就生病了。

她嫁进高家二十多年，见证了高掌柜的半生，曾经的全县首富，叱咤风云。

可现在，这个风光了一辈子的男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个女儿都忙各自的工作，顾不上回家。

身边只剩十几岁的尕盛，哪里能拿得出半分主意。

李美珍守着铺子，听着高掌柜时断时续的喘息，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高掌柜病成这样，抓药、请大夫、打理铺子，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思来想去，她咬了咬牙，去找继承和继业。

李美珍原本还怕这哥俩记着旧怨，不肯管高掌柜的事，可眼下实在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找上门。

继承和继业也上了年纪，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早已褪去了身上的戾气，对人也平和了不少。

李美珍向二人详细说了高掌柜生病的事情，二人一听，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

兄弟俩跟着李美珍赶回高家集时，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木门，里间的灯光很亮，把高掌柜蜷缩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得像个孩子。

继承凑到炕边，借着灯光看清父亲的脸，差点没认出这是当年那个抬手就能给他们一巴掌、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灰的男人。

他伸手碰了碰高掌柜露在被子外的手，冰得像块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寒铁，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别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继业站在炕边，看着父亲缩在被子里的单薄身影，心里也堵得发慌——那些年少时的争执、分家时的怨怼、这些年刻意保持的距离，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血浓于水的牵念。

“不能再拖了，得去县医院检查。”继业沉声道。

高家集离县城有十几里地。

继承转身出了门，去隔壁家借人拉车。王木匠和高掌柜做了十几年邻居，一听是高掌柜要去看病，二话不说就把自己那辆铺着厚松木板的拉车推了出来，还从家里抱来两床新弹的褥子和一个荞麦枕头：“垫厚点，路上别颠着他。”

兄弟俩把褥子铺得平平整整，又垫上两层旧棉絮，才小心翼翼地把高掌柜抬到车上。

高掌柜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见是继承和继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继承的胳膊。

继承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发哑：“爹，我们带你去医院。”

他们给高掌柜盖上两床厚棉被，四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点风。

继承在前头拉车，肩膀绷得紧紧的，继业在后面扶着车帮，双手紧紧攥着车沿，怕路上颠簸晃着父亲，脚步放得极慢。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李美珍牵着尕盛跟在车后，看着兄弟俩弓着背拉车的背影，眼眶又一次红了——她嫁进高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哥俩如此齐心。

到县人民医院时，急诊室的灯还亮着。

值班医生见高掌柜喘得厉害，先安排了吸氧，又开了一沓检查单。

CT、胸片、血检……兄弟俩跑前跑后，楼上楼下地缴费、拿单子，连口气都没顾得上喘。

继业攥着检查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手心全是汗；继承守在急诊室门口，时不时探头往里面望，生怕错过医生的消息。

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兄弟俩叫到办公室，指着胸片上大片的阴影，语气凝重：

“严重的肺气肿，肺功能已经受损得很厉害了，得住院输液消炎，还要长期雾化调理，不然以后会越来越重，连走路都费劲。”

继承皱着眉问：“能治好吗？”

医生叹了口气：“只能控制，没法根治。他年纪大了，器官功能都衰退了，先住院输半个月液看看情况吧，要是恢复得好，以后也得靠药物维持。”

这话刚传到高掌柜耳朵里，他就摇着头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决：“不住院，我要回家。”

李美珍急了，凑到炕边劝他：“都到医院了，怎么能说走就走？输几天液喘得也能舒坦点啊。”

高掌柜喘着气，咳了两声才把话说完整：“我今年都七十几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花那冤枉钱干嘛？再说这铺子离不了人，尕盛还小，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忙，别为了我耽误事……”

继业蹲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爹，钱的事你别管，让三娘带着尕盛回去。我们两个陪着你，你安心治病就行。”

可高掌柜却还是固执地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疲惫：“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治也是遭罪，不如回家躺着，守着我的铺子，心里踏实。”

他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愿躺在病床上让人伺候，只想回到那间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兄弟俩拗不过他，只能去找医生开了些口服的消炎药和雾化的药剂，又跟医生反复讨教了护理的法子，比如怎么拍背排痰、怎么调整饮食、怎么避免受凉，才拿着药，拉着高掌柜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继承拉着车，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继业扶着车帮，看着父亲在被子里微微起伏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李美珍牵着尕盛，走在后面，看着这父子三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快要散了的家，好像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系在了一起，在寒夜里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全文约21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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