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人物外传·凯(四、五)
##四、被合同锁死的灯塔
“台伯河来的?”
莫里斯用生涩的罗曼语问。那发音很别扭,舌头像打了结,但凯听懂了。
凯点头。
掌心无意识地覆上那道旧疤。
这是他护住的最后一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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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莫里斯在移动指挥车里接见这位金发少年。
那车很大,外壳是厚钢板,窗户是防弹玻璃,门上还有三个弹孔——
用焊锡补过,留下三块难看的疤痕。
车内没有灯。
只有壁炉里跳动的蓝焰。
那是某种变异兽的油脂在燃烧,火焰是蓝色的,很冷,把两人的影子钉在钢板上,像两具随时会脱落的铆钉。
莫里斯递给他一杯浊酒。
酒很浑,能看见杯底有沉淀物。
凯接过,没喝,只是握着。
杯壁传来的温度很烫,烫得他掌心发红。
“北线矿坑的童工,每天背出三百斤原能石,换不来一块净水片。”
莫里斯开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南坡的聚居村,夜里被变异狼群翻进墙,连哭都来不及。第二天早上,只剩满地骨头和碎布。”
他顿了顿,炉膛里的蓝焰跳了一下。
“我缺的,不是兵。”
他盯着凯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一把愿意替他们挥剑的手。”
“你替我斩断锁链,我替你给荒野立规矩。”
莫里斯狠狠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规矩立住,台伯河的水声,也许就能在这群孩子的梦里继续拍岸。”
炉膛噼啪一声。
像替他把“正义”二字点燃。
凯回忆起七丘长廊尽头那张深渊巨口。
那张嘴张着,无声地吞没笙歌、舞步、香槟气,吞没所有镀金的假象。
又看眼前跳动的火焰。
同样的炽烈,却披着“拯救”的外衣。
十七岁的少年胸口那团火——那团被家族拍卖殆尽的、几乎要熄灭的荣誉感——
在这一刻被重新估价。
原来剑可以标价。
也可以标价“正义”。
他抽出短剑。
那柄未开锋的钢坯,在蓝焰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握紧剑柄,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和那道旧疤交叉,形成一个歪斜的“X”。
莫里斯大笑。
他夺过短剑,在自己掌心也划了一道。
两滴血珠从伤口渗出,滴进酒杯,“噗”的一声,溅起细小的血沫。
两枚被熔在一起的印章。
火焰与正义。
「燃火之拳」与「誓言之剑」。
“凯。”
莫里斯伸出戴着火焰指环的手。
那指环是某种合金铸成,红色的,在蓝焰下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雇佣你十三年。”
“七位数订金,只买你为我挥剑。”
凯握住那只手。
两只掌心贴在一起,两道新旧血痕同时裂开,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刻,凯以为握住的是同道。
殊不知——
那是另一副镀金的长廊尽头。
包裹着“正义外壳”的火焰,难道就不会通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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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上白纸黑字。
条款密密麻麻,用小五号字体印了三页。
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任务范围、报酬标准、违约责任、争议解决。
尾页盖着火焰军阀的猩红印章。
那印章很大,很红,很烫。
盖下去的时候,纸面冒起一缕青烟,留下一个凹陷的烙印——
像烧红的铆钉,把他钉死在合同上。
从此,金发少年成了「西南区·六杀星」之一。
剑尖只能指向雇主指定的方向。
他替莫里斯砍过军阀——
那些人和莫里斯一样,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正义。
可合同上说他们是“敌人”,于是他就得砍。
他替莫里斯斩过变异兽——那些畜生从裂谷深处爬出来,见人就吃,见房就拆。
砍它们的时候,他心里没有负担。
至少这一剑,是为活人挥的。
他替莫里斯杀过无辜的走私商——那些人的卡车里只有盐巴和药品,可合同上说他们是“违禁品贩子”,于是他就得杀。
每一次挥剑,都在合同上多添一行“已完成”。
每一次收剑,都在心里多刻一道疤。
「若我止步,正义倾覆。」
他把这句铭文刻在剑柄上,用拉丁文,用小字,用最深的刻痕。
每夜睡前,他都会摩挲那几个字,指腹划过凹槽,像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忘记。
可他只能在深夜默念。
因为契约第17条写着:
“不得因私人道义拒绝执行任务。”
白纸黑字。
他签过字,按过手印,盖过血章。
凯无奈。
只能将全部佣金所得,捐献给了家乡——台伯河下游的孤儿院。
那些孩子不知道是谁寄的钱,只知道每个月会有一笔款项到账,够他们吃饱饭,够他们买新衣服,够他们在新年夜吃上一顿肉。
凯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
他只是在每月转账的时候,会在备注栏里写一行小字:
“台伯河水声依旧。”
## 五、第一次想毁约
战后纪元360年9月9日,贺洲北线。
凯刚过完二十岁生日。
那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福。
只有一纸命令:清剿“走私商队”。
莫里斯亲笔签署的命令,措辞严厉:“务求全歼,不留活口。”
凯带人摸到目标地点时,天刚蒙蒙亮。雾气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卡车轮廓。
三辆破旧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一片废墟后面。
他做了个手势,部队散开,呈扇形包围。
突击。
撞开车厢的瞬间,他愣住了。
车厢里不是武器,不是违禁品,不是走私货——
是孩子。
十几个孩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他。那些眼睛又大又圆,像被擦亮的玻璃珠,映出他手中还在滴血的剑。
他们被「血盗集团」塞进油桶。
准备运往「梧柳城」某个生化基地深处。
做“火种·血脉双向实验”。
凯握着剑的手在抖。
那是第一次。
他握剑十年,从未手抖过。
可那天,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一刻,他想毁约。
把合同撕碎,把火焰印章砸烂,把那个躲在贺洲城里发号施令的人揪出来,让他看看这些孩子的眼睛。
可副官递来莫里斯的亲笔手令。
纸很薄,字很重:
“一个不留,尽数带走。”
旁边盖着贺洲军部的钢印——那个印压得很深,纸面都压破了,背面凸起一圈硬棱。
违令者,以叛人类罪论处。
凯的血在烧。
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然后他挥下了剑。
血盗集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合同上,溅在白纸上,溅在那行“已完成”旁边,像一行行猩红的批注。
他把孩子们带回来。
以为送他们去避难所,去安全的地方,去能吃饱饭的地方。
可他后来才知道。
那些孩子,从未被送往贺洲训练营。
他们被当成同样的血脉样本,送进了莫里斯的私人「熔炉」实验室。
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个晚上,凯独自坐在营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打开剑鞘。
用匕首在鞘内侧刻字。
一个一个刻,很慢,很深。拉丁文,小字,密密麻麻。
那是孩子们的名字。
他记得的每一个。
刻完最后一个,他划破指尖,把血涂在那些名字上。
然后低声说:
“我欠你们一次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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