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孟姐的人(第713天)
深夜。烘干区最深处的两台烘干机之间。
应急灯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打,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外壳上,拉得又长又歪。铁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年深日久,灯光照上去,像照在一层磨砂玻璃上。乌鸦站在烘干区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老许蹲在应急灯旁边,手里拎着空水桶。桶底沾着一小片干菜叶,边缘卷起来了。阿四蹲在最暗的角落里,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孟姐坐在叠起来的麻袋上,屁股底下垫了三层,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应急灯的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颧骨上那道疤——从悬崖上掉下去时碎骨刺穿皮肤留下的——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蜡白色的光。
她没有寒暄。在黑岩,深夜里把人叫到烘干区最深处,本身就说了一切。
“苏凌云逃跑那天。”孟姐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熨了多少件床单。“具体几点,我不知道。她不会告诉我,我也不需要知道。但那天凌晨,从一点到三点,这座监狱里所有睁着的眼睛,都要看向别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应急灯整流的嗡嗡声填满了那个停顿。
“不是几个人。是所有人。每一个跟我们有过关系的人,每一个欠过我们人情的人,每一个不想再在这堵墙里待下去的人。那天凌晨,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件事。事不用大。但要同时做。”
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乌鸦身上。
“乌鸦。你还站在这个门口。禁闭室走廊里的动静,你听着。值班管教几点从楼梯下来,几点经过禁闭室门口,几点折回去。楼梯口交接班的时候,两个人说几句话,说多久。你记清楚。老葛从后勤仓库出来的时候,会经过你门口。你不要看他,不要跟他说话。他走过去之后,你数六十个数。数完了,禁闭室方向要是有什么声音——你听不见。”
乌鸦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听不见。”
“对。你听不见。但你眼睛睁着。走廊里任何不该出现的人,你看见了,就咳嗽。一声短,巡逻往禁闭室去了。两声短,有人从行政楼出来。三声短,陈景浩的人进了走廊。你咳,烘干区里面的人听见了,就知道外面出事了。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往走廊那边去了,你拦不住,就不要拦。跟着他。他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他回头,你站住,看着他。不用说话。就看着他。他犹豫的那几秒,够苏凌云多跑几十米。”
乌鸦把烟从右边嘴角换回左边嘴角。烟嘴上那排牙印,扁的。她在这条走廊里站了四年,把风把了四年。从来不出声。那天凌晨,她继续不出声。但她的眼睛会比任何时候都亮。
孟姐转向老许。
“老许。你每天三次。早上放风,中午放饭,晚上熄灯前。苏凌云蹲老槐树下的时候,你经过。她坐食堂的时候,你经过。她从洗衣房出来的时候,你经过。她不能来找你,你去找她。老吴又下井了,阿权的车动了,小鹿脸上新添了伤——你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嘴唇动一下,她听见了。你不停,她不停。一条消息,从你嘴唇到她的耳朵,不到一秒。”
老许的手指在水桶提梁上攥了一下。提梁是铁丝弯的,表面那层镀锌磨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被她握得发亮。
“小鹿那边,你也盯着。她每天进出行政楼的时间,脸上带伤不带伤,带几个人。你能听见多少算多少。听不见的,记下来。小鹿今天几点进去几点出来,手里有没有信封,出来的时候走得快还是慢。快是拿到了东西,慢是没拿到。没拿到的时候她会踢墙根。踢一脚,是陈景浩没回信。踢两脚,是阎世雄不见她。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回来告诉我。”
老许点头。佝偻的背往下沉了一寸,像把什么东西扛到了肩上。她在黑岩待了二十年,拎了二十年的水桶。水桶从锅炉房拎到洗衣房,从洗衣房拎到食堂,从食堂拎到行政楼。桶里的水洒了一路,每一滴水落在地上的位置,她都记得。水落下去,消息就从水滴落下去的地方长出来。她不用开口,蹲下来系鞋带,弯腰倒水,拎着空桶从走廊经过——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句话。那天凌晨,她的水桶会放在行政楼后面的水管旁边。水管常年滴水,地面湿了一片。谁踩上去都会滑一下。追兵追到那里,滑一下,爬起来,再追。滑一下耽误五秒,爬起来耽误五秒。十秒。够一个人多跑二十米。
孟姐转向阿四。
“阿四。你在食堂后厨。那天凌晨一点五十分,后厨烧第二天早上的开水。大铝锅,一锅水烧开了,你端起来。走两步,左脚绊右脚。一锅开水扣在自己左脚上。”
阿四看着孟姐。眼睛没有眨。
“值班管教听见声音跑进来。你坐在地上,左脚上的皮已经烫掉了。管教必须送你去医务室。从后厨到医务室,经过禁闭室走廊。管教扶着你走,走得很慢。你左脚疼,走不快。你们经过禁闭室门口的时候,走廊是空的。管教在看你的脚。禁闭室的门没有人盯着。”
阿四把裤腿撸起来一截。左脚踝内侧,一道旧伤疤,缝过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疤,按下去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变回青紫色。
“缝过七针。线头还在里面。我在后厨待了四年,一锅开水从灶台端到水房,十六步。上千遍从来没绊过。那天凌晨,我会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把裤腿放下来,盖住那道疤。手搭回膝盖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姐从麻袋上站起来。应急灯的光被她挡住,几个人的影子在铁皮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熨烫区的刘小玲,缝纫组的周姐,分拣组的小山东,还有钱串子——她们明天晚上过来。你们四个先知道,先准备。但事情不止你们几个在做。”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混进烘干机铁皮冷却的咔咔声里。
“洗衣房的丁姐,那天凌晨两点会站在三号熨烫台后面。机器的轰鸣声盖过脚步声,有人从洗衣房后面绕过去,外面听不见。缝纫车间的周姐,那天晚上会把车间后门打开。门轴她上过油,推开没有声音。食堂的老孙,凌晨一点会把侧门门锁的插销拉开,门虚掩着,一推就开。监区走廊的老刘,那天凌晨值班。沈冰从监室出来打碎行政楼的灯,来回经过走廊。老刘会背对着她,咳嗽一声。咳嗽声盖过脚步声。行政楼后门的老韩,白晓踩完脚印绕回来,经过后门,老韩会把门打开一条缝,往里拉一下。拉一下的意思是,没人。锅炉房侧门的冯姐,苏凌云她们下井之后,她会把侧门从里面锁上,钥匙扔进煤堆里。追兵追到侧门,门锁着,以为人没从这边走。”
乌鸦嘴里的烟停住了。滤嘴上的牙印很深,几乎咬穿了。
“这些人,你都打过招呼了。”阿四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
孟姐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那双手在证物室清点过无数人的随身物品,在烘干区最深处的两台烘干机之间接过无数人的托付,在应急灯的光里数过无数个夜晚。她在黑岩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把每一个能用的人都记在心里。不是用脑子记,是用人情记。谁欠她的,她欠谁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从不动用这些人情。二十年不动,就是为了攒到一天,一次性全部花出去。
“他们欠你什么。”老许的声音沙哑。
“什么都不欠。”孟姐说。“我帮过他们,他们帮我。在黑岩,这不叫欠,叫活着。”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烘干机的铁皮上。铁皮冰凉,她的掌心贴上去,按住了。
“通知下去。所有跟我孟春兰有过交情的,那天凌晨,都别睡太死。听见动静,不要开灯,不要出声。穿上鞋,坐在床边等着。”
阿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等着干什么。”
孟姐的手在铁皮上按得更重了。“等着动静找上门来。”
应急灯的光晃了一下。不是灯晃了,是乌鸦的影子在门板上动了一下。
“动静分两种。一种是我们自己造的——阿四的开水,沈冰的碎灯,白晓的脚印,老葛的煤灰,刘小玲的熨斗,周姐的断针,小山东的绞床单,钱串子的灯绳。这些动静,你们不用管。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她的手从铁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另一种,是对面造的。陈景浩的人,阎世雄的人,管教,巡逻。他们要是提前发现了什么,追过来了,拦住了谁的路,堵住了哪扇门——你们要造新的动静。不是替苏凌云挡,是替她引开。”
阿四的眼窝陷得更深了。“怎么引。”
“看现场。”孟姐说。“追兵往北,你在南边砸一扇窗。追兵往东,你在西边喊一嗓子‘着火’。追兵堵住了锅炉房侧门,你在行政楼后面把垃圾桶推倒。铁皮垃圾桶,推倒的声音像打雷。追兵听见了,会分人过去看。分走一个,苏凌云那边就少一个。分走两个,就少两个。”
她看着阿四。“你脚上的开水,是第一个动静。但你倒了水之后,还能动。送医务室的路上,管教扶着你,你走慢一点。走不动,就蹲下来。蹲下来,管教就得拉你。拉你的那几秒,他的眼睛在你身上,不在走廊上。老葛和林小火从煤堆出来,就从管教背后那截走廊穿过去。你蹲下去的那几秒,就是他们穿过去的时间。”
阿四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孟姐的目光从阿四脸上移开,落在老许身上。
“你传消息。那天凌晨,消息不用传了。你的水桶,拎到行政楼后面的水管旁边放着。谁踩上去都会滑一下。滑一下耽误五秒,爬起来耽误五秒。十秒。够一个人多跑二十米。”
老许点头。佝偻的背往下又沉了一寸。
“乌鸦。”孟姐的声音最轻,但乌鸦的影子在门板上定住了。“你那天凌晨,从一点到三点,站在禁闭室走廊上面的楼梯口。眼睛别离开那扇门。但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往走廊那边去了,你拦不住,就不要拦。”
乌鸦嘴里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不拦。然后呢。”
“然后你跟着他。他往哪儿走,你往哪儿走。他走多快,你走多快。你的脚步声贴着他的脚步声。他发现身后有人,会回头。他回头的时候,你站住,看着他。不用说话。就看着他。”
乌鸦的烟停住了。“他会犹豫。他犹豫的那几秒,苏凌云已经多跑出去几十米了。”
乌鸦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滤嘴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她把烟放在烘干机铁皮顶上,搁在那一排洗衣粉瓶子旁边。“然后呢。”
“然后你继续跟着他。跟到他不追了为止。”
乌鸦没有说话。她把烟从铁皮顶上拿起来,重新叼回嘴里。滤嘴上的牙印又多了一圈。
孟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应急灯的灯罩上。灯光从她指缝间漏出去,在烘干机铁皮上投下五道细长的阴影。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所有跟我孟春兰有过交情的,那天凌晨,眼睛睁着,耳朵竖着,鞋穿好,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见苏凌云她们任何一个人从你面前跑过去——林小火、何秀莲、沈冰、白晓、苏凌云——不要叫她们。”
她停了一下。
“把路让开。”
应急灯整流的嗡嗡声在烘干机铁皮之间来回弹着。
孟姐的手从灯罩上收回来。光重新涌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窝里的阴影照得更深了。
“你们每个人,在黑岩都待了足够久。知道怎么在不该出声的时候不出声,怎么在不该看见的时候不看见。那天凌晨,把你们这辈子的沉默都用上,把你们这辈子的喧闹也都用上。”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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