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燕窝点豆腐,做人当惜福【上】
“你还要磨蹭到几时?再不快把屁股挪到马鞍上,今晚怕是都到不了!”
说话的一老一少,正是张学究与汤中松。两人从定西王城出发已逾十日,却迟迟未到博古楼。真不知他们是如何赶路的,莫不是把马蹄子拴住了?便是旧时女子的三寸金莲,也该走到了。
“我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了!”汤中松刚要抬屁股,又重重坐了回去,“难不成我现在起身,天黑就能到博古楼?”
他声音里竟掺了几分哭腔,让张学究颇感意外。
“你……这话是认真的?”张学究问道。
“当然!老子说话一星唾沫一颗钉,说不走就绝对不走!”汤中松说着,猛地往后一仰躺平,身体摆成个大字。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张学究又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博古楼。这到底是哪儿,关我屁事?”汤中松只觉心口憋着股躁动的怨气,只想发火。
“这里叫景平镇,先前我跟你说过的。”张学究缓缓道。
可汤中松毫无反应,依旧仰面朝天躺着。
“这里是景平镇!”张学究提高了嗓门。
“听到了,我又不聋!”汤中松用胳膊肘撑着地,不耐烦地昂起头回了句,随即又躺了下去。
张学究有些奇怪。他发现汤中松是真不知道景平镇意味着什么,这让他着实不可思议。“你不知道景平镇?”
“我知道翠屏、琉屏、旖屏。”汤中松答。
“那是什么?”这回轮到张学究不解了。
“丁州府城里的名妓。”汤中松道。
“过了这景平镇,就入了乐游原,从乐游原开始,就算是博古楼的地界了。”张学究解释道。
“我从不关心离我太远的事。你若问丁州府城里有多少条弄堂,几条通路、几条死路,死路走多少步到头,通路走多少步转弯,我倒记得一清二楚。”汤中松说。
“这景平镇有多大?”他又问。
“很小,扬鞭三下绝对能跑出镇去。”张学究道。
“那乐游原呢?”汤中松再问。
“这……也不算太大。”张学究实在不好形容,只能含糊其辞。
“那不就得了?‘不算太大’……指不定今晚半夜还得在乐游原露宿,喝风吃屁……”汤中松抱怨道。
“那你说怎么办!”张学究问。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吃顿饱饭。”汤中松道。
“我拦着你睡觉了?”张学究反问。
“我说的‘好好睡一觉’,是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躺在宽宽软软的大床上。要是再能头枕玉臂酥胸,那就更舒坦了!”汤中松说着,又抱怨起吃食,“再说这‘吃饱’……每顿半张大饼加凉水,没被噎死胀死就不错了,哪敢说吃饱?”
“那你想吃什么?”其实张学究也觉得腹中空空,口味寡淡,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直说。这会儿汤中松耍赖一提,他倒也动了几分心思。
“我想吃燕窝。”汤中松道。
塞北风沙再大,也填不十万人的肚子,可燕窝却是万金难求。别说景平镇这小地方,便是定西王城,也只有三四家铺子能弄到,还真假难辨。
“燕窝啊……是有些日子没吃了。”张学究想起燕窝胶质饱满,在口中润滑粘稠的滋味,不禁咽了口唾沫,“你喜欢怎么吃?”
他说着,竟盘腿席地而坐。常人原地坐下,总得先蹲下身,再用手向后撑地才能坐稳。可张学究右腿像木桩般纹丝不动,左腿盘过来,脚背贴住膝盖,就那么直直往下蹲。蹲到最低时,右脚脚尖轻轻一提,让身体微微悬空,借着这空档,右腿再盘过来,稳稳坐定。
“我啊……喜欢加点蜂蜜,爱吃甜口的!”汤中松道。
“嘿嘿……”张学究忍不住笑了几声。
“怎么?西北汉子就不能吃甜食了?”汤中松用左肘撑地,歪着头问。
“不不不……谁说男子汉就得嚼铁吞钢?甜不甜不在吃什么,而在怎么想。”张学究道。
“那我净想些美事,却一点也不做,也能算男子汉?”汤中松不屑地说。
“一个人怎么想,就会怎么做。都说冲动的人做事不计后果、不动脑子,可就算再莽撞的莽夫,也动了脑子,只是想问题的方式、处事的法子和旁人不同罢了。”张学究说着,有些口渴,便四下张望起来。
“燕窝?加蜂蜜?燕窝那玩意儿能直接吃?不怕拉破肠子?我们这儿都用它点豆腐……”一个路过的景平镇居民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句嘴。
张学究和汤中松听罢,当即愣住。燕窝最是软糯滑溜,怎会拉破肠子?这“点豆腐”的说法,更是闻所未闻。
他俩也算见过些世面,赴过盛宴、出席过场合,可“燕窝点豆腐”,却是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过。要说奇特的“豆腐”,他们倒也吃过些,比如一种叫“百鸟脑”的“豆腐”。
那是张学究当年在徒弟婚宴上,特意吩咐名厨做的。论味道,鲜美无比,滑口筋道。天下间鲜美滑嫩又有嚼劲的菜不少,可哪道菜要耗费厨师数月功夫?
从孵蛋开始,到雏鸟破壳前三天,取一百只鸟的脑子,囫囵取出,剔除血丝,放入冰水中收缩保鲜,再磨成浆糊,像做豆腐般制成块状,入笼蒸熟,出锅后淋上葱香热油,才算成菜。更精致的,还要把这些“盘中餐”驯养一番。
天下万物总有讲究说法,也就是所谓的“迷信”。膳食一道,讲究“吃啥补啥”,这看似最不像迷信的迷信,却深入人心。谁伤筋动骨了,都得喝几天大骨汤;房事不顺了,总要点些壮阳之物,最好是虎鞭。
如此一来,鸟若是太傻太笨,吃了它们的脑子,人岂不也会痴顽?所以食材入菜前,得先驯养,剔除害群之马,才算完美。
“请问……那燕窝点豆腐,在哪里能吃到?”张学究问道。
“北边儿,有客栈酒馆,打尖住店都行。”那人答。
“南边儿呢?南边有什么?”汤中松追问。
没曾想那人却像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南边儿啥也没有,什么都没有!”说罢,一溜烟跑了。
汤中松看向张学究,想听他解释,可张学究也摇了摇头,没作声。
他俩不知道的是,两天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就发生过。一方是这景平镇的居民,另一方,则是汤中松和张学究的熟人——刘睿影。
汤中松想耸肩,可他这姿势根本做不到。肩膀稍一动,支撑身体的肘部就会移位,重心不稳,定会摔倒。果不其然,他侧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他宁愿摔倒,也要做这个动作,就像先前宁愿躺地上耍赖,也要吃土豆烧牛肉一样。不过现在,他变了,和张学究一样,想去北边尝尝那所谓的“燕窝点豆腐”。
张学究站起身,掸了掸屁股后的尘土。其实景平镇的地面极为干净整洁,前不久刚被井水冲刷过,加上风大,实在积不下什么灰。他这般动作,更像是习惯。
可这一连串动作落在汤中松眼里,却让他惊羡不已——老头儿站起来的姿势,和蹲下时一样,盘着的两腿站直时顺势打开,一腿彻底伸直,另一腿刚好着地,分毫不差!
汤中松能感觉到,张学究这一连串动作里,没用到一丝劲气。这得是何等精妙的肌肉控制?读书人提笔写字,还得凝神屏气稳住腕掌,张学究却在谈笑间,风轻云淡地做到了这一切,整个身子与腿部像榫卯拼接的铁块,永远板正精神。
汤中松微微叹气,在心里又高看了张学究几分。即便他早已把对方看得很高,却总在这些不经意的小事里,被打破认知。
汤中松回头朝南边望了一眼,也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让镇里人如此忌讳。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眼下首要的是填饱肚子。不管是燕窝还是豆腐,只要不用再啃大饼,便是马粪拌饭也认了。
很多时候,人会莫名对某个地方或某个人产生兴趣。这种兴趣或许只是想了解的渴望,可若能保持,便会习惯,人们通常称之为“喜欢”。喜欢渐渐累积,便成了那个俗套却永恒的词——热爱。
每一次相逢与离别都非偶然,看似自然而然的事,其实早就在过往日子里埋下了伏笔。欧小娥在欧家长大,漫长岁月里自然对冶炼生出热爱,因此一听说南边有铁匠铺,便按捺不住,定要去看个究竟。
若是没有这多事的一眼,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遇不到鹿明明,他不可能拜师;碰不上冰锥人,不会引发血战;进不了“势”祠堂,见不到獠牙鬼面。这些看似突然又合理的事,都源于欧小娥那一眼。
此刻,汤中松也朝南边望了一眼,可他的渴望还不够强烈,仅仅是渴望,远未蜕变成喜欢,更谈不上热爱。所以他只看了一眼,没去探究。
即便此时铁匠铺已人去楼空,“势”之祠堂仍在,或许会有另一番境遇,他却就这么错过了。
人与人之间大抵也是如此。很多时候你以为的情投意合,可能只是对方的故作姿态;你觉得的心有灵犀,或许是对方买通了你十个朋友的结果。每一次交流,或许都是写好的稿子。
一开始或许是刻意为之,希望增加好感,让感情升温快点,可时间久了,便忘了如何自然,因为刻意习惯。
“我知道你喜欢吃鱼,却还是要点糖醋里脊”,因为知道你更喜欢看我忘记事情后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知道你只爱宏璋堂的小食,我也爱吃,可每次说起买小食,还是会提不同意见”,因为知道你喜欢看我让步的模样。
这会上瘾的。时间长了,会混淆甚至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目的何在,最终变成用取悦对方、压抑自己来获得成就感的满足。
汤中松其实很想去南边看看,内心的情感已近热爱,可常年的环境与身份,让他把压抑自我当成了必须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一时兴起的冲动都要抹杀——永远不能让他人看到最本质率真的自己,只展现经过雕饰后想呈现的样子,无论是纨绔还是铁血,都是刻意勾勒的线条。
虽然汤中松看似孤单,身边只有朴政宏一人,可他的内心和每个年轻人一样,浪漫而丰富,有时平淡,有时波澜。只是无论此刻是何种情绪,只要说起别离,定会霎时泪流满面,便是中都城最善演的戏子,怕也难及。
他清楚这眼泪的虚伪,可若能用它掩盖三杯酒后真心的泪流,又何乐不为?
原先的张学究也是如此,可自从出了坛庭,躯壳上的伪装一层层剥落。他一眼就能看穿汤中松的小伎俩,却不戳破,反而心疼——因为他明白这般做的意义与承受的艰辛。唯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才能真正理解彼此,否则不过是出于同情的善意。
万事皆可欺骗,万物都能雕琢,唯有肚子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做不得假。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刘睿影曾错过的北边。这里只有一座客栈、一座饭堂——客栈不卖饭,饭堂没住宿。
还没进门,汤中松就闻到一股酸香,瞬时唤醒了沉睡的味蕾与肠胃,堪称久旱逢甘露,算是一大喜事!
“这是什么味道?”汤中松问。
“像醋……”张学究道。
“不,比醋丰富多了。”汤中松说。
“没错,醋没这么厚重。”张学究附和。
“厚重却清爽,一点也不复杂。”汤中松道。
“清爽里偏又让人欲罢不能……这味道真缠人!”张学究也赞道。
他们循着味儿,沿饭堂旁的小径往后走,见一个中年汉子正用铁锨在一口乌黑的铸铁大锅里不停搅拌。灶台边放着个木桶,他时不时从中舀出一瓢淡黄色液体,倒进锅里。那酸香缠人的味道,正是从这锅里冒出来的。
“要饭?”汉子看到两人,抹了把额上的汗珠,随手一甩。
汤中松眼睁睁看着几滴汗珠落进锅里……
“要……吃饭!”偏远小镇没那么多规矩讲究,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没有就开口要,不会有城里小二哥点头哈腰叫“客官”的待遇。
“要吃啥?一般的都会做。金贵的,没有。”汉子道。
张学究为了找徒弟,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有些店靠“一招鲜”立足,有些店就像这样,“啥都会做”便能吃遍天。连菜单都没有,点啥做啥,能做就做,做好就吃。
“你这做的是什么?”张学究指着大铁锅问。
“豆腐……燕窝豆腐。”汉子答。
汤中松看到木桶里泡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便凑近去看:“燕窝在哪?”
汉子指了指木桶,没再说话。
汤中松这才看清,木桶里泡着的是几个完整的“燕窝”——只是此燕窝非彼燕窝,乃是真真正正堂前家燕用麦秆、树枝、破布条搭的窝。
“这能吃?”汤中松惊问。
“没逼你吃。”汉子没好气地回了句,“前面坐着等,还得小半个时辰!”
两人没办法,看来看去后堂就这一位厨子,只得乖乖回前面等着。
刘睿影认出了地上的尸体。事实上,没人会认不出——特征太明显,哪怕只擦肩而过一回,也能牢牢记住。
黑白双色制服,暴露在外的皮肤全缠着黑白绷带,只是头上那顶黑白斗笠及垂落的薄纱,连同脑袋一起裂成了两半。
二到六,五福生。如今弯三、方四、刀五、花六都在,死去的不是两分还能是谁?
五福生之首的两分,如此惨烈地死在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的四季不冻河旁,这已是名动天下的大事。
“刘省旗对此有何看法?”狄纬泰问道,声色平静,仿佛死者与他毫不相干。
刘睿影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失落,仿佛死的不是人,只是一颗熟透的苹果从树上落下摔烂。可即便是摔烂的果子,人们见了也会有态度,要么嫌恶,要么惋惜,绝不会如此淡定。
唯一的可能是,他早就知道前因后果。因此刘睿影没说话,在等狄纬泰的下文——等他真正想说的话,而非客套的询问。
“尸身旁边,发现了一把剑。”狄纬泰指着地上说。
“酒三半的剑。”刘睿影道。
这话让狄纬泰微微斜过眼神。刘睿影根本没看到剑,却一口咬定是酒三半的,连欧小娥都不明所以。
“没错,正是酒三半的剑。”狄纬泰命人拿来酒三半长剑的碎片。淡蓝色的晶莹碎片摆在锦盒中,在不算强烈的阳光下异常好看,碎片上还带着血迹,闪耀中透着几分妖媚诡谲。
“的确是他的剑。”欧小娥确认道。
“他应该已经失踪了吧。”刘睿影说,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正因如此,才差人请刘省旗前来分析对策。”狄纬泰微微点头,似在为打扰刘睿影与萧锦侃闲谈致歉。
“楼主不必多礼,若有需要,在下自当效命。”刘睿影抱拳施礼。
“都是你带来的人杀了我大哥!命债命偿,你必须给个交代!”花六指着刘睿影怒斥,指尖再往前一寸,就要触到刘睿影的鼻子。
可刘睿影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重复:“我说了,若有需要,自当效命。”
“放肆!刘省旗代表查缉司,查缉司身负天下安宁,至公至允!岂容你在此信口开河!还不退下!”狄纬泰看似不动声色,话语里却运上劲气,竟是高明的音波功!霎时,两股鲜血从花六耳道里流出。
见两人这般一唱一和、红白脸搭配,刘睿影心中冷笑:“狄纬泰果然出手狠辣……这边两分的尸体还没凉透,那边就借查缉司的大义震伤花六,裹挟于我。”
“确实是剑法所伤。”刘睿影蹲下细查两分的伤口,只见头颅两侧的裸露处,还嵌着不少酒三半长剑的碎渣,那蓝盈盈的颜色在伤口处格外显眼。
“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还想狡辩什么……”
一直沉默的弯三,终于开了口。
“杀人总得有动机,我不觉得酒三半有任何理由要下此毒手。”刘睿影回应道。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要说有动机,鹿明明或是刘睿影的嫌疑似乎更大些。可酒三半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凭空出现,怎么会突然和两分结下如此深仇大恨,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刘睿影目光扫过,看到另一个锦盒里堆着像小山似的黑色棋子——这无疑是发生过激烈打斗的明证。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找到酒三半,才能弄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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