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 新的法事要做
夜色的帷幕已经被完全拉开，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倒似乎没有散溢开来的迹象，从黑夜到黎明的过度时期在四月似乎特别长一些，阴阴沉沉的灰色是天地间的主色调，毛毛细雨更让市井小巷沾染了些冷冷清清的气息，有着微带苦寒味道的人间烟火色调。
常曦月踩着细碎树叶和流水淌过的青石街道，来到了最近的菜市场，此时已经热闹喧嚣，最有闲工夫的退休老头老太太们迈着缓慢但稳健的步伐穿梭其中，摊主们忙着整理摊位或者帮助处理食材，吆喝声、动物的鸣叫、菜刀剁下和剔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数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场景——民以食为天。
常曦月忽然觉得时代的变化真的是蕴藏在细节里，她记得小时候，老头老太们都习惯在摊位前先说几句食材不新鲜、不好、怀疑打了农药之类贬低摊主商品的话，然后再蹲下来皱着眉头挑挑拣拣，最后才表现得勉勉强强要了，如果不给砍价马上就走的姿态。
现在很少见了，不但买家不再这样演了，就连卖家也不惯着，若是如此表演就也会拿出爱要不要的姿态——当然，面对正常顾客，还是会保证商家的基本素养的。
常曦月倒是没有太多和小摊小贩打交道的经验，也不怎么精挑细拣，问问价随意拿，也因此常常被陈安批评买回来的菜不怎么样，她便嘟囔两句瞪他，陈安便笑了笑，偶尔会抬一抬手——这个动作常曦月是看得懂的，他想摸她的头，真是没大没小。
总之，想着这些，常曦月心情愉悦了许多。
“常道长，看看今天收上来的鳜鱼。”
很多摊贩都住在附近，也认识常曦月，如此貌美的道长想不印象深刻都难，而且谁家没有遇到点邪门事的时候？那就用得着联系这位美貌道长了，别说她做法事十分灵验，就是看她穿着天师袍做法的姿态，都是十分养眼啊。
“都是野生的吗？”
“是啊——你看看嘴巴，这里还有钓勾拉扯的伤口，野生的才会这么小。要是养殖的这么小就出货划不来啊，你再看看这肚子扁扁的，养殖的那都肥的下不了嘴。”
“多少一斤？”
“八十哦……我给别人都是一百多。”
“好，我都要了。”
常曦月买了几条小鳜鱼，准备回家做个鱼粉给陈安和王瀌瀌吃，这东西肉质鲜嫩，非常好吃，但也没有多少肉，做鱼粉煮出来的汤倒是鲜美的舌头都掉了。
再买了点紫苏、小米辣和米粉，常曦月看到粮油店正在打辣椒粉，便也买了三两就准备回去了。
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淅淅沥沥的水线，买菜的一会儿功夫，竟然下起了雨。
好在她带了伞，撑开便看见贴在伞内的一张符，这是陈安设计的“晴天符”。
当初他设计的时候，还被常曦月取笑过，毕竟能够改变天气的道法符箓等等，最有名的当然是五雷法，包括玉枢雷书记载版、五雷罡咒、五雷总摄咒等等，这一纸符箓肯定没有办法真的改变天气。
只是贴上以后，在雨伞下确实没有了春雨绵绵的阴冷潮湿感，倒是舒服多了，常曦月便也习惯了用这把贴了他符箓的伞。
“你好，麻烦等一下。”
常曦月停住脚步，只见旁边有个打着大黑伞的中老年男子，卖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风范，但是双目无神，气虚体弱，一看就是沉湎酒色之人，顿时让常曦月生出几分保持距离的淡漠，她虽然缓了缓，但依然走进了雨中。
中老年男子正是曾达，他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请问你是云麓宫的主持，常道长对吧？”
常曦月微微皱眉，曾达身上有着一股子腐朽阴冷的气息，再混合他可能几天没洗漱的臭味，让人非常不适。
她转动了一下雨伞，边沿的雨水飘了出去，晴天符飘动着，伞下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清朗日子的清清淡淡暖，常曦月这才点了点头，“有事吗？”
曾达顾不得计较常曦月把雨水荡到他身上，陪着笑脸连忙说道：“常道长，认识一下，我叫曾达，我哥哥是曾强，道号天极。”
“原来是天极师兄的弟弟——”常曦月这才稍稍露出些笑脸来，只要不是看她色相就来搭讪的轻浮之人，对方即便臭一些，常曦月也会保持一定的礼节，更何况常曦月确实认识天极道人。
天极道人在湘南道门颇有一些名望，目前是湘南中部某个大庙的主持，和南岳帝宫那一脉走得更近，但是他为人平和擅于交际，并不会在公共场合持旗帜鲜明的对抗姿态，人脉很广。
说完，常曦月点了点头，重新打量着曾达，目光淡淡地瞟过了曾达的头顶。
这一眼却没有逃过曾达的目光，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留意着常曦月，他顿时心头一喜，“常道长，你是不是发现我有问题？”
自己找上门来说自己有问题的人倒也不少……尽管大部分人成年以后，早已经丧失了先天灵觉，但如果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还是能够敏感地察觉到的。
上医院检查不出来问题所在，就会找非常规的方法，例如来找常曦月做法事驱邪什么的。
这也是常曦月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她打量了一下曾达，这个中老年男子看起来不像很有钱，但他哥哥是曾强，是著名的天极道人。
常曦月没有回答曾达的问题，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上次见到令兄还是去年的湘南文旅大会上。许久未见，不知可否安好？”
“我哥又去游云了，也有一阵子没回来了，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湘南有事，他都说他又不是真的会腾云驾雾，买不到高铁票暂时回不来……哈哈……”曾达干笑了几声。
常曦月便心中有数了，听起来两兄弟之间关系不算太好，但是既然还会接电话，还会找理由，那最多就是有些矛盾龃龉什么的，没有到不闻不问的地步。
也就是说，曾达即使没钱，但如果他欠钱了，还是可以找天极道人的。
这么想着，常曦月脸上的笑容便又多了三分。
“我哥肯定好得很，他熟人多，去哪里都有人接待。我现在才是真的不好……”曾达嘟囔着，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常道长，你是不是看到了？”
常曦月微微太高雨伞边沿，目光穿过淅淅沥沥的雨线，看着曾达的头顶，在他凌乱的发线中，隐隐约约有一丝丝蒸腾的黑气，那些黑气间还有一个模糊的人脸，时不时变幻出狰狞的面貌出来，令人望之生畏。
“是啊——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十分少见的灵体显形，现在越来越多了。”常曦月叹了口气。
倒不是世道趋近末法，人心不古更生魑魅魍魉。
常曦月很清楚，其实是自己境界和灵觉提升了，她可能比以前又强了一点点，但是师父不在，也没有人告诉她提升了多少，大概就是比以前强个三五分？
曾达大喜过望，他当然知道云麓宫——尤其是其中嫡系的六神花露门弟子道法高深，否则他当初和朱清春在麓山晨跑，遇到陈安和马小青的时候，也不会冒充李蟾影的故旧老友。
他的哥哥天极道人，倒是真的认识李蟾影和常曦月，他对于湘南道门的了解，也都来自哥哥的谈话。
“道长，请你为我做法，驱逐纠缠我的灵体。”曾达恳求道，他哥哥一时间回不来，而在哥哥的口中，六神花露门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曾达一大早就跑上了麓山顶，在云麓宫的道观人员公示表上看到了常曦月的照片。
他在山顶转悠了一圈，心浮气躁也没有办法一直等到道观开门，再次跑下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哪里想到直接遇到了正主，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曾达就是命不该绝！
常曦月没有直接同意，她可不是那种古板的牛鼻子老道，只分人鬼，不讲情面不讲对错。
有时候人心的鬼蜮伎俩比什么都可怕，人心中的黑暗，连魑魅魍魉都望而却步。
绝大多数来找她做法事的都是普通人，遭受的是无妄之灾，而眼前的曾达，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说不定是报应呢？常曦月可不会随便插手这种因果，要是不问是非就替曾达做法事，将来说不定会有报应在自己身上。
师父说过，修道之人，洞察因果，不沾因果。
当然，没有人能够完全不沾因果，这里的“不沾”指的是不要沾染那些会给自己带来恶缘的恩怨情仇。
就像钓鱼佬钓鱼，不算恶行，但是你要是拿着电瓶去电鱼，甚至拿着炸药去炸鱼，把小鱼小虾都赶尽杀绝，造成无谓的杀生，那就是恶行了。
这种时候，小鱼小虾形成灵体纠缠报复，谁插手怯除这样的灵体，谁就会沾染上恶行的因果。
“九点，你来云麓宫。”常曦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达看着那柄瓷白的雨伞甩着水线融入了人流中，常曦月的背影带着几丝缥缈之意，明明像个为家人准备早餐的普通妇人，却有着出尘之意，心中更是大定。
作为一个情场得意的骗——不，高手，最擅长的当然是看人了，什么样的女人好骗，什么样的女人不好骗，他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哪些人是装腔作势，哪些人是真的持才傲物，他当然也懂得分辨。
这么想着，曾达摸了摸头发，只觉得一阵阴冷之气懂得他手指发麻，连忙发下手，兴冲冲地就去找朱清春了——他现在手头没钱，得让这老娘们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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