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班里的书呆子（14）

晚上，宋柏序的公寓难得比平时安静许多。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专业书，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移动过了。

手机就放在桌角上，屏幕一直暗着，安安静静的。

他把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伸手拿起手机，解锁，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着……

隔了十分钟后，他又拿了起来。

「今天有不会的题目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看了一页又一页，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是不是没电了？”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绿色电量赫然显示着79%的数字。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终于亮了。

他拿起来看，宁馨的头像旁边弹出一条回复：

「最近竞赛结束了，学校正常上课的题目我自己能消化，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

「这样，你那边也可以轻松一点了。」

轻松？

确实，按道理说，她的补课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了，也不再需要每周占用他的时间，他有更多自己的空余时间了。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她甚至很体贴地替他着想。

可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轻松了。

反而，有些烦躁。

……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师弟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

宋学长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情绪稳定，待人温和，偶尔讲到有趣的问题甚至会微微笑一下，整个人是那种让人愿意接近的状态，有距离感但并不冷漠。

但这几天他坐在实验台前面，做完一组数据记录之后对着屏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一个极其简单的数据处理步骤重复了三遍才确认。

师弟小心翼翼凑过去问了句：

“师兄你没事吧？”

他也只是抬头看了师弟一眼，回复了一句：

“没事。”

那个语气倒是和平常一样，但情绪却出卖了他。

……

周四中午，宋柏自己在食堂碰见本科同班的好兄弟张浩，对方端着餐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之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又出来了？”

“前段时间你不是都爱笑了吗？我寻思你恋爱了还是发财了，怎么没两天又变回去了？”

好兄弟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而且你知道吗，昨天有两个学妹私聊我，问我‘那个宋师兄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他整个人突然变得冷冷的’……你看连学妹都看出来了。”

宋柏序低头吃饭，筷子没停：

“没什么。”

“我才不信。”

好兄弟把筷子搁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人吧，情绪好的时候跟情绪不好的时候差别太大了，一般人可能感觉不到，我跟你待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

“你说说呗，出什么事了？家里的事？学习的事？”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目光里带着侦探式的敏锐。

“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不对……”

他说完就自我否定地摆了摆手。

“我俩天天一起混实验室，你要真谈恋爱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你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手机里……也没见你跟谁多聊两句……”

宋柏序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的警告。

张浩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了行了，不问了不问了。”

“你不想说拉到，但你自己注意点，别把情绪带到实验上，影响大家……昨天的数据你重复了三遍才存。”

宋柏序把筷子放下来，端起餐盘站起来：

“知道了。走不走？”

好兄弟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

*

周五傍晚宋柏序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暖烘烘的，宋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看到大儿子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脸：

“阿序回来啦？正好，来来来，我跟你说个事……”

宋柏序换了鞋走过去，把外套交给家里阿姨，去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宋母已经走了过来，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

“你王阿姨的女儿记得吗？”

“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的，比小两岁，在国外读书，放假刚回来。她妈跟我打电话说想两家聚聚，周末一起吃个饭，我就寻思着反正你周末也没什么事……”

“妈，”宋柏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周末有事。下次吧。”

虽然预料到会是这样，宋母脸上的笑还是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你有什么事？你周末不都是自己待着吗？”

“人家女孩子条件挺不错的……”

“妈，我真没那个心思。”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母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那我明儿一早去回了人家。”

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臭小子，该不会真有女朋友了吧……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知道！”

宋父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明显不太对劲的大儿子，又看了妻子一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的事，急什么，强求不得。”

他说完看了宋柏序一眼，目光里带着希冀：

“周末去爸公司一趟？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新项目，有几个技术环节我想让你帮忙看看，把把关……”

“爸，”宋柏序说，“我这周真的有事。下次吧。”

宋父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行，那你忙你的。”

他回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和宋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一个判断，在目光里达成了共识：

儿子今天情绪不对。

宋母低头继续看手机，没有再追问，宋父关了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

门在六点一刻被推开，宋柏简背着书包进来，鞋还没换完就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他换好鞋往里走，看见沙发上的宋母和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宋柏序，随口打了个招呼：

“哥你今天也回来啦？”

宋柏序点了下头，在楼梯口站定，若有所思。

晚饭桌上四个人坐齐了，汤刚端上来，宋柏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妈，明天下午我约了同学一起学习，就不在家吃饭了。”

宋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周末还学习？学习是好事啊，去吧去吧，晚上回来吃吗？”

“看情况吧，还不一定。”

宋柏简低头扒了一口饭。

宋父在旁边喝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宋母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有宋柏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弟弟一眼：

“你和哪个同学一起学习？”

宋柏简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就班里的同学啊……哥你认识我同学吗？应该说了你也不认识吧。”

怕哥哥多想，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吧，真是去学习，我现在很认真的，不信你问妈。”

宋母在旁边应和：

“是的是的，他最近确实用功，连周末都不怎么打游戏了。”

宋柏序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似的。

宋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头给他碗里也夹了一块排骨。

宋柏序随口说了声“谢谢”，却没碰那块排骨。

……

晚饭后宋柏序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书桌前打开手机，找到宁馨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末有空吗？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听说还不错。」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宁馨回了他：

「这周末不行，有事。」

宋柏序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又问了一句：

「什么事？」

这次他等的时间更久，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回复才弹出来：

「之前答应了给你弟弟补课。」

「周六下午，他约了个地方。」

宋柏序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尤其是「给你弟弟补课」这几个字，突然格外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

楼下客厅里，宋柏简正盘腿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着举在手里，嘴里偶尔冒出几句：

“左边左边”

“快开大”

……

如此之类的队友沟通用语，耳朵上挂着耳机，整个人沉浸在屏幕里的战场上。

宋柏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下，宋柏简头也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

“哥你坐我旁边干嘛？”

宋柏序没接话，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打了一会儿游戏。

屏幕上人物跑动、技能特效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宋柏简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宋柏序等到他打完一局，耳机摘下来一只挂在脖子上，才开口：

“你现在学习上有遇到卡住的地方吗？周末要是方便的话，我回来可以给你补补课，省得你去麻烦别人。”

宋柏简正打到关键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搓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哥，表情有点意外：

“哥你给我补课？”

“嗯，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

宋柏简把手机放下了，游戏里的人物站着不动被对面打了一套连招，屏幕灰了下去，他也没管。

他看着宋柏序，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一点犹豫：

“哥你愿意给我补课我当然高兴，但是……算了吧，我都跟同学约好了，人家把时间都空出来了，我临时放鸽子不好。”

他说完这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而且你想想，我在你面前多紧张啊。”

“你讲题的时候一脸淡漠，我脑子会直接空白，你讲了我也听不进去。还是跟同学一起学自在一点，错了也不丢人。”

宋柏序坐在旁边看着弟弟，弟弟的目光倒是没躲，大大方方的，甚至带着一点：我这是为学习效率考虑的认真，但那个攥着手机边缘的拇指搓了两下屏幕边角，像是怕他哥坚持要补课似的。

宋柏序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过了一会儿说：

“行，随你。不过你同学要是教你教不明白，你随时找我。”

“那必须的！”

宋柏简咧嘴笑了，重新拿起手机，游戏复活了，他又投入地搓起了屏幕，

“对了，听妈说你想考清大？”宋柏序又问他。

宋柏简点了一下头：

“对啊，我说了嘛，我要追上你。”

“你之前不是说我差得远吗？我就补到你不觉得我差为止。”

宋柏序看着弟弟脸上那股昂扬的认真劲儿，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的那杯凉茶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既然要学就好好学。环境也很重要。”

“我在会所打过招呼了，经理那边给你留了一间包厢，安静，没人打扰，你直接过去就行……”

宋柏简愣了愣，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真的？哥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太好了！”

“—哥你太够意思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拍了拍宋柏序的肩膀，手机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那我明天直接过去！谢了哥！”

宋柏序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宋柏简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了，正在低头打字，嘴角翘得高高的，一看就知道是在给谁发消息。

宋柏序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很轻，一阶一阶地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

客厅里，宋柏简把消息发出去，发了新地址和时间给宁馨，后面跟了一句：「地方换了，我哥帮我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安静适合学习，比咖啡厅方便！」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游戏机，耳机挂回去之前哼了两句走调的歌。

楼上安安静静的，宋柏序房间的门关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细细的亮线。

……

宁馨在宿舍里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擦头发。她拿起手机看了几秒，屏幕上是一行新地址和时间，后面跟着宋柏简那句兴奋的解释。

她盯着「我哥帮我安排的」这几个字看了两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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