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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敌国的细作(25)


后院里,宁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小荷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时,掩着嘴笑了一声:

“宁姑娘,前头那两位等了一早晨了,茶都换过四回了。”

“赵副将方才过来问了句您起了没,我说您还在睡着,他便让人又给他们续了壶茶去。”

宁馨接过帕子擦了脸,对着铜镜把头发松松挽起来,没有急着换衣裳,只披了件月白的外衫,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两块茯苓糕,才起身梳洗,准备往前厅去。

她到时,日光已经铺了大半间屋子。

林栩和林霜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盏果然已经换过了,茶汤色泽淡薄,大约是泡了太多道失了味。

林栩听见脚步声最先站起来,他看见宁馨的那一瞬,目光复杂地闪了一下。

他和这个女子在军营里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她是萧祁身边的医女,他远在京城,只从妹妹的信里听过这个名字。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宁馨比在军营时丰润了些,眉眼间那种初见的清瘦褪了几分,多了些温软的圆润。她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来,端起丫鬟新奉的茶抿了一口。

林栩率先开口。

“宁姑娘,今日我兄妹登门,是来向你致歉的。”

“前些时候冒犯了,是我们的不是……”

宁馨端着茶盏没有看他。

“你要的是我的命,一句道歉就想过去?”

林栩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攥了攥拳,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宁姑娘说得是。”

“我们做的那些事,确实不是一句道歉能弥补的。只是家父还在宫中滞留,恳请姑娘看在……”

“看在什么?”

宁馨终于抬眼看了他。

她那双眼睛不冷不热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人,“看在你派人追杀我的份上?还是看在你妹妹一直想置我于死地的份上?你父亲只是被关两日,便受不住了?那林副将曾经欺我辱我……又该怎么算呢?”

林霜坐在旁边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你想怎么样?你总不能让我们拿命来赔吧?”

“霜儿!”

林栩厉声喝住了她,转头又朝宁馨拱了拱手,“宁姑娘,舍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只要您肯替王爷说句话,让我父亲归家,您提什么条件,我都尽量做到。”

宁馨把茶盏放在案上,靠着椅背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行。我也不要你们的命。既然你们说要道歉……”

“那就去后院,体验一下自己的命随时被人惦记着的滋味。”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

“跟我来。”

后院空旷处已经按她的吩咐布置好了。

两根粗木桩立在场地中央,相距约莫两丈,木桩上各绑了一块厚木板,边缘用软布包着以免伤到人。

赵横带着几个亲卫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麻绳和蒙眼的黑布。

林栩和林霜被领到木桩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隐约的不安。

“把他们绑上去。”

宁馨站在三丈外的阴凉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丫鬟去端茶。

林栩没有挣扎。

他看了一眼宁馨,又看了一眼赵横手里那卷麻绳,沉默地走到了木桩前。

林霜攥着帕子咬着唇,在林栩低声说了句:“没事,她不会真伤了我们。”

然后颤着腿也走了过去。

兄妹俩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各自的木板上,手脚都固定住,然后眼睛上蒙了厚厚一层黑布。

光线被彻底遮住之后,方才还在强撑的镇定都开始松动。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赵横清嗓子的声响,最后听见了宁馨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开始吧。”

第一把飞刀破空而出的时候,林栩甚至没有听见它从哪边来的。

他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畔“笃”一声钉进了木板里,刀身入木的震颤顺着木质传到他后背,震得他脊骨发麻。

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可脑袋被固定住了,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浑身的汗瞬间从后背涌出来。

他不知道那把刀离他的耳朵有多远。

也许只有一寸,也许只有半寸。

也许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耳朵旁边了……

林霜那边就没这么镇定了。

第二把刀扎进她头顶上方的木板里时,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绳子勒得手腕生疼,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又硬生生咬住了嘴唇。

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个部位会被下一刀钉住,也不知道下一刀会来得多快。

这种未知比看得见的刀更让人恐惧!

她想象着那把刀扎进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肩、自己的胸口,每一息都长得像置身深渊……

第三刀来得很快。

这一刀钉在了林霜左肩外侧的木板边缘,刀身震颤的余音嗡嗡地响着,她感觉到那块木板的震动贴着肩膀传过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哥!哥我害怕!我好害怕,不要继续了行不行……”

第四刀擦着林栩的肋侧扎进木板。

他听见刀锋破风的声响在耳边炸开,然后就是“笃”的一声闷响,紧接着自己的侧腰处传来了震动。

他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泛出青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血,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是不是已经被扎中了,他只知道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从暗处刺出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第五刀是宁馨自己掷的,飞向林栩头顶正上方的木板,“啪”一声钉进去,刀尖几乎贴着林栩发冠的顶端。

林栩的脸彻底失了血色,整个人僵在木板上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石像,喘气的声音粗得像风箱。

宁馨把最后一柄小刀在手里掂了掂,看着木桩上那两个满头冷汗又浑身打颤的人,然后随手扔回了赵横端的托盘里。

“行了,放他们下来。”

亲卫上前解开了绳子和蒙眼的黑布。

林栩被放下来的那一刻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双手撑着木桩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立住。

林霜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和汗混在一处糊了满脸,裙子蹭了一地灰,她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的衣料都被汗浸透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宁馨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平的:

“回去好好想想,下次还想不想随意取别人的命了。”

“赵横,送他们回府。”

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外衫在正午的日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回廊拐角。

赵横带着两个亲卫上前,客气却不容推拒地“请”着林家兄妹出了府门,把他们扶上了来时的马车。

马车驶出肃王府大门的时候,林栩靠在车壁上,仰着头闭着眼,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林霜缩在对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还在细细地发抖,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当晚林英被从宫中放了出来。

他踏进自家府门的时候还穿着一身被拘了多日的官服,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面色也老了三分。

他没有先回自己院里,而是径直去了祠堂。

林栩和林霜已经跪在蒲团上了,不知道跪了多久,林霜的膝盖底下还垫着一张软垫,大约是林栩后来让人添的。

林英走进去,在祖宗牌位前站定,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女儿,抬手……

“啪”一巴掌打在林栩脸上,“啪”又一巴掌打在林霜脸上。

力道不算太重,可林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林英的手掌在微微发颤,他指着他们俩,声音又哑又沉:

“林家迟早毁在你们两个蠢货手里!”

“你们知道为父在宫里这几日担了多少心?”

“我怕的不是自己丢了官、丢了命,我怕的是你们再把事情闹大,让整个林家给你们陪葬!”

林栩低着头没有说话,脸颊上那一片红痕清清楚楚。

林霜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跪在蒲团上缩成了一团。

林英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再骂下去。

他转身面对着祠堂里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很久。

第二日林霜便病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林霜躺在榻上,整个人瘦了一圈,吃什么吐什么,夜里也睡不踏实,经常半夜惊醒出一身冷汗。

林栩每日去她房里坐一会儿,可兄妹俩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那些“替妹妹出气”的念头,如今想来只剩下满后背的凉意。

林英在三日之后向皇帝递了请外放的折子,说他年迈体衰,想在地方上寻个清净差事养老。

皇帝准了。

明面上给的是南边一个富庶州府的巡抚衔,算是不降反升的体面,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林家被彻底调离了京城这潭水。

举家搬迁那日,林府的马车排了长长一溜。

林霜被人扶着上了车,从头到尾没有掀过帘子,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几年的府邸。

林栩骑在马上走在车队中段,经过朱雀大街时远远地望了一眼肃王府的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

那只曾经装过密信的空木匣被他留在了书房里,没有带走。

京城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初夏的槐花吹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行人的脚步碾进泥里。

林家的车马拐过城门口,渐渐消失在南下的官道尽头。

*

日子过得飞快。

宁馨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到了入秋的时候已经圆滚滚地隆起来。

她孕期反应已经过了最折腾的那段,如今胃口好了许多,人也丰润了,脸颊上有了薄薄的红晕,整个人被养得周身透着一种暖融融的安稳。

萧祁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她院里坐一坐,有时候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看她绣东西或者翻医书,看着看着就能消磨一整个黄昏。

这一日他从宫里回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换常服。

他进了花厅,解了大氅搭在椅背上,在宁馨对面坐下来,神色带了点少见的郑重。

宁馨正在缝一只小虎头鞋,针尖在指尖停住,抬头看他:

“怎么了?”

萧祁伸手把她手里那只小鞋拿过来放在旁边,拢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清了清嗓子:

“我得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你的身份,外头的人还不知道。”

“朝中虽然没人敢明着问,可底下那些风言风语一直没断过。”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打算这样安排……先把你送去城外的报恩寺住些时日,对外就说高僧批命,你我是天定的良缘,但需在佛前念满百日经才能化解一劫。”

“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把你接回来。”

宁馨眨了眨眼:

“那我住在寺里,您就不怕我又跑了?”

“怕。”

萧祁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所以我让赵横带着一队人守在寺外,寺里的僧人都是我的耳目,你定跑不出他们的眼皮。”

宁馨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

……

两日后,肃王府的一辆青呢马车低调地驶出了城门。

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偶尔掀起一角时,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披素衣的纤细身影。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满京城都传开了——

肃王殿下请报恩寺高僧算了姻缘,说他命中的正妃是个救过他一命的医女,但两人之间尚有一劫,需让那女子在佛前清修百日,方能破解。

又过了两日,一道更令人侧目的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

皇帝亲笔下旨,封那位医女为肃王正妃。

旨意上说她“于两军阵前救驾有功,兼怀皇嗣”,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底下藏着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这个肃王妃是皇上认了的,肚子里的也是皇上的第一个孙子。

百日之期一到,萧祁便亲自带着仪仗去了报恩寺。

那日的场面不算大,可该有的一样不缺。

肃王府的马车停在寺门外,萧祁亲自入寺,在后院的禅房里接出了正妃。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红的锦袍,头上戴了金丝攒珠的凤冠,步履缓缓地从佛堂里走出来,一只手扶着丫鬟,另一只手被萧祁稳稳地握在掌心里。

她怀胎六月的肚子被锦袍遮了大半,可谁都能从那微微隆起的轮廓看出端倪。

回府的车上,宁馨靠在萧祁肩头,把凤冠摘了扔在小几上,长出一口气:

“这冠子好重。”

萧祁接过来放在一旁,替她揉着被压红的额角:

“忍忍。等孩子生下来,正式婚仪那日还得戴一回。”

宁馨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闭着眼靠在他肩窝里,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门,窗外的市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门口的说书声,热热闹闹地混在一处。

她的手被萧祁拢在掌心里,十个指头交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马车拐进朱雀大街的时候,宁馨忽然开口:

“萧祁。”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娶我的?”

萧祁侧过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你从悬崖上往下跳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让你再跑了。”

宁馨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弯着嘴角,没有再说话了。

【宿主恭喜,好感度到达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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