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没有别的意思
议事堂顿时陷入安静之中。
茶盏中升腾的热气原本是袅袅婷婷地向上飘的。
此刻却像是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了下去，贴着茶汤表面不敢动弹。
崔世藩愣愣地盯着顾承鄞。
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手指捏着茶盏的底托。
茶盏中的茶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碧青色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玉，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崔世藩的目光穿过茶盏上方那层薄薄的水雾，直直地落在顾承鄞的脸上。
瞳孔放大，里面盛满了意外以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复杂。
同时脑海中飞快地处理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原本在赐婚的圣旨出现后，崔世藩就已经放弃了让崔子鹿嫁给顾承鄞的想法。
这个决定不是轻易做出的。
崔子鹿是他唯一的女儿，是崔氏的嫡女，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掌上明珠。
崔世藩比任何人都清楚，崔子鹿对顾承鄞的心思。
不是那种世家联姻的门当户对，而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不掺杂任何功利的倾慕。
崔子鹿提起顾承鄞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那种光，崔世藩只在自己年轻的时候见过，在崔子鹿母亲的眼睛里见过。
所以他想成全她，想用崔氏与储君党的联姻。
既为崔氏谋一条长远的出路，也为女儿谋一个她真正想要的归宿。
但圣旨来了。
赐婚。
林青砚。
惊蛰仙子。
当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从暖阁发出，经由内阁传至大街小巷的时候。
崔世藩便知道，这条路断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洛皇用一道圣旨，亲手把这条路堵死了。
崔氏嫡女，不可能给人做小。
这是面子的问题，是千年世家的体面，是崔氏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的眼睛。
他崔世藩再怎么宠爱女儿，再怎么看好顾承鄞。
也绝不可能让崔子鹿去给顾承鄞做小。
那不是宠爱，是糟践。
因此，崔氏与储君党的联姻自然也就破灭了。
但是现在，顾承鄞却说殿下想让崔子鹿担任新的首席女官。
不是顾承鄞想，是殿下想。
这里面的区别，崔世藩掂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顾承鄞想，那这只是他个人的意思，是储君少师对接替人选的一个提议。
提议可以被接受，也可以被婉拒。
婉拒了也不会伤筋动骨，最多是顾承鄞再去找别人。
可殿下想，那便是储君的意思。
说明这件事洛曌已经同意了。
储君党内部已经达成统一了，现在就等着他崔世藩点头了。
只要他点头，崔氏将因为这个决定，而自动成为半个储君党。
一如之前的上官家一样。
甚至效果比让崔子鹿嫁给顾承鄞还要好。
嫁女是私情，担任首席女官是公义。
将崔氏直接嵌入了储君党的核心运转之中。
崔子鹿会接触到储君党的核心机密，会参与到储君党的重大决策，会在储君与朝堂之间充当最重要的桥梁。
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无形之中代表着崔氏的立场，也都会反过来影响着崔氏的命运。
这种绑定，比一桩婚事紧密得多，也牢固得多。
所以崔世藩并没有立刻做出答复。
他的目光从顾承鄞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茶盏上。
碧青色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他蹙起的眉头和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凝重。
因为顾承鄞说出这个消息的地点、位置、时间，还有在场的人，都实在太诡异了。
内阁议事堂。
这里是整个大洛朝堂运转的核心枢纽，是天下政务的中枢所在。
每天从这里进出的公文数以百计，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着千里之外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这里的每一道墙都长着耳朵，每一扇窗都透着风，每一个角落里都可能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用不了片刻便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用不了一会便会成为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顾承鄞私下找他。
然后找一个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比如崔府的书房，比如储君宫的密室。
甚至随便哪家茶楼的雅间，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茶斟上，门关上。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探讨一番。
然后崔世藩再给出自己的态度。
同意，或者不同意，或者同意但有条件。
这才是处理这种事情该有的方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内阁这种根本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当着胡居正以及上官垣的面，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在这里说出崔子鹿接任首席女官的消息，便等于是把这个消息直接贴在了内阁的公告栏上。
很快整个朝堂都会知道，甚至于现在就已经有人知道了。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顾承鄞的目的不止是让崔子鹿成为新的首席女官。
或者说，让崔子鹿担任首席女官这件事本身，只是他真正目的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个放在明面上的由头，一个用来撬动更大棋局的支点。
顾承鄞故意选择在内阁议事堂，当着三位阁老的面说出这件事。
不是为了征求崔世藩的意见，而是为了让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让这件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堂。
旁边的胡居正与上官垣也都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胡居正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上官垣的嘴角微微抿了抿。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是老狐狸之间才会有的那种默契。
他们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顾承鄞在下棋，而他们正在被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胡居正开口了：
“崔阁老，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跟上官阁老去看看，就不打扰你跟顾少师了。”
上官垣立刻接话道：“是的。”
崔世藩知道，胡居正跟上官垣这是在主动避让呢。
他正要点头时，顾承鄞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情还需要惊动您二位亲自去看？”
“我就是替殿下转告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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