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六）
歆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阮梅留下的那一沓实验记录被摊开在她膝头，纸页平整，字迹工整，每一行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歆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需要找一点事做。
歆的手指拂过纸面，指腹压着那些数字和公式，动作迟缓而机械。
血色的瞳仁里一片空洞，像被掏空了内核的珠子，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火锅安静地贴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挨着她的身侧，尾巴从软乎乎的外壳里探出来，搭在歆的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挠着。
歆的嘴角动了动，勉强牵出一个弧度来。
歆伸出僵硬的手指，指尖落在火锅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力道很轻地揉了揉：“火锅，我没事啦.....应该没事.......别担心。”
火锅摇了摇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它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歆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冰凉的指腹上，像一小片暖意试图融开冻住的湖面。
歆没有缩手，任由它舔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文件上，然后拿起笔，在一页空白处写下一串公式和几组数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歆写得认真，一行接一行，直到把阮梅留下的那些疑问全部标注清楚，才放下笔。
然后歆开始分装。
每一份报告按照日期和编号排序，装进对应的密封袋里，袋口折好压平，在封面右上角贴上标签。
动作娴熟流畅，像做过千百次一样。歆把最后一袋文件摞整齐，习惯性地拉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
抽屉滑开的瞬间，里面露出一排密闭的试管架。那些试管整齐地排列着，透明的管壁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但架子上几乎已经空了。
绝大部分位置都空着，只剩下角落里的那一两个还装着试管。歆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捏着抽屉边缘，微微收了收。
歆眨了眨眼眼睛，目光有点空洞地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抽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又用完了......要补充了啊。”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火锅说的，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歆伸手从角落取出一支空的密闭试管，拧开顶部的密封盖，然后将左手腕翻过来，露出手腕内侧那片白皙光滑的皮肤。
指尖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伤口便整齐地绽开，金色的血液从裂口中涌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淌进试管口，一滴接一滴。
歆垂着眼看着那金色的液体填满试管，血色的瞳仁里映着那片暖融融的金光，却毫无温度。
等到液面到达刻度线，歆抬起右手，指尖抹过伤口——那道裂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皮肤重新合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歆拧好密封盖，将试管放进文件袋内，封好袋口，然后按下了桌面角落的按钮。
房间的角落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嗡鸣声，一只圆滚滚的机器人从墙角的充电座上摇摇晃晃地飞起来，悬在半空转了一圈，才找对了方向。
它飞到歆面前，用两根细小的机械臂“啪”地贴在一起，发出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动作：“老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嘛？”
歆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平淡：“请送给阮梅女士。麻烦了。”
机器人伸出机械臂接住文件袋，转了个圈，吧嗒吧嗒地飞出了房门。
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走廊的光线从外面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颓然躺倒在地毯上。
歆蜷着身子，侧脸贴着地毯柔软的绒面，灰色的头发散落在周围，像一滩融化的雪。目光呆滞且空洞，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处，眼底什么也没有映出来。
脸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皮肤被盐分绷得微微发紧，可她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火锅蹲在她脸侧，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爪爪，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耳尖。
安静的房间里，一道声音从歆的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哎呀呀，真是狼狈啊。”
歆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弹射般地翻身坐起，回头的瞬间血色的瞳仁骤然收窄。
身后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一些，一道白色的身影靠在墙边，姿态闲散，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人，身形瘦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的位置，一只紫黑色的手从衣领边缘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曲，握着一枚骰子，骨节分明，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绝灭大君。归寂。
火锅“嗷”地一声炸了毛，圆滚滚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利爪从肉垫里伸出来，四肢张开挡在歆身前，对着面前的白衣人影发出凶狠的哈气声，小小的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呼噜。
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轻蔑和烦躁：“绝灭大君，归寂.......你是怎么进来的，想要找死么？”
归寂歪了歪头，那只紫黑色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骰子在掌心滚动半圈又停住。
他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模样：“别着急嘛，可怜的小家伙。我可是为了你来的。为了不惊动公司那群家伙，我可是费了一些力气呢。”
歆站直了身体，灰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却遮不住那双血色瞳仁里翻涌的危险光芒：“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滚吧。我没有心情和你废话。”
归寂轻笑了一声，往前踱了半步，歪着头打量着歆，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像在看一出精彩戏剧里最动人的一幕：“哎呦，看看——失恋的小姑娘，多么可爱。”
歆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继续像一个小丑一样，竭尽全力的努力，却被人视作招笑的表演。”归寂的声音慢悠悠的，“看看你，就像一个笑话一样，没人喜欢，没人在乎，自作多情。”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歆的声音冷下来。
“不不不，当然不是。”归寂摆了摆手，骰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我是来邀请你的。你不想看到那群人追悔莫及的样子？不想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样子？”
归寂微微前倾，骰子上那两个眼睛一样的图案定定地看着歆：“来吧，加入我们如何？你可以随便发动新的寰宇蝗灾。来吧，让她们看看，欺骗你、耍弄你的后果。如何？”
歆沉默了一瞬。
歆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闭嘴吧......归寂。我死也不会如你所愿的。”
归寂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子，摇了摇头，笑容还挂在嘴角，却多了一丝怜悯的意味：“可笑的道德感。他们把你当做傻子，取你血液，骗你工作，把你当成小丑一个——你——”
归寂的话没有说完。
歆的利爪已经撕裂了他的半个身体。金色的光泽从炸裂开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幕布，归寂从肩膀到腰侧的大半截身躯在那一击之下崩解成紫黑色的碎屑，散落在空中，缓缓消散。
剩下的一半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却依然稳稳地站着。
归寂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剩余的那只手，朝歆挥了挥，身体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在原地。
“对这群人舍不得动手，对关心你的人却毫不留情啊.......”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歆站在原地，保持着攻击的姿势。
歆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歆低下头，看着脚边还弓着背哈气的火锅，弯下腰，把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火锅的爪爪还伸着，利爪没收回去，但它没有再哈气了，只是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歆苍白的脸。
“火锅.......”歆的声音哑哑的，“走，带你去吃饭。你肯定饿了吧。”
火锅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利爪收了回去，肉垫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火锅的目光里还是满是担忧，小脑袋一歪一歪地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歆抱着火锅，迈步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灯光明亮，深灰色的地毯延伸到视野尽头。
歆走得不快，步子有些虚浮，像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歇过来。火锅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时不时轻轻拍一下。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亮而悠然的，带着点意外的招呼：“歆？哟，这是要去哪啊？”
歆下意识地回过头。
走廊的转角处，一道红色的身影倚着墙，长长的红色马尾垂在肩侧，发尾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穿着裁剪利落的红裙，裙摆堪堪及膝，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尖刺王冠，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
她挑着眉看着歆，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目光从歆泛红的眼眶移到她怀里的火锅，又落回她的脸上。
歆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龙晶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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