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鳄鱼的巢穴
圣佩德罗,废弃工厂。
凌晨四点。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那些光斑照在生锈的铁架上、废弃的零件上、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身上,把整座工厂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鲨鱼蹲在那台废弃的锅炉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铁壁。铁壁上的锈迹蹭在他那件花哨的衬衫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还是血。他的手还在抖,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停过。他试图把手插进裤兜里藏起来,但抖得太厉害,裤兜装不住。
一个手下蹲在他旁边,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颧骨上。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大,天快亮了。”
鲨鱼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那片天空。天边还没有亮,但已经不像深夜那样漆黑了,是一种深沉的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在头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风吹过铁架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鲨鱼咬了咬牙,忍着疼痛!
对一个手下说“去找我表哥,鳄鱼,让他派车来接我们。”手下去了。
鲨鱼靠在锅炉上,闭上眼睛。天快亮了。
上午十点。阳光终于照进这片废弃的工业区,把那些生锈的铁架、破旧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废料照得明晃晃的。夜里的恐惧被阳光驱散了一些,但那些伤员脸上的恐惧还在,像刻在骨头里一样,阳光再烈也化不开。
两辆黑色的车从工业区入口驶进来,卷起一路灰尘。车身很脏,溅满了泥点子,保险杠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刮痕,像刚从战场上开下来。车窗关着,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车子在废弃工厂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墨西哥人走下来。
打头的那个人四十出头,瘦削,黝黑,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泛着凶狠的光。腰里别着两把勃朗宁,枪柄上的磨损痕迹说明这两把枪跟了他很多年。他站在工厂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对身后的人一挥手。
“进去。把人带出来。”
几个人走进工厂,几分钟后,鲨鱼和他的手下从里面走出来。鲨鱼走在最前面,腿还有些软,但比夜里好多了,至少能自己走路。他的手下跟在他后面,互相搀扶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
打头的那个人看着鲨鱼,嘴角咧开。“鲨鱼哥,上车吧。”
鲨鱼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的手下也挤上车,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车子发动,驶出工业区。
洛杉矶东区,鳄鱼帮总部。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坐落在东区最繁华的街道上,外墙贴着深灰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柱头上雕着鹰头,栩栩如生,张着喙,露出锋利的牙齿。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白天没有开灯,那几个字灰扑扑的,但仍然能看出写的是什么——鳄鱼酒吧。
酒吧在一楼,占地数百平米,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吧台,还有几台崭新的台球桌。白天酒吧不营业,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但楼上的办公室,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雕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鳄鱼,栩栩如生,两颗眼睛是绿宝石做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门两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腰板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两尊雕塑。
鲨鱼被带到这里。他的手下被安排在一楼的包间里休息,只有他一个人上了二楼。他站在那扇门前,腿又开始发抖了,手也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大,至少有上百平米。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鳄鱼——有的在水里游,有的在岸边晒太阳,有的张着大嘴正在捕食猎物。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光头,满脸横肉,左眼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白多,瞳仁小,像两颗黑色的弹珠嵌在白色的瓷碗里,泛着阴冷的光。嘴唇很厚,微微咧开,露出一颗金牙。
鳄鱼,洛杉矶东区最大的墨西哥黑帮头目。他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几百号人,有枪有炮,还有重型武器。连白老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因为他这个人不讲道理,不留情面,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鳄鱼靠在真皮椅背上,面前摆着一杯龙舌兰,酒杯旁边放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看着鲨鱼走进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鲨鱼,怎么回事?”
鲨鱼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鳄鱼的眼睛。“表哥,那个苏澈……他不是人。他是鬼。”
鳄鱼端起龙舌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百五十多个人,全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鲨鱼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全死了。就跑了我们几个。我们打不过他。表哥,他真的不是人。”
鳄鱼沉默了几秒,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那个苏澈,手里有一批宝藏。黄金,珠宝,古董,堆成山。”他弹了弹烟灰,“是不是?”
鲨鱼愣了一下,抬起头。“表哥,你怎么知道?”
鳄鱼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整个洛杉矶的黑道都在传——那个从港岛来的警察手里,有一批价值连城的宝藏。谁拿到,谁就发了。
“你觉得,你能拿到那批宝藏吗?”
鲨鱼的嘴唇在发抖。“表哥,我……”
鳄鱼抬起手,打断他。“你拿不到。你的人太弱了。一百五十多个人,被一个人杀光了。”他靠回椅背,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但我可以。”
鲨鱼的眼睛亮了。“表哥,你愿意帮我?”
鳄鱼看着他,嘴角咧开,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鲨鱼点头。“明白。明白。”
鳄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杉矶东区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流如织,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那个苏澈,现在在哪?”
鲨鱼想了想。“应该在圣佩德罗。具体位置不知道,但他肯定还在圣佩德罗。”
鳄鱼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起来。
“喂?”
鳄鱼看着窗外。“把阿图罗叫来。”
傍晚六点,洛杉矶东区。鳄鱼酒吧。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暖橙色的光。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擦桌子、拖地板。台球桌被推到一边,露出下面那片被烟头烫出无数疤痕的地毯。
阿图罗坐在吧台边,面前摆着一杯龙舌兰。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四十出头,瘦削,黝黑,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卷发,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艺术家,不像杀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任何温度。
他是鳄鱼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在洛杉矶东区混了十几年,杀过的人比鲨鱼手下那些混混加起来都多。他杀人不眨眼,也不讲规矩。鳄鱼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从不问为什么。鳄鱼让他怎么杀,他就怎么杀,从不挑方法。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阿图罗抬起头,看到鳄鱼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那片浓密的黑色胸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阿图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阿图罗站起来。“老板。”
鳄鱼走到吧台边,在他旁边坐下。一个手下端来一杯龙舌兰,放在他面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鲨鱼的事,你听说了?”
阿图罗点头。“听说了。一百五十多个人,全死了。那个苏澈,一个人。”
鳄鱼看着他。“你觉得,你能杀了他吗?”
阿图罗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那杯龙舌兰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他喉咙发烫。他放下酒杯,看着鳄鱼。“能。”
鳄鱼的嘴角咧开。“好。你带上人,去圣佩德罗,把他找出来。找到之后,别急着动手。先盯着,摸清他的规律。什么时候动手,等我的命令。”
阿图罗点头。“明白。”他转身,往门口走。
“阿图罗。”鳄鱼叫住他。
阿图罗停下来,回头。
鳄鱼看着他。“那个人,不好对付。小心点。”
阿图罗沉默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
晚上八点,洛杉矶东区。街头。
阿图罗站在鳄鱼酒吧门口,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街上行人很多,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花衬衫的混混,有浓妆艳抹的站街女。
阿图罗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然后对身边的人说。
“叫上几个人,带上家伙,到鳄鱼酒吧来。有活干。”
晚上九点,洛杉矶东区。鳄鱼酒吧。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墨西哥人靠在车旁抽烟。他们都是阿图罗的手下,从洛杉矶东区各个角落召集来的。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瘦得像竹竿。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有那种光,那种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光。
阿图罗从酒吧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他把旅行袋扔进一辆车的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那几个人也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几辆车驶离鳄鱼酒吧,消失在夜色中。
晚上十点,圣佩德罗。街头。
这几辆车在圣佩德罗的街道上缓慢行驶,像几条黑色的鲨鱼在浅水里巡游。车窗关着,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阿图罗坐在第一辆车里,眼睛盯着窗外那些破旧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街道、还有那些蹲在街角用警惕眼神看着他们的流浪汉。
“阿图罗哥,那个苏澈,真的在圣佩德罗吗?”开车的年轻人问。
阿图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他也不知道苏澈在不在圣佩德罗。但他知道,鲨鱼是从圣佩德罗逃出来的,苏澈一定还在圣佩德罗。因为他这种人,不会跑。他只会等。
“前面那条街,拐进去。”阿图罗说。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破旧的公寓楼,外墙斑驳,窗户老旧,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挂着颜色褪尽的床单和内衣。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图罗看着那些公寓楼。他在想,苏澈会住在哪一栋。是这栋?还是那栋?是四楼?还是五楼?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找。”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那条窄巷,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街边有一家汽车旅馆,三层高,外墙刷着惨白色的涂料,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旅馆”两个字亮着,“汽车”两个字灭了,远远看去像是“鬼旅馆”。
车子停在旅馆门口。阿图罗推开车门,走下车。他走进旅馆,前台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白人妇女,正在看一本破旧的杂志。她抬起头,看了阿图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住店?”她的声音很懒。
阿图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五间房。住三天。”
胖妇女拿起那叠钞票,数了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五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二零五到二零九。早上八点退房。”
阿图罗拿起钥匙,转身走出旅馆。他站在门口,把那几把钥匙分给手下。
“二零五到二零九。你们住二零五到二零八。我住二零九。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找人。”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人的眼睛。“记住,只找。不要动手。”
几个人点头,拿着钥匙走进旅馆。
凌晨一点,圣佩德罗。街头。
阿图罗站在旅馆门口,点了一支烟。他没有睡,他在想事。想苏澈,想那批宝藏,想鳄鱼说的话。“那个人,不好对付。小心点。”
他想起鲨鱼说的话。“他不是人。他是鬼。”
他想起那些传说——十三鹰,九尾狐,肥鹰,迪亚哥,鲨雕帮一百五十多个人,全死在他手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过无数次枪、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平静下来。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然后转身走进旅馆。
二楼,二零九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浴室很小,马桶盖上有裂缝,洗手池的水龙头拧不紧,一直在滴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图罗坐在床边,从那个黑色的旅行袋里拿出一把枪,擦着。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每擦一下,就停下来看看,然后再擦一下。
窗外,圣佩德罗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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