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这个星球的未来
......
破晓。
天际线刚挤出第一道惨白的光,调查局总部大楼的走廊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应急灯把墙面染成昏黄色,地面上有几道被仓促擦拭过的暗红色拖痕,延伸到拐角处就断了。
江远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肩膀撞在门板上,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整个人几乎是连走带拖地跨过门槛。
作战服从领口到靴面全是血。自己的,伪人的,混在一起干涸后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壳。
左手攥着一沓纸。
A4纸,沿着对折线被汗水和血泡软了,边缘翘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打着红色的勾——三百八十六个勾。每一笔都用力过猛,把纸背都戳穿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看椅子上坐着的人,把那沓纸往桌面上一拍。
声响不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调查局内部已经清理干净。”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声带在几个小时前就哑废了,挤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干燥粗粝。
魏公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花白头发的老人面前的茶盏凉透了。他的视线从江远的脸上移到制服上,又移到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右手上。
“坐。”
江远没坐。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绷得笔直,好像一旦弯曲膝盖,整个人就会从中间折断。
魏公也不勉强。他拿起那沓纸,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几个名字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把纸放下,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伤口处理了没有?”
“处理了。”
“你体内影鬼的力量呢?”
“在恢复。”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老人从抽屉里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药膏,隔着桌面推过来。
“这次辛苦你了。”
“给手掌的伤口上药吧。”
江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没了,翻起来的甲床已经凝了一层黑褐色的血痂。右手掌心有一道弧形的刺穿伤,是莫姝手环的金属卡扣留下的。
他没拿药膏。
沉默横在两个人之间,足足半分钟。
魏公先开了口。
“三百八十六个,一夜之间,一个不落。”老人的手指从名单最上面划到最下面,指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
莫姝。386号。
“你做到了该做的事。”魏公的语气不算温和,更谈不上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念一份阵亡通报,“她也做到了。”
江远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魏公站起来,绕过桌子。
“内部干净了。”
老人背对着江远,声音不高,每个字的间距却拉得很开。
“现在,该去清理外面的杂草了。”
“奖赏和安慰对此刻的你来说都是徒劳。”
“此时此刻的你需要摒弃杂念,继续走下去。”
江远没有抬头,没有敬礼,没有任何标准的应答流程。
他只是把一个烧焦变形的黑色手环拿出来。
然后戴到了左手腕上。
金属卡扣歪了,扣不紧,手环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随着手臂的动作来回晃荡。屏幕早碎成了蛛网纹,什么信息都显示不出来。
但他戴得很仔细。扣了两次,才找到一个不会滑落的角度。
江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局长。”
“嗯。”
“她的名字能不能......留在在编名册上。”
安静了三秒。
“可以。”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后勤清洁组已经开始作业,有人在用高压水枪冲洗地板。水流击打瓷砖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弹射。
江远靠着墙走了几步,左手无意识地去摸腕上的手环。
金属卡扣的棱角硌着伤口,钝钝地疼。
但他没松手。
仿佛那个爱笑的女孩还和他在一起。
......
第二天上午十点。
调查局全员集合在一号报告厅。
到场的人比昨天少了三百多。这个数字所有人都算得出来,因为偌大的厅里空出来的座位太过扎眼。前排,后排,过道两侧,东一个西一个,被空气占着。
没人敢问。
直到大屏幕亮起来,魏公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
通报很简短。措辞经过了法务和宣传双线审核,把“伪人渗透”四个字翻译成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版本。
“......调查局完成了一次内部净化行动,代号'清道夫'。经排查确认,总部各部门共存在386名被诡异替代的非人类实体——伪人。行动已全部完成,威胁已消除。”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同事——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聊天打牌的同事——发现座位空了。
那种后怕是先从后脖颈开始的,然后蔓延到脊椎,最后一路窜上头皮。
李大姐的位置空了。她昨天下午还给行动组送了绿豆汤。
齐浩的位置空了。他上周刚帮情报科新来的实习生调通了加密频道。
那些人在走廊里打过招呼,在食堂里拼过桌,在值班室里一起熬过夜。
可他们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
有几个年轻探员的手开始抖。
人群最后方靠墙的位置,江远背着一个黑色行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左手腕上挂着一个与整身装备格格不入的破旧手环。
他没往报告厅里面走。
通报结束,人群散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诶,江队,去哪?”
他没回头。
侧身从人流里切出去,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有人看见他的右手按着左腕的手环,低着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十四分钟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驶出调查局地下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
目的地是下一个诡域。
他不能停。
这个念头从昨夜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开始就黏在脑壳里,甩不掉。不能停。不能闲下来。不能让自己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发呆发超过十秒钟。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那声“对不起”、那个带血泪的笑——它们就会顺着记忆的裂缝钻进来,一寸一寸地把他从里面掏空。
左腕上的手环随着方向盘的转动晃来晃去。
轻得要命。
又重得要命。
......
画面切到数千公里外。
江海市。
一件装饰高档的房间里,各个角落收拾得极干净。一张书桌,一台显示器,一排码放整齐的医学期刊。空气里有茶叶泡开后的清苦香。
楚彻坐在转椅上。
面前的显示器是黑的。准确地说,显示器只是个摆设——他根本不需要。
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他视野正前方,诡异编辑器的监测界面播放着调查局总部的内部画面。从江远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到最后一辆越野车驶出车库,每一帧都没有遗漏。
他的右手端着一杯泡了恰好三分钟十五秒的白毫银针,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搭在镜框的边角上,往上推了推。
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正中央的位置,刚好卡住。
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隔夜没有起过风的池水。
楚彻的嘴角有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
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更不是什么反派标配的阴险冷笑。
是鉴赏。
美术馆里的访客看到一幅超出预期的画作时,会露出那种表情。
“蜕变,与人性的悲歌。”
“真是又让我欣赏到了......一份精美的艺术品啊。”
他放下茶杯,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面板上比划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全球诡域扩张速率、御诡者觉醒人数增长曲线、福音教信徒分布热力图——三张图表并排挂在空气中,被他逐一扫过。
“这边也是,丝毫没有让我失望。”
......
同一时刻。
北美联合,华胜顿特区。
总统办公室。
北美联合总统作为在竞选辩论台上被对手扔过鞋子都没眨眼的人物。
此刻他的后背紧贴着椅背,衬衫后襟湿透了一片,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东西翘着二郎腿。
暗红衬衫,复古黑西服,剪裁精致得无可挑剔,袖口调整到刚好露出腕骨的位置。一张灰色的面具覆盖了全部五官,只留出两个漆黑的眼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一根黑色手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顶端镶嵌的那颗眼球正在缓慢地、自主地转动着,瞳孔对准了总统的方向。
手杖上的眼球盯着总统的脸,瞳孔里映出一个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的倒影。
总统的右手在桌面下摸到了紧急呼叫按钮。他的拇指盖在上面,指腹压下去了一毫米。
塞门歪了歪头。面具上没有表情,但那两个漆黑的眼洞——
它们在笑。
“嘘——”
灰色面具后面传出一个带笑的气音。
“劝你别按哦。”
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
“否则,总统府只能很遗憾地成为下一个被调查局清剿的诡域了。”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降了七度。
总统的拇指缩了回来。
塞门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杖轻轻敲了两下地板,眼球随着节奏一颤一颤。
“那么——”
面具后面漏出来的笑意浓得几乎能闻见。
“聊聊吧,总统先生。关于——”
他顿了一下。刻意的。留出足够长的空白让恐惧发酵。
“——这个星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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