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弦外之音
进门一眼瞥见赵国光,冷笑一声:“你一个账房先生,也配插手奏疏往来?闲得慌?”
赵国光连连作揖赔不是。
陈茂转脸对苏尘,语气缓了几分,却字字带刺:“苏大人,您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不熟悉。”
“这类棘手差事,您怕是难应付,不如交由本官代劳?”
啊?
苏尘一愣。
赵国光也僵在当场。
话音未落,陈茂已伸手取走奏疏,顺势撂下一句:“衙门章程你还没学全,暂且勿碰奏疏——本官这是为你好。”
苏尘怔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多谢陈大人。”
呵呵。
这傻小子,还真谢上了?
当真以为我是帮你?
我是在把你彻底踢出文书流转的局!
蠢得连自保都不会,还想在这通政司立住脚?
做梦!
陈茂朗声一笑:“同僚之间,理当守望相助。”
苏尘竟真的起身抱拳,诚恳道:“陈大人高义,下官铭记于心。”
“应当的,应当的!”陈茂哈哈大笑,拂袖而去,背影昂然如斗胜的雄鸡。
赵国光木然转头,望着苏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前脚还在愁怎么甩掉这烫手货,后脚就有人抢着捧走还替你挨雷?
苏尘眨眨眼,笑意浮上眼角:“妥了,没事了。”
赵国光:“……”
这小子,阴得悄无声息。
方才那副谦卑退让的模样,全是做给陈茂看的局!
乖乖,跟对人了!
陈茂回到值庐,满脸春风。
好,今日又是舒心的一天。
他招来身边胥吏,声音里透着得意:“传话下去——就说今儿苏尘案头的奏疏,被本官当场‘截’走了。”
他要让底下所有胥吏都看清,苏尘在通政司根本站不住脚;更要叫人人都明白,他陈茂才真正撑得起这摊子事。
那胥吏眉飞色舞地转身走了。
刚过一炷香工夫,通政司右参议就铁青着脸大步闯了进来,袍角几乎掀翻门槛。
“你——你真把苏尘那份文书给收上来了?!”
陈茂咧嘴一笑:“王大人息怒,下官这一手,您看如何?”
“你……你这个驴脑子灌了浆糊的蠢货!”
“今儿早上是啃了臭泥巴,把魂儿都啃丢了?”
“谁准你动他的文书?!”
“那是本官特意塞给他的烫手山芋!”
“案子牵着刑部、都察院两座大山,你批?你是想把两边全得罪死?”
“蠢!真蠢!蠢得没边儿了!”
右参议骂得唾沫横飞,袍袖一甩,掉头就走。
陈茂僵在原地,胸口发闷,赶紧猛吸一口气,手指抖得像风里枯叶,哆嗦着翻开那纸文书。
只扫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撞。
怎么又撞上这档子腌臜勾当!
多少年没碰过这种烂摊子了!
这群刁民,简直无法无天!芝麻大点破事,也敢捅到通政司来?
眼下咋办?
转给刑部?得罪人;递去都察院?照样惹祸;自己硬着头皮批?里外不是人,左右挨骂!
彻底栽了。
陈茂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扬声喊:“来人!快过来!”
一名胥吏笑嘻嘻地凑上前,满脸堆笑:“大人急啥?怕小人手脚慢?哈哈,早按您的意思,把话散遍了各房各科——纲领都传下去啦!”
“那封文书……您亲手拿走的消息,此刻正满衙门嚼舌头呢,专说苏尘失势。”
陈茂:“……”
“你——你祖坟冒青烟了?平日蔫不拉几,今儿倒赛过猴儿上树?!”
“全是托大人的福啊,教得好!”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
胥吏:?
苏尘这两日案头文书陡然增多。
原先归知事陈茂经手的奏疏,如今一股脑全堆到了他桌上。
都察院在通政司安着耳目。
陈茂前脚把案子往都察院推,后脚就被对方记上了黑账。
都察院那边悄悄打了个招呼,通政司上头几位主官立马将陈茂晾在一边,权柄尽数收走。
陈茂欲哭无泪。
万万没料到,自己竟被一个斜封出身的后生耍得团团转。
如今成了个闲人,连公事的边儿都沾不上,彻底被踢出了权力圈子。
……
户部。
一封来自苏州府的密函悄然抵达。
信中详述一种新式记账法——权责发生制。
此法将当月收入、成本、费用、利润分门别类、逐笔厘清,账面一目了然,比旧账簿干净利落得多。
这套法子出自唐寅之手。他既掌驿站,又精账务,户部管驿务的官员若想理清往来银钱,非吃透这套借贷记账不可。
待户部几位老账房反复推演、终于摸清门道,无不拍案称奇。
当即呈报户部尚书。
尚书几十年跟银钱打交道,一看便知其妙处。
细读之后,立刻进宫面圣,将权责发生制细细禀明。
比起旧法含混笼统、只记流水不辨盈亏,这套法子条分缕析,账实相符;更难得的是,它配套一套严密的税基核算逻辑,能精准算出应税利润。
眼下大明商税模糊不清,常以毛收入为征税依据,商户怨声载道。
户部顺势提议:改按净利润计税。
虽操作略繁,可细想下来,反倒最公道、最可持续。
弘治皇帝听罢,连连点头,当场拍板:由户部牵头,在六部九卿中开专题会,全面推行此法;
会后即刻向两京十三省铺开;
另立新规——自即日起,各衙门一律弃用旧账,统一启用新制。
对户部而言,这事轻车熟路;可落到其他衙门头上,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通政司。
今日部堂会议刚散,通政使吴光第便把司内上下官吏全召进大堂,商议新账法落地之事。
“这新法子,学起来不轻松。”
“户部定在月底考核,查各部掌握程度。”
“咱们通政司,谁来挑这副担子?”
吴光第话音未落,满堂寂静,众人低头盯鞋尖,谁也不愿接话。
右参议王大人咳了一声,开口道:“依下官看,苏经历年纪轻、脑子活,正是合适人选。”
苏尘抬眼淡淡扫他一下,随即垂眸,稳稳啜了一口茶。
左参议孟堂缓缓接口:“王兄此言欠妥。苏经历初来乍到,手头杂务又多,再压上这桩差事,恐怕力有不逮。”
“依本官愚见,此事倒不妨交予陈茂陈知事——听说他近来颇得清闲。”
王参议一怔,诧异地望向孟堂,心里直犯嘀咕:
苏尘进门才几天?怎就搭上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左参议?
苏尘也微侧了侧头,目光掠过孟堂沉静的侧脸。
赵国光曾提过此人——孟堂,弘治三年进士,十三年升至从五品,才干扎实,性情内敛。
只是他一时想不通,这位素来不轻易站队的孟参议,为何偏在此刻替自己挡这一刀。
孟堂四十出头,举止从容,眉宇间自有几分书卷气养出来的贵气。
王参议神色一缓,淡声道:“老孟,这话不对。陈知事嘛……怕是扛不动这副担子。”
“要是月底户部来考评,咱们衙门垫底,怕是要被人当笑话说上好一阵子吧?”
陈茂刚被新来的苏尘架空,本事不济,一眼就能瞧出来。
陈茂嘴角抽了抽,心里直翻白眼——你们商量就商量,怎么又拿我当靶子戳?
我早凉透了,安安静静当个影子不行吗?
他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诸位大人明鉴,王参议所言极是。下官自知才疏学浅,实在扛不起这副重担。”
通政司使颔首,目光转向苏尘:“苏经历,你意下如何?”
苏尘垂手答道:“全凭大人定夺。”
通政司使朗声一笑,环视众人:“瞧见没?都瞧瞧!该学学苏经历——踏实、稳重、敢扛事!若咱们通政司人人都像他,老夫早就能卸担子、含饴弄孙喽!”
“哼!每次议事,不是抢着出风头,就是把烫手山芋甩给旁人,谁真正往前站过一步?”
“老夫对你们,真真是寒了心!”
训罢众人,他缓了口气,又看向苏尘:“苏经历,好好干。老夫今日当众许诺:月底考评若拔得头筹,破格提拔你——也让这死水一潭的通政司上下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的!”
“老夫不偏不倚,在这通政司的地界上,功劳苦劳,全凭实绩说话!”
苏尘抱拳:“谢大人栽培。”
满堂官吏齐刷刷斜睨了苏尘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奈。
还谢大人?
你怕是没听懂弦外之音——这是把你往火堆里推啊!
考好了,他脸上有光;考砸了,板子全落在你脊梁上,他连袖角都不沾灰。
太嫩了,压根不懂官场这碗饭怎么吃。
谁不是从这步走过来的?初来乍到,听见几句夸奖就热血上头,以为真有伯乐识马。殊不知那话里裹着糖衣,底下全是钩子。
躲过去的,升得快;撞上去的,早被扫地出门。
这地方从不讲情面,更不怜惜新人。
当然,若有靠山另当别论。
可你小子——哪来的根基?也敢应下这差事?
他们早翻过那份“权责发生制”的借贷记账法,字字艰深、条条绕口。一个月?怕是连皮毛都啃不下来!
况且每日案牍如山,哪怕不吃不睡全扑上去,也不见得能摸清门道。
众人纷纷摇头,望向苏尘的眼神里,竟带了几分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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