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一门忠烈

文人们也没闲着。

国子监的陆秋白写了一首七律赞佘太君，其中最绝的两句是：

“百岁挂帅非逞勇，一门忠烈是家风。”

他说佘太君在祠堂里点将的时候，手里拄的是龙头拐杖，不是帅印。

她是把杨家满门的寡妇一个一个叫到灵前，用沙哑的嗓音问她们“你愿不愿去”，然后亲手把她们丈夫的战甲递到她们手里。

百岁挂帅不是为了逞英雄，是杨家已经没男人了，她不上谁上，她不扛谁扛。

这首诗贴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上方，底下有人跟帖：“佘太君的拐杖，比帅印重。”

但真正让宋知有觉得这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的，是京城女子们的反应。

不知是谁起的头，京城的姑娘们开始自发组队练武。

她们三五成群，找了各自府上的校场、后院的空地、甚至城外山脚下的一片荒坡，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和射箭开始练起。

没有刀枪就先用木棍代替，没有战马就先练腿力，没有铠甲就先穿厚棉袄。

她们中有贵女，有市井妇人，有随丈夫从边关回来的军眷，还有懿范学院的女学生。

她们管自己叫“杨门女将后备军”，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妇，是她们自己要当的兵。

一个从前连马都不敢骑的姑娘，如今能稳稳当当地策马小跑，她把手里的弓举起来朝同伴喊：“花木兰能替父从军，穆桂英能挂帅出征，我要是连骑马射箭都学不会，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杨门女将后备军！”

这股风潮很快从民间刮进了朝堂。

振武营的曹老将军从校场回来后，在兵部值房里对着一群同僚说了番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我以前觉得守边关是男人的事，女子就好好待在后方相夫教子。可读了《杨门女将》，我才知道女人也能守，佘太君百岁挂帅守的是国门，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守的是江山，杨排风拿烧火棍横扫千军守的是同袍。我家里也有个闺女，以前我只教她绣花，现在我想，哪天要是边关真的告急，我闺女愿意上，我就让她上。不是因为我舍得，是因为我知道，她能守得住。”

安远侯世子夫人盛雪晴如今已经把后院的凉亭改成了演武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骑射，手腕上那副绣了木兰花的护腕从不离身。

她丈夫起初是怕她吃苦，后来是服了她。

这天她站在校场边，望着自己亲手射出的箭正中靶心，对身边的丈夫说了一番让这个曾经大男子主义的勋贵子弟彻底沉默了的话。

她说：“以前觉得我的任务就是相夫教子，现在读了《杨门女将》，我才知道我的任务也可以是保家卫国。不是说要丢下家庭去从军，而是说如果有一天需要我站出来，我有站出来的本事。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在城门口等丈夫回来的女人，我要成为那个能站在城墙上跟丈夫并肩作战的女人！”

宋知有是在云栖茶楼里听到这些话的。

她今天难得没有待在书肆，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一壶凉透的茶。

她听见隔壁桌一个年轻姑娘对同伴说“我以后也要当穆桂英”。

听见门口一个武将正跟人争论“穆桂英的战术比孙子兵法还实用”。

听见窗外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棍当刀枪在巷子里追逐，嘴里喊着“我是杨八妹”“我来烧粮草”。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不是因为她赚了多少银子，不是因为知行书肆的招牌又响亮了几分，而是因为这些被点燃的姑娘们。

她们的意气风发，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她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望着窗外长街上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当初她把《花木兰》范本交给林妙妙时，对方问过她一个同样的问题。

此刻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和当初在懿范学院后堂说的一模一样：“火不火不重要。这个故事，她只想让所有人都读到。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除了嫁人别无出路的姑娘。”

窗外又有一群姑娘从茶楼门口走过，她们腰间别着木刀，手里攥着刚买到的《杨门女将》，一边走一边讨论穆桂英到底用了多少兵力破了天门阵。

夜风把她们清脆的声音送进窗来，也把那个放在桌角的茶碗轻轻拂动。

她端起茶碗，朝那些姑娘们的背影虚虚举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心里说：敬杨门女将，也敬所有正在翻身上马的姑娘。

云朔州的武家，在当地是世代习武的将门，祠堂里供着的牌位从曾祖辈起就是边军出身，代代都有男丁战死在沙场上。

老族长读完《杨门女将》之后，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整整一下午，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刚哭过，手里攥着一张新写的宣纸。

他让儿子把族中所有女眷：儿媳、女儿、孙女，甚至寡居多年的老姑奶奶，全都叫到祠堂前，当着满门老小的面，亲手把一块新匾挂在了祠堂门楣上。

匾上四个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忠烈之门”。

挂完之后他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说，杨家能做到满门忠烈，他们武家也能。

从今天起，武家的女子，想习武的，族里出银子请师父。

想从军的，族里给备马备刀。

想读书的，族里设女塾。

他看着院子里那群年轻的面孔，声音忽然沙哑了几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只说武家的男儿要上战场，可《杨门女将》告诉他——女人也能守国门。”

说完他把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音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回荡了很久。

后来武家的祠堂里，那块“忠烈之门”的匾额就挂在历代先祖的牌位上方，匾额底下新添了一排灵位。

是武家历代战死沙场的女眷，有的是随夫出征的军眷，有的是守城时被流矢射中的妇人，她们的名字以前没有被刻上牌位，现在有了。

临渊府的顾兰君，就是之前读完《花木兰》后接手家族生意、被人称“小木兰”的那位年轻女东家，如今读了《杨门女将》，又在商号招牌上动起了心思。

她把顾家绸缎庄的老匾额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新匾，上书四个大字：“杨门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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