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双鬼拍门

方信将冯玉刚带到市郊一处保密性极强的办案点后，并未立刻进行高强度审讯。
他深知，像冯玉刚这样在国企领导岗位浸淫多年、心理素质不弱、且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的“老油条”，
骤然被带至陌生环境，最初的惊恐过后，会迅速启动心理防御机制，思考对策，
甚至会心存侥幸，幻想外面的人能把他捞出去。
贸然强攻，效果未必好，甚至可能引发激烈对抗。
因此，方信采取了“冷处理”与“证据施压”相结合的策略。
冯玉刚被安排在符合规定的谈话室内，有专人看护，保障其饮食休息，但完全切断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方信和陆建明并没有立刻露面，只是让办案点的工作人员，每隔一段时间，例行公事般的询问一些基本情况，
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种未知的等待和寂静的孤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折磨。
冯玉刚在最初几个小时的强作镇定后，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谈话室里来回踱步，
时而坐下，时而站起，眼神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和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
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被临时设置为指挥室的房间里，方信、陆建明和沈静正在紧张有序的工作。
沈静通过带来的专用设备，实时监控着外界动态，
尤其是白鸿熙、赵骏、丁茂全等方面可能出现的反应。
陆建明则再次梳理、复核针对冯玉刚的“滨河新城”和“老机床厂”项目的证据链，
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随时准备给予冯玉刚雷霆一击。
果不其然，风暴很快就从外部袭来。
而且，是两股来自不同方向，却目标一致的“阴风”。
首先发难的，是白鸿熙。
就在冯玉刚被带走约三个小时后，
一份盖有“中共齐州市委组织部”红色大印的正式公函，
通过机要渠道，送达了云东县委书记张宏远和县纪委书记赵正峰的案头。
公函措辞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忽视的质问意味。
公函首先“关切的”提及：
获悉云东县纪委有关同志，在省纪委督导下，对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冯玉刚同志采取了“相关措施”……
接着，公函“依据干部管理权限和组织程序”，
提出几点询问：第一，对冯玉刚同志（市管国有企业领导人员）采取相关措施，是否已按程序向市委、市政府及有关主管部门（包括市委组织部、市国资委党委）进行了正式报告和备案？
第二，采取相关措施所依据的事实和证据是否确凿、充分？
第三，在采取措施过程中，是否充分考虑了冯玉刚同志作为国有企业领导人员，对当前市属国企改革发展和稳定可能产生的影响？
公函最后“强调”，干部问题是关系事业发展的关键问题，处理干部必须坚持实事求是、客观公正的原则，
严格依规依纪依法，既要惩治腐败，也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希望云东县有关部门“本着对组织、对干部高度负责的态度”，就上述问题予以“书面说明”。
这封公函，看似是在履行组织部门对干部监督管理的常规职责，询问程序问题，
实则绵里藏针，暗藏杀机。
它隐含的指责是：云东方信（省纪委督导组）抓冯玉刚，程序可能不完整、不合规（未向市委组织部等主管部门正式报告），
证据可能不扎实，且可能不顾大局，影响国企稳定。
这是典型的以“程序正义”和“大局稳定”为名，行施压、干扰调查之实。
发函的是市委组织部，而且是常务副部长白鸿熙主管的部门，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股压力以更直接的方式，压向了方信本人。
方信的工作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齐州市的固定号码，尾数很特殊。
方信看了一眼，示意陆建明和沈静稍等，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方信同志吗？我是柳嘉年啊……”
电话那头，传来齐州市纪委副书记柳嘉年那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贯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官腔。
“柳书记，您好。我是方信。”
方信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呵呵，方信同志，在忙吧？没打扰你工作吧？”
柳嘉年先客气了一句，接着很快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督导组，今天对城投集团的冯玉刚同志，采取了措施？”
消息传得真快。
方信心中冷笑，嘴上应道：“是的，柳书记。根据省纪委督办要求，我们就冯玉刚同志涉嫌严重违纪问题，依法依规对其进行审查调查。目前正在按程序进行。”
“嗯，省纪委督办，力度大，要求高，你们辛苦了。”
柳嘉年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不过方信同志啊，冯玉刚这个同志，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是市管干部，是国企的领导骨干，多年来为齐州的城市建设，还是做出过不少贡献的……
他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可能有时候在方式方法上，有些急躁，或者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把关不严……
但总的来说，本质还是好的嘛，是属于那种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
“省纪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慎重，越要稳妥。
办案子，特别是涉及到国企领导、市管干部的案子，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一定要把证据搞扎实，把事实查清楚……
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先入为主，带着框框去查。要经得起历史、法律和人民的检验。”
“另外啊，”
柳嘉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推心置腹，
“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社会效果和政治效果。齐州现在正处于改革发展的关键期，国企改革更是重中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玉刚同志在城投集团分管工程多年，手里一大摊子事，他突然被审查，下面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合作方、投资方会怎么想？会不会影响我们齐州的营商环境和发展大局？这些，都是在办案过程中需要考虑的……
不能因为查一个案子，就影响了一大片，影响了全市的稳定和发展……
方信同志，你还年轻，前途远大，在处理这类敏感复杂案件时，一定要有大局意识，政治意识，要把握好分寸和火候啊……”
这一番话，可谓软硬兼施，冠冕堂皇。
先是抬高冯玉刚的贡献，定性为小毛病，
暗示方信不要上纲上线，
接着强调“慎重稳妥”、“证据扎实”，
潜台词是怀疑方信办案的证据和程序，
最后祭出“大局稳定”、“营商环境”、“政治效果”这几面大旗，直接施压，
要求方信考虑“影响”，暗示他可能“不顾大局”，甚至影响个人前途……
双鬼拍门！
组织部以“程序质疑”施压，市纪委领导以“指导工作”为名敲打！
一个从组织程序和大局角度发难，一个从办案方式和政治影响角度施压，
配合默契，来势汹汹。
若是寻常的办案人员，面对来自市委组织部和顶头上司市纪委副书记的双重压力，
恐怕早已心生忐忑，甚至可能动摇决心，在办案中畏首畏尾。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方信。
一个早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胸中只有对父亲冤屈的悲愤、对腐败分子的痛恨、对党纪国法尊严的誓死捍卫的钢铁战士。
一个早已预料到对手会疯狂反扑，并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斗士。
指挥室里，陆建明和沈静都听到了电话内容，
脸上俱都露出愤慨和担忧之色。
方信却对他们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柳书记的指示，我记下了。请您和省纪委放心，我们督导组在办理冯玉刚案的过程中，一定严格遵守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法规，
严格履行所有报批程序，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
对于冯玉刚同志的问题，我们一定做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处理恰当，不枉不纵。
同时，我们也会注意办案方式方法，尽量将调查工作对相关企业正常运营的影响降到最低。至于冯玉刚同志的个人贡献和历史表现，组织上会有全面客观的评价，但功是功，过是过，党纪国法面前，功过不能相抵。
如果他确实存在问题，那也必须依纪依法严肃处理，这本身就是对事业负责，对大局负责。
我相信，清除掉干部队伍中的蛀虫，只会优化我们的营商环境，促进齐州更健康、更高质量的发展。”
一番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依法依规办案的坚定立场，又巧妙地将“大局”解释为清除腐败分子才能真正促进发展，
堵住了柳嘉年的嘴。
同时，再次强调了“程序”和“证据”，暗示自己这边手续齐全，证据扎实，不怕质疑。
电话那头的柳嘉年显然没料到方信如此强硬且滴水不漏，
沉默了几秒钟，才干笑两声：
“呵呵，方信同志政治觉悟高，原则性强，很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按程序办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市纪委报告。”
“好的，柳书记。有重要进展，我们会按规定及时汇报。”
方信客气的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方信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白鸿熙，柳嘉年，果然跳出来了。
一个气急败坏，赤膊上阵，
一个道貌岸然，暗中施压。
很好，这恰恰说明，打冯玉刚，打对了，打疼了他们！
“方书记，组织部那份公函……”
陆建明提醒道。
方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不用我们直接回应。把公函内容抄送赵正峰书记，请他按程序，以县纪委名义，正式回复市委组织部：
第一，冯玉刚案系省纪委重点督办案件，所有程序均已按省纪委要求，报经省纪委批准，并通报市纪委主要负责同志（注：指的是市纪委书记，非柳嘉年）。
第二，对冯玉刚采取措施，是基于初步掌握的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事实证据，符合相关规定。
第三，云东县纪委（省纪委督导组）将严格依法依纪办案，并将及时向组织汇报进展。至于国企稳定等问题，相信组织会统筹考虑。”
“另外，”
方信眼中寒光一闪，对沈静说道：“把之前梳理的，冯玉刚与白鸿熙之间存在异常经济往来，以及与柳嘉年可能存在不当交往的那些外围线索、碎片信息，通过保密渠道，单独呈报给省纪委卓主任。
注意，是‘可能存在’，‘线索碎片’，仅供领导参考。不用说得太明确。”
陆建明和沈静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方信的用意。
回复公函，是正面抵挡，亮明程序合规、师出有名。
而将白、柳二人的“线索碎片”上报省纪委，则是“敲山震虎”的升级版，
既是警告，也是备案。
让白鸿熙和柳嘉年知道，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若再上蹿下跳，干扰办案，说不定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叫“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是！”
两人齐声应道，俱都精神一振。
方主任早已料敌先机，应对从容，让他们心中大定。
方信不再理会外界的喧嚣，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关着冯玉刚的谈话室房门。
外面的“鬼”已经拍过门了，
现在，该轮到里面的“鬼”交代问题了。
“建明，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我们进去会会议位冯副总经理。是时候，让他清醒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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