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盟友决裂
殿中的沉香木还在燃着,青烟从铜兽炉的镂空盖顶中袅袅升腾。
像一条看不见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苗战端着那樽酒从殿中偏北的位置走到李曜座前,脚步沉稳而缓慢,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他走到矮案前站定,将手中那樽暗红色的酒液搁在案面上,青铜樽底与案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殿下。”
“本王只想问一句,当真要在我南疆境内另募一支军队?”
李曜靠在虎皮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整个人像一尊被安置在殿中的、慵懒而危险的塑像。
他看着苗战那张因为常年饮酒而泛着暗红色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刀刃贴着水面划过时留下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回应一个早已被回答过的问题般的随意。
“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苗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将双手撑在矮案的案沿上,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却比方才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掌心里反复搓揉过才放出来的石子,粗粝而沉实。
“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么?”
李曜闻言,将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收回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苗战那张正在一寸一寸绷紧的面孔,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打算怎么回旋?”
他反问。
苗战的手指在案沿上收拢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将身体从案面上直起来,退后半步,目光在李曜脸上缓缓地扫过一遍,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个他已经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遍的判断。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的那份沉实中多了一层正在缓慢渗透出来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般的恳切。
“只要你离开南疆境内,本王会为你准备足够的盘缠,你之前所做的事,招兵买马、采买铁器、染指东营,本王也可以既往不咎,
殿下与本王本是同路人,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你走你的路,本王守本王的地,从此两不相欠。”
殿中安静了一瞬。铜兽炉里的沉香木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将一小截烧断了的炭屑弹落在炉盘上,随即被余温化成了灰烬。
“哈哈哈哈……”
李曜忍不住笑了,笑的人头皮一阵发麻。
忽然,他猛拍桌案。
裹在掌缘的九龙真气让整张矮案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案上那只青铜酒樽跳起来半寸高,樽中的暗红色酒液泼洒出来,在案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沿着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到了青砖地面上。
殿角那两名侍女被那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酒壶险些脱手,其中一只壶盖从壶口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
李曜从虎皮椅前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让整座正殿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滞的压迫感。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逼近到苗战眼前,那双深暗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那层被压了太久的、像是深冬湖面下结了三尺厚的暗冰般的冷意。
“你想过河拆桥?”
他的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唇中挤出来时,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入冰水中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余地的重量。
“李昭一日不死,孤一日不会离开南疆,想让孤走,除非等孤见到李昭尸体。”
苗战的双眼微微阖了一下。那阖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将某扇一直在反复开合的门终于关上了。
他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已经沉淀了下来,露出一层像是被反复锻打了太久的铁块般暗沉而坚硬的底色。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柄已经被抽出了鞘、正在寻找落点的刀。
“看来当真是没的选了?”
李曜冷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苗战那张已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面孔上缓缓移开,落在殿门口的方向,落在那些正在被夜风掀动的棉帘上,像是在确认某种他已经知道了的、却依然懒得去在意的事实。
“你觉得呢?”
苗战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那只还在晃荡的青铜酒樽抓起来,连带着樽中剩余的暗红色酒液,一股脑地朝李曜的面门泼了过去。
那酒液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一面被骤然扯开的、暗红色的薄纱,带着浓烈的酒香和一丝被刻意掩盖了许久的、极淡的涩味。
然而,李曜的反应比电光还快。
他的身体在酒液泼出的那一瞬便已经动了,右肩下沉,整个上半身向左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同时右腿抬起,膝盖绷直,脚掌带着一股裹了暗劲的风,精准地踹在了身侧那张矮案的侧缘上。
那张矮案被他那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桌面朝外,将那些泼洒过来的酒液尽数挡在了案面上。
暗红色的液体撞上木质案面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滋啦”声,像是一层正在被腐蚀的、冒着细微白烟的东西。
他的右掌在虚空中一翻一转,掌心中凝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的气旋。
气旋在他掌间急速旋转着,将周围的空气都搅成了一个微型的漩涡,殿中那几盏烛台的火苗被那股气旋带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一片凌乱而疯狂的光影。
他猛地将那一掌拍在了虚空中那张正在旋转的矮案上。
“砰!”
那张木质矮案在那一掌之下轰然碎裂,木屑四溅,像一场被炸开的、褐色的雨水。
碎裂的木片在殿中四散飞射,有几片擦着苗战的面颊飞过去,在他那张暗红色的面孔上划出了两道极细的、正在渗血的口子。
可真正致命的不是那些木屑,而是从那碎案中心迸射出来的一道暗金色的气浪。
那气浪带着一股炽热的、像是龙息般灼人的温度,在虚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全数贯向了苗战的胸口。
气浪过处,殿中那几盏烛台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两侧的锦幔被掀得猎猎翻卷,连殿角那两只铜兽炉都被那股气压推得向后退了半寸,炉盘上的灰烬腾起来一片。
然而苗战却没有躲。
他的双腿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腰背绷直,浑身的劲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汇聚到了右掌之上。
他的掌心泛起了一层暗青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像李曜的九龙真气那般炽热而凌厉,却带着一种更加阴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寒潮般的力量。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缘裹着那层暗青色的气劲,正面迎上了那道破空而来的暗金色气浪。
两股力量在殿中那片被烛火照亮的空间里轰然相撞。
“轰!”
那声响比方才矮案碎裂时大了十倍不止,像一道闷雷在密闭的殿宇中炸开,将殿中所有的声响都吞没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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