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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只身赴宴


同一时间的南诏城,局势也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南诏城正殿的灯火比平日燃得早了些。

宫人们从午后便开始在殿中张挂锦幔、铺设地毯、擦拭案几,将这座南诏王处理政务的正殿临时改换成了一副宴飨的格局。

殿中南北两侧各摆了八张矮案,案上铺着南疆特产的织锦桌围,围上绣着弯月与苍山的纹样,每张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酒樽和一套陶制餐具。

殿角的铜兽炉里燃着从南诏深山中采来的沉香木,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沉郁而厚重的香气里。

苗战站在殿侧的更衣室中,由两名侍女服侍着换上了一件全新的玄色锦袍。

那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着十二颗南珠的宽革带,将他魁梧的身形衬得比平日更加厚重。

他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面孔,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日里结了厚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任何东西正在流动。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指尖触到那只白瓷瓶微凉的瓶身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某种被反复确认过后的笃定。

“大王。”一名亲信头人从殿外快步走入,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李曜已经到宫门外了。”

苗战的手指在袖中松开。

他将那只白瓷瓶往暗袋深处推了推,确认它不会在任何动作中滑出来,然后转过身来,朝那名头人微微颔首。

“按计划行事,殿中伺候之人减半,外头的甲士不要露脸,埋伏在偏殿夹墙中,没有本王的手令,谁都不许动。”

那头人应声而去。

苗战整了整锦袍的衣襟,将那条宽革带又紧了一扣,然后迈步走出了更衣室,沿着廊道朝正殿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响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着,一下接一下,像一柄正在被缓缓抡起的、沉重的锤。

同一时刻,大和城东北那片松林缓坡上的偏殿中,李曜正站在堂中由两名随从服侍着系上那件玄黑色披风的系带。

他今日穿的依然是那件暗红色的锦袍,可腰间多系了一条墨色的宽幅腰带,将袍身束得比平日紧了些,勾勒出腰背处利落的线条。

他的头发今日没有散披,而是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在了脑后,露出一整张被烛火映得棱角分明的面孔。

叶川站在偏殿侧门处,看着那道正在被整理衣甲的身影,沉默了片刻之后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苗战今夜设宴,名为解释矛盾,实则恐怕不怀好意。”

李曜没有回头。

他正低头检查着腰间那柄随身佩刀的卡扣,手指沿着刀鞘的铜箍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某个极其细微的、可能会决定生死的机关是否运转正常。

他将刀重新卡回腰间,转过身来看着叶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砺了许久之后才显出的弧度。

“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磨得极亮的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清晰而冰冷。

“孤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在乎一场区区鸿门宴?”

叶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那道从李曜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太过笃定,将他那些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压了回去。

他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将双手拢入袖中,退后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侧门旁的廊柱后面响了起来。

“殿下。”

丁颜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直裰在烛火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脸上的新旧伤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些。

他走到李曜面前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淘洗过的、像是老树皮般粗粝而沉实的质地。

“苗战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是一阶莽夫,他的心思十分深沉,殿下在他眼皮底下公然招兵买马、采买铁器,便是在当众打他的脸,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殿下的,这宴,还是不要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曜转过身,带着一种让整间偏殿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滞的压迫感。

他缓步走到丁颜面前,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了,那双深暗的眼睛在烛火中泛着一层冷沉沉的、像是深冬湖面下结了三尺厚的暗冰般的微光。

他的声音从唇间挤出来时,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比方才冷了几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入冰水中的石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余地的重量。

“孤就是在打他的脸,那又如何?”

“区区南疆叟夷,孤就算杀了他,他也得感恩戴德。”

“若非为了对付李昭,孤会愿意呆在这种鬼地方?”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丁颜那张布满伤痕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他早就看透了的、却始终不肯扔掉的旧物。

“还有你,有什么资格来教我做事?”

丁颜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他垂下目光,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就让我也同行吧,半道也好有个照应。”

李曜的目光在丁颜那张低垂的面孔上停了良久。

殿中的烛火在穿堂风中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株正在被风吹动的、一高一矮的树。

窗外松林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气息,将殿中那层本就稀薄的暖意又吹散了几分。

忽然……

李曜动作快得像一道从弦上崩出去的影子,他的右腿精准地踹在了丁颜的胸口上。

那一脚并不重,可裹在脚掌上的那层暗劲却让丁颜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树桩般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偏殿侧门旁那根粗壮的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从枝头坠落般的响声。

丁颜的身体沿着廊柱滑落下来,单膝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线,沿着下颌的弧度淌下来,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直裰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团深色的圆斑。

他低着头,花白的发髻在那一撞中散开了,几绺灰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李曜收回腿,将那只脚重新踏回地面,玄黑色的披风在他转身时扬起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已经没有了兴趣的淡漠,可那淡漠底下压着的东西却让整间偏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孤还需要你这个叛徒来照应么?”

“你知道么,孤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废物,你比苗战那叟夷更加让人厌恶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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