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切磋
沈枭话落,直接一甩披风,抬掌主动近身发起攻势。
那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黑色云霞。
纵使已经隐藏了大部分修为,可这一掌在黄月华看来还是充满危机。
那股凌厉气势已经压得她衣袂翻飞,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作响。
她瞳孔微缩,一把将郭语嫣这个累赘推到身后巷墙边。
“退开!”
话音未落,她已挪转逍遥步,身形如烟似雾,在狭窄的巷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抬掌欲要以巧化力,四两拨千斤——这是她浸淫二十年的看家本事,不知化解过多少江湖豪杰的雷霆一击。
可就在双掌即将相接的那一瞬,黄月华的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对方掌中涌出,深不见底。
却又控制得精妙绝伦,只在掌沿三尺之内激荡,竟未泄出半分波及街巷。
电光石火之间,黄月华已明白对手实力远超自己预料。
她当即提劲,五指如钩,手腕一翻,施展出郭家绝学摘星手。
这套掌法以巧破巧,以快打快,专克内力强横之辈。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五道凌厉的弧线,每一道都暗含先天真罡的震荡之力。
当五指从沈枭掌侧掠过,试图扣住他的脉门,卸去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
沈枭唇角一勾,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掌势化拳,拳劲如山崩,破开黄月华的守势。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可就是这一拳,却让黄月华感觉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所有的压力都凝聚在那只拳头之上,如同千钧巨石从天而降。
她咬紧牙关,双手交叉格挡。
“砰——”
闷响声中,黄月华被震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寸许深的裂痕,直到后背撞上巷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臂发麻,虎口震裂,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沈枭收回拳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名满江湖的郭夫人,就只有这点实力?还是说切磋该肃杀,郭夫人才能全力以赴?”
黄月华没有受他言语挑拨。
二十年的江湖历练让她比谁都清楚,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被情绪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右手按上腰间那柄跟随了她几十年的软剑。
剑名“素影”,是当年父亲花重金请龙泉铸剑师为她量身打造的,薄如蝉翼,柔如柳枝,却削铁如泥。
剑刚出鞘,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巷中回荡,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悠长而空灵。
飘云剑法起手势——流云初挽。
剑光如匹练,带着一股子飘逸出尘的仙气,直取沈枭周身要害。
剑气冲荡间,巷墙上的凌霄花被震得簌簌落下,花瓣在剑气中碎成齑粉,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枭嘴角微微一抽,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见猎心喜的愉悦。
他周身气流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剑气在触及沈枭身前三尺之处,瞬间化为虚无。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黄月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毕生心血,在对手面前,连一道涟漪都激不起来。
随即剑势再起。
飘云剑法的精妙之处,正在于连绵不绝,一招未尽,一招已起。
“流云初挽”的剑气尚未完全消散,第二招“素月分辉”已至。
这一招比方才更加凌厉,剑势从飘逸转为凌厉,如同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却暗藏杀机。
剑光分化成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沈枭周身大穴,每一道都是虚招,又每一道都可能化为实招。
巷墙上被剑光划出数十道深痕,碎石飞溅。
凌厉飘逸的剑气在靠近沈枭一瞬,却直接被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柄削铁如泥的素影剑,被沈枭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纹丝不动。
黄月华用尽全身力气想抽回剑,可那柄剑就像焊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任她如何催动内力,都纹丝不动。
沈枭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然后他手指一送,轻轻一弹。
“嗡——”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黄月华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手中的素影剑。
剑身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鸟儿。
而她的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枭收回手,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不差。”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见惯了高山大海后,偶尔看见一座还不错的丘陵时,随口而出的评价。
“再来。”
黄月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将颤抖的手稳住,将素影剑重新举起来。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差距太大了。
大到她连对方用了多少功力都看不又。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虽然有敌意,却没有杀意。
他若想杀自己,方才那弹指之间就能做到,显然是留了手,甚至留了很大的余地。
于是她剑势一转……
飘云剑法第三式——烟霞漫卷。
这一招是飘云剑法中最具气势的一式,剑势如烟霞升腾,又如云海翻涌,一旦施展,方圆三丈之内尽是剑光,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黄月华手腕翻转,素影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片绚烂的云霞,将沈枭笼罩其中。
巷墙上的凌霄花被剑风卷起,花瓣漫天飞舞,在剑光中旋转、碎裂、飘散,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胆寒。
可那片绚烂的“烟霞”,在触及沈枭身前三尺之处时——
再次被他用手指轻轻弹开。
“叮——”
一声脆响。
素影剑被弹得高高扬起,黄月华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握不住剑柄。
这一次,她没有再进攻。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混着方才被剑气震落的凌霄花瓣,顺着脸颊滑落。
虎口的血还在流,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沮丧。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双手抱拳,朝沈枭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坦荡。
“阁下武功盖世,民妇自叹不如。”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沈枭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这个妇人,倒是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武功不算顶尖,可这份识时务,化解危机的能力,和绝不拖泥带水的坦荡,在如今这江湖上已经并不多见。
他轻笑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
“你站住!”
沈枭脚步一顿。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郭语嫣从巷墙边冲出来,那张娇俏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跑到母亲身边,看见黄月华虎口的血,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那柄还在微微颤抖的素影剑,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炸了。
“你!你竟敢打我娘!”她指着沈枭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郭峥!
南武林盟主郭峥!你敢在苏州打我娘,我爹知道了,一定活剥了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巷中回荡,惊起屋檐上几只鸽子。
沈枭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黄月华的脸色瞬间吓的惨白。
“语嫣!”她厉声喝道,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住口!”
郭语嫣被母亲那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可她还是不服气,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瞪着沈枭,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娘!他打你!他——唔唔——”
黄月华直接伸手捂住了女儿的嘴。
她转向沈枭,深深欠身,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阁下恕罪。”她的声音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压抑的紧张,“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是民妇疏于管教,得罪之处,还望阁下海涵。”
她顿了顿,直起身,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
“阁下武功卓绝,远胜民妇,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前往郭府,参加明日拙夫的南武林大会?”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险。
可她必须这么做。
西武林尽数被沈枭所控,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
眼前这个自称来自西武林“秦骁”的人,武功深不可测,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苏州,偏偏又出手试探自己——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他十有八九与河西那位秦王脱不开关系。
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太危险了。
不如请进府里,放在眼皮底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郭峥虽然不喜与朝廷往来,可这种来路不明的高手,总比放在暗处强。
沈枭侧首微微一笑,这妇人,倒是个聪明人。
他本就是要参加这武林大会的,只不过换个方式进去罢了。
“既然是郭夫人盛情,那在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下一句话,让黄月华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
沈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还在瞪着眼睛、满脸不服的郭语嫣身上。
那目光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冷得像刀锋上的霜雪。
“郭夫人,你若不想以后为郭府招来无妄之灾,还是早些将这草包处理干净,趁着你和郭大侠还有余力,再生几个吧。”
草包。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郭语嫣的心口。
她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月华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何尝不知道沈枭这话用意。
也怪自己把这女儿养坏了,造成她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压下去,朝沈枭再次欠身。
“阁下教诲,民妇铭记于心。”
沈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了郭语嫣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向巷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一下一下,踩在黄月华心上。
走到巷口时,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明日,在下定当登门拜访。”
声音从巷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巷口外的街市中,融入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再也寻不见。
巷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凌霄花瓣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黄月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抖,虎口的血还在流,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试探自己?
他来苏州,到底要做什么?
他说的“血光之灾”,是随口一说,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娘……”
郭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委屈。
“他……他凭什么骂我草包……”
黄月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巷口那片越来越亮的日光,望着那些来来往往、浑然不知刚才发生过什么的路人。
良久。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语嫣。”
“嗯……”
“回家。”
她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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