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代价


第339章  代价十一月初,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落在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那一具早已被收殓的、断成两截的尸体曾经躺过的刑台上。

刑台已被冲洗干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就像羽霜这个国家,已经从西州的版图上,被轻轻抹去。

秦王府,书房。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细细的雪花。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羽霜的最新情况。

“……经初步统计,羽霜原有人丁一千五百万,如今幸存者不足七百万,

其中青壮男女约五百八十余万,老弱不足百万余人,

饿死者、被食者、逃荒途中倒毙者、死于兵祸者——合计超过八百万。”

萧溪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八百万,王爷,这是西洲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浩劫。”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溪南继续说:

“周景春、上官飞云、魏长河、柳三娘等商户,已按王爷之命,

组建河西商团,即日启程返回羽霜,此番回去,他们不再是客商身份,而是——”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枭替他说了:

“是主人。”

萧溪南垂首:“是。”

沈枭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份地图,是羽霜全境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那座曾经叫“铜雀城”的城池上。

“告诉周景春他们,从今往后,羽霜没有百姓,只有工役。”

“工钱待遇,按河西最低标准的一成发放,别饿死就成。”

他顿了顿:“对了,万里龙城建造还缺不少人力,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萧溪南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

十一月初八,河西商团的车队,抵达铜雀城。

这支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三千余辆马车,满载着粮食、种子、农具、织机、工具。

随行的河西商人、工匠、账房,超过两万人。

铜雀城的城门早已洞开,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阻拦。

空荡荡的城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被填满。

周景春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城池。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城门内外熙熙攘攘,商贾云集,百姓往来。

如今,城门内外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洞开的门,和门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的车队,缓缓跟上。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群践踏尸骨的野兽。

……

铜雀城的惨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街道两旁,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柱、散落的骸骨。

有些骸骨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在墙角,趴在路边,互相搂抱着,像一群睡着了的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气味,尸体早已被吃光或收殓。

幸存者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用空洞的目光望着这支庞大的车队。

他们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指甲脱落。

望着马车上的粮食,眼睛里却没有光。

不是不想要。

是已经饿得连想要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景春站在一辆粮车前,望着那些“人”。

几个月前,就是这些人,冲进他的粮行,砸他的门窗,骂他是“河西蛀虫”。

就是这些人,跟着吴当高喊河西人滚出去,把上官飞云的粮仓围了三天三夜。

也是这些人,把刘木匠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把马掌柜绑在旗杆上泼馊水,把柳三娘的织机砸烂、织女抢光、工坊烧成灰烬。

如今,他们跪在雪地里,用那双曾经砸过他粮行的眼睛,望着他。

周景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吃饭的,过来登记。”

那些“人”动了。

不是走,是爬。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雪地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匍匐着、踉跄着、挣扎着,向那辆粮车爬去。

爬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曾经是个铁匠,周景春认得他。

三年前,他在周景春的工坊里干过活,后来嫌工钱低,辞了工,自己开了间铁铺。

河西商人撤离那天,他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铁锤,把工坊的大门砸得稀巴烂。

如今,他跪在周景春脚下,额头贴着积雪,浑身发抖。

“周……周掌柜……”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求……求您……赏口饭吃……”

周景春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那间工坊的大门,是你砸的吗?”

那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

只是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景春没有再问。

他转身,对身后的账房先生说:

“登记,每人每天工钱五文,再管两顿饭。”

五文。

这数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西境内哪怕是贱民,最低工钱也没有低于五十文的。

五文,是那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不过,钱如今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最具吸引力的是“管两顿饭”。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总执事,这……”

周景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账房先生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登记。

那个曾经砸过工坊大门的铁匠,跪在雪地里,望着那袋白花花的粮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文。

他曾经一个月挣三两白银。

但是……

“好,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饥饿能让人彻底抛弃曾经的骄傲。

……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南丰郡、青枫关、叙州关,在羽霜每一片曾经繁华、如今废墟的土地上,一幕幕重演。

河西商人回来了。

以主人的姿态回来了。

事实证明,周春景已经不错了,还管两顿饭,其余河西商人甚至只给一顿饭,要么就是一天五六文钱,不管饭。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此一事,河西商团彻底收起了那廉价的仁慈之心,明白对待白眼狼就该重拳出击。

更何况这只是一群亡国奴而已。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曾经骂河西人是“蛀虫”的羽霜人,如今跪在雪地里,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几枚冰凉的铜钱,像接过天大的恩赐。

然后,他们走进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工坊、矿场、农田,开始干活。

干的是最苦的活。

挣的是最少的钱。

吃的是最差的饭。

没有人敢抱怨。

因为隔壁那个抱怨过的,第二天就被拖走了。

拖去哪儿?

万里龙城。

那个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十一月中旬,第一批“工役”被押往万里龙城。

万里龙城,位于河西极北之地,是沈枭下令修建的一条横贯东西的巨型官道。

沈枭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着手在此地建立龙城,耗费白银超过两亿。

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河西局势同时,地底的晶矿是一笔巨大财富,需要有据点镇守。

修建这条官道,需要的人手,是个天文数字。

以前,用的是囚犯、战俘、流民。

现在,多了几十万羽霜人。

押送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被锁链拴着,一串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摔倒了。

他瘦得像根柴,走不动了。

押送的士卒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

鲜血洇开,红得刺眼。

士卒拔出刀,在男孩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对队伍里那个扑过来哭喊的女人说:

“再敢喊一句,老子直接活剐了你。”

那个女人愣住了。

她跪在雪地里,望着儿子的尸体,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趴下去,把儿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身,走回队伍。

继续走。

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头也不回。

……

羽霜的“下场”,像一阵寒风,刮遍了整个西州。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那个曾经叫“羽霜”的国家,没了。

一千五百万的人,只剩不到七百万。

剩下的那七百万,正在河西商人的工坊里,干着最苦的活,挣着最少的钱,吃着最差的饭。

还有几十万,正在万里龙城的工地上,用命铺那条永远铺不完的路。

他们会死在那里。

死光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羽霜的地方,住着一千五百万张嘴。

武朝国主武雄,收到消息的当天,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圣旨:

“即日起,武朝所有边境关卡,对河西商人全面开放,河西商贾入境,一律免检、免税、优先通行。”

大周女帝沐青幽,收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随即提起笔,在那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盖下了玉玺。

圣旨只有一句话:

“大周举国,听河西号令,如有违者,以叛国论处。”

康国、赵国、卫、郑、申、吕——

一个接一个,递上了同样的国书。

措辞或有不同,意思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西洲十六国,唯秦王马首是瞻。

至此,河西影响力在西洲局面彻底稳固。

……

十二月末,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

“……西州十六国皆已递上国书,愿尊河西为宗主,岁岁纳贡,不敢有违,

羽霜七百万幸存者,已尽数编入工籍,由河西商团统一管理,

万里龙城工地,新增劳役五十三万人,预计工期可缩短六年再两年就可以完工了。”

沈枭点了点头。

“周景春他们呢?”

“周掌柜等商户,已在铜雀城、西林、南丰等地设立商号,全面接管羽霜境内所有产业,

工钱统一按五文发放,无人敢议,若有违抗者——”

萧溪南顿了顿:“按王爷吩咐,一律送往万里龙城。”

沈枭“嗯”了一声。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开口: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说,本王是不是太狠了?”

萧溪南愣住了。

他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枭微微一笑:“本王若是不狠,就到不了今日的地位,河西的百姓怕是还要在混乱失序中艰难求存。”

说完,他翻开一页书。

“光明和黑暗始终并行,岁月静好的背后,注定有人必须身陷深渊手上沾满血腥。”

“本王要做的是把光明带给河西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向往阳光的生灵,尽量让他们遗忘对黑暗的恐惧。”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迎来和平了。”

萧溪南闻言,当即跪在地上热泪盈眶:“王爷,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沈枭嘴角微微上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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