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的父亲（13）
张玄辰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从墨脱那个喇嘛庙里把这个小东西带出来。
他不管张家的什么圣婴计划，九门的什么长生计划，什么张家的命运，什么九门的算计，统统见鬼去吧。
他怀里的这个小宝贝现在就应该在新西兰的阳光底下喝奶、睡觉、晒太阳、长大，长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健健康康的、不用跟任何人较劲的普通孩子。
他可以是张起灵，也可以不是张起灵，他可以是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而他，张玄辰，他滴爷爷，会在这片牧场上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长大，一步一步地走远，一步一步地变成他自己。
奶瓶见底的时候，小官的吮吸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几下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缠绵不舍地跟奶嘴做最后的告别。
张玄辰把奶瓶从他嘴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的小嘴还做了几个吮吸的动作，看起里非常舍不得那个奶嘴。
然后就慢慢放松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张玄辰的臂弯里，像一团被人揉软了的面团，眼睛半睁半闭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心满意足。
“还差一步······”张玄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一手托着小官的头和脖子，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横抱的姿势调整成竖抱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用左手轻轻掐着他的脖子，用手掌和手指形成一个环形的支撑，稳稳地托住他的下颌和锁骨的位置，让他的小脑袋不会前后左右地晃，整个人的重量靠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
他的右手在小官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小官乖乖地让他举着，小脸很认真地在酝酿着什么。
“嗝——嗝”
一个小小的带着一点点奶味儿的打嗝声从小官嘴里传出来。张玄辰的手立刻停了。
他侧过头看了看小官的脸。
小家伙打完嗝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小脸上的表情说着“终于舒服了”，眼睛轻轻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
“真棒，我们家小官真棒，打嗝都打得这么好听，爷爷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打嗝声。”
小官闭着眼睛嘴角上扬，然后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张玄辰给小官整理好衣服。
把那件浅蓝色的小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把袖口翻下来盖住他的小手腕，把小棉裤的裤腿拽平整，把小袜子穿上，最后把小帽子扣在他头上，帽沿拉到眉毛上面一点点，露出那张白嫩嫩的小脸，整个人被裹得像一个精心包装好的小礼物。
他抱着小官下了楼，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新西兰十二月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风带着微微的凉，从北面的山丘上吹过来，穿过牧场，穿过小河，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轻轻地拂在脸上。
院子里的碎石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路两边的花圃虽然还没种上花，但已经有几株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野花种子在土里发了芽，冒出几片嫩绿色的小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牧场的草地上，那十几只绵羊和牛已经被张拂林赶了出来，低着头在吃草，绵羊群远远看去白花花的一片，散落在绿色的草地上，就像是一大朵一大朵的云落在了地上。
马厩里的几匹马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很快就散开了。
锅碗瓢盆看见张玄辰抱着小官出来，立刻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
小锅跑在最前面，黑白相间的身影在草地上画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像一只QQ肠，它跑到张玄辰脚下的时候一个急刹车，前爪刨了两下地，尾巴摇得像是要起飞。德
另外三只慢了一步，但对张玄辰都是同等的热情。
四只狗在他脚下闹成一团，你挤我我挤你的，尾巴摇得起飞，时不时发出几声兴奋的呜呜声。
张玄辰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说了一声“别闹”，四只狗立刻安静下来了，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尾巴还在轻轻地摇。
他把小官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面朝外面，靠在自己胸口上，这样小家伙的脸就能晒到太阳了。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小官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毛细血管，透出一种温润的，让人想咬一口的光泽。
小官的眼睛还闭着，但好像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玛瑙，被阳光一照，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张玄辰伸出手掌挡住他眼睛上的阳光。
快两个月的婴儿，能看到的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以内的东西，再远的就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和色块。
小官看着外面的世界，他看见的是大片的绿色，那绿色在他的视网膜上晕开，像是一块绿色的丝绸在风中飘动，边缘是模糊的，颜色是不均匀的。
风从他的脸上拂过去。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张玄辰的一根手指头，然后就不松开了，攥得紧紧的。
张玄辰低下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小脸，被攥着的手指温热，心里头那个软塌塌的地方彻底化成了一汪水，在胸腔里头晃啊晃的，晃得他想叹气。
“小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牧场。这些绿色的，都是咱们家的。那些白色的，是羊，是咱们家的羊。那边那个黑色的，是马，是咱们家的马。还有小狗狗。这整个地方，都是咱们家的。你喜不喜欢？”
小官听不懂，但他可以认得出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这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全、温暖、被爱着。他的小嘴咧开了，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四只狗安静下来了，趴在张玄辰的脚边。
远处的草坡上，张拂林和白玛还坐在那儿，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张玄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这一次他没有“啧”，也没有拉窗帘，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官。小家伙又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呼吸细细的，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新西兰十二月的阳光下，站在四百英亩的。而在所有这些的底下、在所有这一切的最深处，是一种他带给小官踏踏实实的安稳。
风吹过来，把牧场上的草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
“小官。”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小家伙的额头上。
“这里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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