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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 聚英旧地 剑指道途


哲江东南的上空,一道银色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伯言从中迅速飞出。

“吸收了两个化神修士之力,这裂空龙带来的移动速度,还真是随心所欲。”

聚英谷,这个地名在伯言的记忆中代表了很多。

感觉是很久的事情,仿佛恍如隔世,当他真正站在谷口时,竟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当年五派会盟进入秘境试炼、遭到鬼巢山设伏,他在这里第一次以“万噬真君”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在这里以筑基修为忽悠鬼巢山轩英真人的爱徒-楚云畔,让鬼巢山的精英弟子为自己取得天灾军蚁而当了祭品。

伯言忍不住放出一队天灾军蚁在面前,放出之后,这些蚂蚁自动的根据本能到处寻找有灵气的东西。

“感觉就是在昨天,玩着扮猪吃老虎的游戏,硬是靠着元婴神识和那唬人的盟主服吓退了鬼巢山。”

那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数年的时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可对于经历过三虫宗骗局、万蛊窟秘境、蛊毒霸魔丹、以及连续经历烟月神镜与化神之乱的伯言来说,却仿佛隔了一整个时代。

他记得当年谷口悬挂五派旗帜的石桩,记得石阶两侧肃立的各派弟子,记得高台上五位掌门各怀心思的脸,记得鬼巢山修士从暗处涌出时人群的骚乱与惨叫。

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被“聚英谷”这三个字轻轻一搅,便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血腥气与松脂的味道。

他回到这里时,谷口的山门已经残破了大半。

那些曾经悬挂五派旗帜的石桩还在,但旗面早已被风雨撕碎,只剩下几缕褪色的布条缠在桩顶,颜色从赤红褪成暗褐,从靛蓝褪成灰白,像一具具被时间抽干了血肉的躯壳。石桩表面布满了青苔与裂纹,有一根甚至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歪斜地靠在旁边的松树上,被树皮缓慢地包裹、吞没。通往谷内的石阶上长满了野草,缝隙里嵌着陈年的落叶和泥土,踩上去松软而潮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低声自语。两旁的松树比当年更高了,树冠几乎遮蔽了整条石阶,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天光。松针铺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这也难怪...五派合并之后,接着就是龙血盟第八分部,光是整合五派就需要十几年时间,这秘境自然也就暂时无人进入了。”

伯言沿着石阶向上走。他的脚步很轻,红衣的衣摆拂过野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谷内的广场还在。

五派会盟时搭建的高台只剩下半截土坯,边缘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混着干草的夯土结构。土坯表面布满了雨水冲刷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广场中央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树荫铺了半个广场,枝头挂着几串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细小而稠密,从远处看去像是一团白色的薄雾凝在枝头,偶尔被风剥下几瓣,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残破的土坯上,落在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台阶边缘。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像是谁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破碎的网。

伯言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从那些残破的建筑上扫过,落在西侧那片空地上。

那里曾经是五派弟子列队的地方,也是君则正式跟着自己的开端。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宗门服饰,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身上。他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她,只记得人群里有这么一个人,面容清秀,神情专注,带着一种不属于她那个修为层次的沉静。

后来在映月湖畔的陷阱中,在须臾岛的雨夜里,在百乐镇的灵虫大赛上,在万蛊窟的生死追逐中,那道目光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公子。”

那道声音从槐树后面传来。

伯言转过头。

君则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

“君则?”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被野草半掩。

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没有佩玉,没有挂饰,只在侧面别了一枚小巧的香囊,那是她常用的静心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步摇的坠子是一朵极小的银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无声摇晃。

她的面容与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眉眼依旧清丽,鼻梁秀挺,唇色自然,只是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像是长开了。气质比当年沉静了许多,那种沉稳像是经过了太多事情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不再需要刻意维持距离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她站在那里,槐树的阴影遮住她半边脸,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另一侧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怎么在这里?”伯言问。

君则没有马上回答。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出槐树的阴影,站在日光下。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裙摆拂过野草时带起细微的草叶摇晃。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像是正在用某种方式确认自己该站在哪里。伯言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那对星辰耳环,耳垂上空空荡荡,反而衬得脖颈修长。

“我也不知道...”

她说,声音不高,语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宽,像是在字与字之间反复斟酌。

“看到公子处理完化神之乱后,您下令暂时放几天假缓解众弟子压力,随后公子您就瞬移飞走了,君则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到这附近,于是想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从广场上那些残破的遗迹上扫过。高台残破的土坯,老槐树茂密的树冠,石阶上丛生的野草,还有远处山壁上依稀可辨的、当年战斗留下的焦黑与剑痕。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告别。

“当年我曾经以为,伯言师弟,或许只是某个世家的有钱公子哥。”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一直到聚英谷试炼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师弟,其实厉害的很。”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

“后来鬼巢山的邪修与鼎山派长老赵千壑、技工门内门弟子雷烈联手;你先是反杀了雷烈,带走了金丹修士为首的精英弟子,然后从天上落下来,穿着一身红衣,把那些邪修活活吓退,元婴修士的威压,那是我从未想到的,我那时候在想,这个师弟,居然是元婴修士!。”

她收回目光,落在伯言脸上。她的眼神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脸上充满了对于伯言的倾慕。

“元婴修士,多么遥不可及的存在,还是龙血盟盟主。”

伯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君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风吹过槐树梢头,几朵白花被吹落,旋转着飘下来,有一朵落在伯言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君则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她停在伯言面前约三步的位置,仰头看着他。这个距离,比她在须臾岛上惯常保持的半步更近,也比灵虫大赛时她在台下的位置更近。三步,在修仙界的礼节里,是亲近之人才能进入的距离。

“公子。”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但每个字都清晰。

“在须臾岛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落点空间。

“那时候你闭关提升修为,我一个人守岛,还说我如果筑基了并且打造了傀儡,就留下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看你静室的门缝有没有光透出来,再去检查傀儡的巡逻路线,然后去喂灵虫,看天灾军蚁在礁石边进化。火蚁蜕下来的壳,我一片一片收好,按大小和颜色排成一排,放在储物袋最底层。你出关之后夸我一句‘做得不错’,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三十具傀儡每一具都检查了三遍,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改口。”

她的声音很稳,但语句之间的间隔在收窄。

“后来去百乐镇,灵虫大赛,你带着猫猫在台上打,我在台下喊,你赢一场,我就叫一场,你赢得越多,我喊得越响,旁边有人嫌我吵,我就瞪回去,说你懂什么。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能站在你身边,以你身边人的身份,不用躲,不用退,不用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宗门弟子。”

她看着伯言的眼睛。日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后来进秘境,那么多人死去,我还责怪公子没有救人,好在救下了瑾琳,而瑾琳最后也成了最后一次秘境的生存者,我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太蠢了。”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瞬间,我就喜欢上公子了。”

伯言与她对视。

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涟漪。他开口时声音与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君则,你很好。”

君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呼吸没有乱,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我希望你能走自己的道。”

君则的嘴唇抿紧了一线。她没有后退,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加平稳,像是把这些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念了太多遍,每一个音节都被磨去了棱角。

“自己的道?我的道就是跟着公子。我不求成为公子道侣,不求名分。哪怕只是一个侍妾,只要能跟着你,我就满足了。”

伯言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回应。

“为什么!为什么!公孙倩能成为你的道侣,为什么我不行?!”

君则的声音在那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浅,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的痕迹。

“她成了你的道侣,是因为公孙家要结盟,她是公孙家的嫡女,是元婴修士,是带着家族资源和龙血盟做交易的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跟着你,为什么不行?”

伯言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用那种“这是为你好”的语气。他只是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反复想清楚、也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事。风吹过他的红衣,衣摆轻轻翻动。槐树上的白花又落了几朵,有一朵落在君则的肩头,她没有察觉。

“你...现在是筑基初期。”

他的声音很平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文书。

“如果你能成为元婴修士,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会认真考虑。”

君则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没有一丝茧子。她看着它们,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属于自己。然后她抬起头,用力地点头。

“好!”

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被重新拧紧的弦的质感。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以一道短促的动作将那些眼泪擦掉——手背从眼角斜着抹过去,动作快而有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那我一定成为元婴修士。”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落点空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站稳。

“我会按品勋令去做,我会去接任务,我会攒功勋,我会申请进阶资源。我会成为元婴修士。”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立誓。

伯言看着她。他的嘴角以一道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君则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脸上,几乎不可能被捕捉。但它确实存在,像冬日湖面下的一道暗涌。

“毕竟你是我的家人,虽然你不是言心梦云的成员,但是,在那段我修为散去重新修炼的筑基期有你在身边真的,很美好。”

君则的眼泪在那一刻涌得更凶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她的肩膀没有抽动,呼吸也没有乱,只是眼泪像是被谁打开了闸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眼泪落在自己的月白裙摆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伯言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她面前。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极淡的五色光晕,像是被某种力量浸透了一般。

“拿去。”

君则接过玉简。她的指尖触到玉简表面时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神识探入。她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窄了一线,呼吸也停了一瞬。

玉简中记载的是《五灵圣心诀》的完整功法,从炼气到元婴的全部路径。每一层的灵力运转路线、每一境的突破条件、每一个阶段的注意事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而细密,显然是伯言亲手录入。

在元婴之后的进阶路径中,有几处标注用了特殊的符号,旁边还附了简短的批注:“此法不循常规,需自行体悟。”而在化神阶段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仅供参考,吾亦未至。”

她抬起头看着伯言。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像是那个停顿给了她足够的时间重新调整。

“这是龙家的功法?这,太厚重了...”

伯言点了点头。

“镜面世界中,你守了我,十几年,那段记忆我始终没有忘记...虽然说龙家秘传功法,从不外传;但你不是外人。”

他看着君则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她的眼眶泛着红,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但瞳孔很亮,亮得像是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里面清楚地映着他的脸。

“等你到了元婴,再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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