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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醉忆旧事 血统迷思


龙晋城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御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几缕银白,在地上投下惨淡的光斑。龙伯昭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只酒壶。那酒壶是白玉的,壶身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目处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这是龙帝当年赐给他的,说这是龙家历代相传之物,只有龙家的皇帝才有资格用它饮酒。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了。灵酒一壶接一壶地从储物袋里取出来,喝完一壶,随手扔在地上,再取一壶。白玉壶、青玉壶、碧玉壶、紫砂壶,各式各样的酒壶散落一地,有的碎了,有的还完好,横七竖八地躺在那些散落的奏折和文书中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着墨香和烛火熄灭后残留的焦糊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殿内空无一人。侍卫被他赶走了,宫人被他赶走了,连那些贴身的太监都被他赶走了。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一个皇帝,一个龙国的皇帝,一个曾经站在七国权力之巅的男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在龙椅上,抱着酒壶,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灌。他的龙袍皱巴巴的,上面沾着酒渍和尘土,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胸口。龙胜那一掌拍碎了他的护体灵光,震伤了他的经脉,他的内伤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可他不在乎。他只想醉。醉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那些让人发疯的事。

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龙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酒意上头,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那些殿柱、梁架、雕花窗棂,都在摇晃,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那些年他们兄弟二人的日子。那时候,一切都很简单。

龙伯昭记事很早。三岁那年,父皇第一次带他去演武场。演武场在龙都皇城的西侧,占地百亩,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金石,坚硬如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防止灵力外泄。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每一件都是上品法器,灵光流转,锋刃逼人。

父皇站在场中央,负手而立,一身玄黑龙袍,腰悬宵练剑,头戴紫金冠。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神像,高大、威严、不可撼动。

“伯昭,过来。”

父皇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他当时还小,三岁的孩子,走路都还不太稳。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腿在发软,手心在出汗。他害怕父皇,从小就怕。不是怕他打骂,是怕他失望。

父皇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可那星星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来这里练功。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龙伯昭点了点头,不敢说话。父皇没有再说,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递给他。那剑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龙伯昭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岁那年,他开始练基础剑法。父皇亲自教他,一招一式,拆解得极细。每一剑刺出,剑尖都要在同一个点上停留三息,不能偏,不能抖。他练了三个月,才达到父皇的要求。

七岁那年,他开始练内功心法。父皇传他《五灵圣心诀》的基础篇,让他每日清晨盘膝打坐,引导灵力在经脉中周天运转。他的灵根不错,天生水、火双属性,灵力充沛,进展很快。父皇对此很满意,偶尔会点点头,说一句“还行”。就这两个字,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九岁那年,父皇给了他承影剑。那剑通体透明,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见它泛着淡淡的银光。承影剑是龙家历代相传的宝剑之一,与宵练、含光并称三剑。父皇说,承影剑性属阴柔,擅诡变,正适合他的灵根属性。

“伯昭,你是朕的长子,是龙国未来的皇帝。你的路,注定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学会堂堂正正地战斗,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不要耍那些小聪明,不要走那些歪门邪道。你是龙家的门面,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龙家的威严。”

父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龙伯昭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用过任何取巧的手段。擂台比试,他正面硬撼;战场厮杀,他冲锋在前;朝堂议事,他直言不讳。他以为这就是父皇要的,这就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可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龙伯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呛入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想起了伯渝。想起了那个从小就比他聪明、比他机敏、比他更懂得察言观色的弟弟。伯渝只比他小一岁,可他们的性格截然不同。他喜欢正面硬碰,伯渝喜欢迂回智取。他喜欢光明正大,伯渝喜欢出其不意。他喜欢直来直去,伯渝喜欢拐弯抹角。

父皇对伯渝的态度,和他完全不一样。父皇从不亲自教伯渝练功,只是偶尔指点几句,更多的时候是让他自己去琢磨。父皇从不夸奖伯渝,也从不批评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龙伯昭小时候不懂,以为父皇不喜欢伯渝,心里还有些替弟弟难过。后来他才明白,父皇不是不喜欢伯渝,而是对伯渝另有安排。

伯渝七岁那年,父皇带他去了一间密室。那密室在皇城地下深处,连龙伯昭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伯渝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龙伯昭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密室里藏着影阁的秘密。影阁是龙帝暗中组建的情报组织,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父皇把影阁交给了伯渝,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接触那些最阴暗、最血腥的东西。龙伯昭不知道伯渝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从那以后,伯渝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跟在他身后喊“大哥”,他变得沉默、阴郁、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龙伯昭又灌了一口酒。酒壶已经空了,他随手扔在地上,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这次是青玉壶,壶身上刻着山水画,是伯渝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紧,可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伯言。想起了那个从小被送去须臾幻境、独自长大的三弟。

伯言回到龙国的时候,已经是仙缘大会前夕了。他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双目失明,但是深藏不露。龙伯昭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刃藏在鞘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父皇对伯言的态度,和对他们完全不同。父皇看伯言的眼神,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龙伯昭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伯言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仙缘大会上,伯言以金丹修为击败了妖化的林昆,震惊全场。那时候龙伯昭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擂台上拼死搏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得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恐惧。他怕伯言太强,强到让父皇觉得,他才是更适合当皇帝的人。他怕伯言太耀眼,耀眼到让所有人都忘记,他龙伯昭才是长子,才是正统的继承人。他怕伯言太完美,完美到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可伯言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争夺皇位的意图。他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修炼,默默地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人。大西国边境之战,他力战隐司,他为救小乔,甘愿被幽煌霸君夺舍;日出国复国之战,他神鬼莫测,一己之力平定九头蛇邪修,更是证明他是龙家祖先第四代天柱帝君的转世之身;百万丧尸之乱,他散尽修为,用自己的命换了七国的平安。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邀功过,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他只是做,做完就走,从不回头。

龙伯昭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伯言,他能不能做到这些?他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面对过那样的选择。他的路,从小就被父皇铺好了。他是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学习、历练,等着那一天到来就行了。他不需要拼命,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在生死之间挣扎。

可伯言不一样。伯言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替他铺路,没有人替他挡刀,没有人替他选择。他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从须臾幻境走到龙国,从龙国走到哲江,从哲江走到今天。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掺着血。

龙伯昭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伯言?他有什么资格怕伯言抢他的皇位?他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比伯言强?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被父皇安排好一切的木偶,一个活在别人期待里的影子。他的修为,是靠父皇的资源堆上去的;他的地位,是靠父皇的权威撑起来的;他的功劳,是靠伯言让给他的。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了。

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龙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壶了,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久。他只是想醉,醉到什么都不用想,醉到什么都不用怕,醉到可以忘记自己是个废物。

殿门被推开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通报,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龙伯昭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酒壶,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龙胜走了进来。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盔已经取下了,露出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扫过那些散落的酒壶,扫过那些狼藉的奏折,扫过蜷在龙椅上的龙伯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他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不敢动,不敢叫,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龙复鼎。

龙胜走到殿中央,像扔垃圾一样,把龙复鼎扔在地上。龙复鼎的身体重重地摔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又不动了,像一具被丢弃的尸体。

莫莲和朱氏跟在后面,快步走进来。莫莲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快步走到龙复鼎身边,蹲下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龙复鼎的眼睛还闭着,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龙复鼎的脸上,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朱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她的眼睛看着龙伯昭,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

莫莲抬起头,看着龙伯昭。她看见了他那副颓废的模样——皱巴巴的龙袍,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伯昭?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龙伯昭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酒壶,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可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莫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触到他的脸颊时,他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伯昭,你看看我。我是你娘。”

龙伯昭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血,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莫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娘?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莫莲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意思?”

龙伯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的心里,在伯言没死成之后回来后,你的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怪你,我也不怪伯言。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莫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

“伯昭,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

龙伯昭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怒意。

“你想说,伯言可怜,替我和伯渝成了祭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在嗡嗡响。

莫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青紫,手指在发抖,眼泪在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亏欠他。她把太多的时间给了龙帝,把太多的心思给了伯渝,把太多的爱给了伯言。她以为他是长子,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什么都不缺。她以为他不需要她,不需要她的关心,不需要她的陪伴,不需要她的爱。

可她错了。他需要。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渴望被母亲拥抱、被母亲亲吻、被母亲夸奖的孩子。

龙伯昭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抱着酒壶,蜷在龙椅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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