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伯言传 > 第1031章 十七家临 明暗测龙

第1031章 十七家临 明暗测龙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细响。公孙倩坐在客位上,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察觉。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写的是一句诗,笔力遒劲,她看了很久,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君则坐在她对面,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她端起茶壶,给公孙倩续了一杯。

“公孙姑娘,茶凉了。”

公孙倩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喝。

“君则姐姐,你跟宗主多久了?”

君则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象山国技工门算起,六年多了。”

公孙倩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幅字上。

“他一直是这样的吗?做这些事,收这些散修,建这些宗门,不怕得罪人?”

君则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聚英谷的血火,想起须臾岛的日夜,想起那些从三虫宗拿回先祖遗物和赔偿的人,想起他站在高台上说“天下众心”时的样子。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公子常说,能做的事就去做,想太多,什么都做不了。”

公孙倩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她能这样坦然地提起那个人,能这样笃定地说出他的话,能这样安静地坐在他身后,替他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打理那些琐碎的事。而她呢?她只能在剑冢里被他救一次,然后等上大半年,等到消息传遍哲江,等到自己再也坐不住了,才偷偷跑来看一眼。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君则姐姐,宗主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君则看着她,目光温和。

“有的,小乔姑娘是他的道侣,在龙都时就定下了的婚姻。这些年,小乔姑娘一直陪着他,从哲江到龙都,从龙都回哲江,他们两个经历的很多。”

公孙倩的手指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指节,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口。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君则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君则站起身,走到门口。一个守门的弟子快步走来,在门外站定,抱拳行礼,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君则执事,公孙家来人了。是哲江北部十七家,十七位元婴修士,已经到了山门外。”

君则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快又松开。

“宗主知道了吗?”

弟子点了点头。

“宗主已经出去迎了。让属下来告诉您一声,也告诉公孙姑娘一声。”

君则转过身,看向公孙倩。公孙倩已经站起来了,脸色有些白,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问爷爷来了多少人?是问他会不会有事?还是问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君则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了些。

“公孙姑娘,宗主去迎客了。您先在此歇息,有消息我会来告诉您。宗主会处理好的。”

公孙倩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她看着君则转身走出去,看着门在她身后合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偏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想起爷爷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是五年前,她偷偷溜出家门去参加其他宗门的比试,被找回来之后罚跪了三天祠堂。那时候她还小,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直掉眼泪,可一声都不敢吭。爷爷就坐在她前面,背对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三天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公孙家的女儿,不能让人看轻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不是怕爷爷生气,是怕给那个人添麻烦。十七家,十七个元婴。这阵仗,哲江大陆没有哪个宗门挡得住。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要人的?是来立威的?还是来……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三虫宗山门前,伯言站定。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十七道气息,每一道都厚重如山,彼此呼应,连成一片。元婴中期有五个,元婴初期十二个。为首的那一个,气息沉凝如渊,在他感知中像一块浸在深潭里的老玉,温润,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七个元婴。伯言心里算了一下。正面硬拼,他没有胜算。哪怕把天灾军蚁、裂空虫、列星剑阵全部押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一半。更何况这里是三虫宗,山下是百乐镇,镇上有几千个刚来投奔的散修,有刚建好的学堂、工坊、码头,有孔顺帝刚刚挂牌的顺连会。这些东西打烂了,就没了。

但他没有退。他站在山门正中,陵光神君袍在风里微微拂动,赤红的衣袍像一团安静的火焰。他的身后,是六武众,是虎屋的弟子,是那些刚穿上玄黑劲装的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后。

脚步声从天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十七个人的。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虚空中,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可那脚步声叠加在一起,却像闷雷,从远及近,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最先落地的是一道苍老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他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可伯言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一股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灵压,是威仪。那是活了一千年才有的东西。

公孙望山。哲江北部十七大家之首,元婴中期七阶。

他落地之后,没有看伯言,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十六道身影次第落下,站在他身后,像十六根柱子,高矮粗细不一,却都稳稳地扎在那里。他们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有的审视,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山门前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伯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晚辈龙伯言,见过公孙家主,见过诸位前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很平,没有讨好,也没有傲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公孙望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看了伯言很久,久到身后的家主们开始交换眼神,久到站在伯言身后的斩次握紧了巨刃的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树皮。

“龙宗主,久仰久仰,没想到宗主年纪轻轻,还知道老朽啊,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叫“贤侄”,没有叫“小友”,叫的是“龙宗主”。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他今天是来见三虫宗的宗主,不是来见孙女的救命恩人。

伯言听懂了,笑了笑。

“前辈远道而来,请入内奉茶。”

公孙望山没有动。他身后的家主们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根深叶茂,风吹不动。

“龙宗主,实不相瞒。”

他缓缓开口。

“老夫今日来,一是找孙女,二是我哲江北部大家,都想看看,把哲江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到底是何许人物。”

他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够重。伯言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问句,是开场白。

公孙望山身后,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暗青色锦袍,下巴上蓄着短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气息不算强,但很稳。

“龙宗主,在下公孙明,公孙家二长老。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在下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宗主笑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不大,通体莹白,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弥漫开来,那香气钻进鼻子里,连站在远处的弟子都觉得气血翻涌。这是元婴级妖物内丹炼制的补药,药性极烈,对体修有好处,但如果体修修为不够,喝了会被药力反噬,轻则气血翻涌,重则经脉受损。

而公孙明身后的仆从,捧着一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积了一层薄灰。

公孙明将玉瓶递到伯言面前,笑容不变。

“宗主,这是堪比元婴中期大妖的内丹为原料,精心炼制而成的佳酿,不过,寻常修士喝了难以消化,甚至还有性命之危,这是一点小样...如果龙宗主饮下之后觉得口味喜欢...我这一坛酒就送您了。”

伯言接过玉瓶,看了一眼。瓶中的液体像血,又不像血,浓稠,暗红,像凝固的岩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暴烈,狂躁,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好啊,这是喝酒?这是要看我体质啊?可惜,这东西应该远远不如那五颗蛊毒霸魔丹难消化...”

他仰头,一饮而尽。

药入喉,像一条烧红的铁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炸开,涌向四肢百骸。他的气血开始翻涌,经脉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丹田里的五颗金丹同时一震,五行灵力自行运转,将那股暴烈的药力层层包裹,寸寸化解。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玉瓶,看着公孙明。

“好东西啊!想必,公孙长老也是花费了许多心血炼制的吧,真是费心了。”

公孙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等了几息,等那股药力发作。可伯言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他有些不确定了。是药力还没发作?是他体修修为足够强?还是……他根本没把这点药力当回事?

“这...宗主喜欢?”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圆场的话,伯言已经抬起手,从侍从手上直接取来酒坛。伯言拍开泥封,仰头,一饮而尽。一坛酒,几口就喝完了。他放下空坛,看着公孙明,目光平静。

“当然喜欢了!这等好东西,哪有不喜欢的。”

殿前安静了一瞬。公孙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公孙望山。公孙望山自然是知道,这酒十七大家都没人能消受,那个妖物的意识可是具有极强的侵略性,足以说明,至少龙伯言的身体素质,绝非他们可比。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英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她的修为是元婴初期,气息锋锐,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龙宗主,在下公孙兰,公孙家三长老。听闻宗主与蜀山派有旧,剑道修为深厚。在下痴长几岁,也是剑修。不知可否请宗主指点一二,开开眼界?”

她说得很客气,可她的目光很硬。不是挑衅,是试探。她想看看伯言的剑,有多利;也觉得所谓剑斩佐道正副教主,一定是多少掺了水的说法。

伯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斩次从身后递上一柄普通的铁剑,剑身三尺,没有开刃,是虎屋弟子训练用的。伯言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

“剑道,不在剑利不利。”

他手腕一转,铁剑横在身前。没有灵力灌注,没有剑气外放,只是简简单单地横在那里。可公孙兰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她看见的不是一柄铁剑,是一堵墙。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她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伯言眉心。这一剑又快又狠,是她练了两百年的功夫。剑到半途,忽然变向,斜挑伯言右肩。伯言没有动。铁剑只是微微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公孙兰的剑擦着铁剑的剑身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公孙兰收剑,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多谢宗主指点。”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不用剑,他本身就是剑。


  (https://www.lewenn.cc/lw51721/5126382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