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众人都是孤独的

傍晚的山林，光线比山下暗得更快。

黑色怪石立在距离祠堂有几百米的湖畔旁边，近两米高，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颗被烧焦的心脏。

雾崎水明蹲在怪石前，仔细辨认了片刻。

“就是它了，天之岩户崇奉的御社神。”

雨宫霖站在几步之外，感受着石头内部的气息。

那是一种缓慢蠕动的灵性力量，像某种仍在消化食物的胃袋，内部翻涌着大量的信息碎片。

人的情感、记忆、意识残渣，全部混搅成一团暗灰色的浆液，在石心深处缓缓旋转。

雨宫霖冷静地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雾崎水明站起身，看向雨宫霖：“你先说。”

雨宫霖略一思索，说道：“以我的判断，这块石头本身可以暴力破坏。它的外壳不是不可摧毁的，核心结构也是物质的，我有把握把它炸成齑粉。”

“没有意义。”

雾崎水明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间宫，就算破坏石头也无用。”

“那你呢？”

雨宫霖看向雾崎水明，没有反驳。事实上，他说得对。他能摧毁这块石头，但他不确定这样做之后，间宫优香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擅长和各种类型的敌人战斗，如果没有敌人，我也没有办法。”

雾崎水明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光。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看着上面“天之岩户将帮您找回重要之人”的字样，深吸一口气。

“既然他们说，御社神能实现愿望，能让信徒见到想见的人，那最简单的方法——”

他把传单折好，收进口袋，双手合十，正对着黑色怪石。

“——向它许愿，请把间宫优香，带到我的面前来。”

暮色深处的山林安静了片刻。

突然间，远处一棵大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东西从树干的阴影中挤了出来，它身高约五米，通体灰白，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黏膜状物质，在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的面孔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整张脸像一块被拉伸的橡皮面具，只在中部有两个极小的孔洞，随着某种不可见的呼吸节奏微微翕动。

而它的身体两侧，长满了手臂。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肩部到腰际，从大腿到小腿，每一条都从主干上生长出来，像一棵枝干疯长的大树。

那些手臂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有的白皙纤细，有的粗壮结实，有的皮肤松垮布满皱纹，有的还残留着指甲油和手表压痕。全部在半空中扭动着，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草。

雾崎水明后退了两步，他的脸上失去血色，瞳孔缩紧，但没有发出声音。

雨宫霖上前一步，挡在他的前面。

心灵感应化作一道尖锐的波动，直刺对方的意识。

（你把间宫优香怎么了？）

御社神的回应迟缓而黏稠，像一团腐烂的泥浆被搅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祭品……吞噬……）

雨宫霖的目光更加冷冽。

（如果你告诉我，你能把间宫优香和其他被你吞噬的人释放出来，我们可以不需要战斗。）

（……祭品……交换……复活……）

（尸体也无法拿出来吗？）

（……交换……祭品……）

雨宫霖闭了闭眼。

无法接受。

用富江作为消耗品，是最为理性的判断，他同样无法接受。

与这种邪神做交易，本身就是最致命的错误。

间宫优香不是第一个被吞噬的，在她之前有佐山主编夫妇，在小泽悠生和濑野千紘之前还有更多的人。每一次交换，都是在为它提供新的养料。用一具富江的肉体换回间宫优香，等于承认了这种交易的合法性，然后就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再下一个。

“必须用活人的生命作为祭品吗？”

雾崎水明越过雨宫霖，走了上来。

御社神的心灵感应是针对许愿之人，而不是雨宫霖，雨宫霖只是通过自己的心灵感应，介入了神灵和许愿者之间。

（……同等……祭品……）

雾崎水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不认为，用祭品和邪神交换回来的人，还是正常人。”

雾崎水明扭头看向雨宫霖，语气冷酷。

很明显，身为活到三十多岁的民俗学家，雾崎水明是个理性又富有常识的人。

“那么，就交给我吧。”

雨宫霖不再犹豫。

光芒冲天而起，银红色的身躯在暮色中展开，风之翼的光纹在背后铺开。

他没有变身成常规形态，直接进入神武形态，苍金色的逆鳞甲覆盖肩臂，额间光束灯燃起鎏金焰色，天丛云剑从虚空中凝聚而出，落入他的掌心。

御社神的无面头颅微微偏斜，那两处翕动的孔洞骤然张大，几十条手臂同时向巨人的方向伸展，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穗，齐刷刷地指向雨宫霖。

雨宫霖将天丛云剑高举过头。

剑身亮起苍青色的光芒，光粒从四面八方汇聚，被剑刃牵引、压缩、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光刃。风之翼展开到极致，气流在剑身周围狂暴旋转，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旋涡。

“神武·终焉斩！”

剑落！

苍青色的光刃从空中劈下，将暮色撕成两半。

御社神那具灰白色的躯体从正中开始崩裂，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在触及光刃的瞬间便化为灰烬，无面的头颅被劈成两半，黏膜状的外壳炸开，内部的暗灰色浆液被光能蒸发殆尽。

黑色怪石在同一时间碎裂。

石块从裂缝中崩落，砸在湖畔的泥土上，扬起大片的尘埃。裂缝深处，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混合着腐烂的肉块从石心中涌出。

肉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表面覆盖着黏液和霉菌般的灰绿色斑点，在暮色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那些是被吞噬的人，间宫优香也在其中。

雨宫霖收剑落地，站在碎石和肉块之间，目光沉了下去。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为间宫优香哀悼了，接下来赶来的是鱼。

横滨的沦陷来得毫无征兆。

奥特警备队全灭，横滨港区被血水淹没，百万市民全部受到污染变成了鱼类。

四手怪鱼，根本不是伊藤润二笔下那种机械感染的怪物鱼，它们是来自另一个高维存在的显化，一种人类认知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

从某一天开始，东京都内多处发现市民尸体被缝合在一起的案例，缝合方式极其粗糙，使用铁丝、鱼线和胶带，部分尸体仍在蠕动。

然后，越来越多的缝合体出现在街头，地铁站、商场、公园，到处都能看到那些畸形的人体拼接。

聚集起来的人自发缝合成了尸怪一样的存在，孤身一人的人则开始消失。

没有预兆，没有痕迹，坐在家中、走在路上、站在电梯里，身体便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一样淡去，最后什么都不剩。

人头气球再度出现，藤野辉美的那只已经不是唯一的了。全国各地的天空中都开始漂浮着与某个特定个体容貌完全相同的人头气球。它们寻找对应的人，吊死对方。

丧尸开始从城市的外围向内推进。

没有人知道来源，也没有人知道感染机制。被咬伤的人在三分钟内死亡，五分钟后重新站起来，行动速度极快，和常见的电影完全不同。自卫队在主要路口设置了防线，但感染者的数量每天都在增长。

阿泽夕马出现在大阪的记者会上。

他坐在讲台后面，面容憔悴，语气诚恳，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忏悔。

“我为曾经犯下的罪行向所有人道歉。”

他的声音通过电视信号传播到全国每一个屏幕前。

那些正在看新闻的市民，在咖啡馆里用餐的客人，在电器店里挑选商品的顾客，全部停下了动作。

他们的面孔开始溶解，五官从骨骼上剥落，像蜡被火焰烤化。

溶解恶魔透过电视机完成了全国范围内的诅咒。

一周之内，这个国家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雨宫霖站在东京塔的顶端。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下方是燃烧的城市，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成群的丧尸在街道上游荡，天空中飘着几颗巨大的人头气球，海的方向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已经连续奔波了七天七夜，没有睡过觉，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早在雨宫霖降生到这个世界之前，各种灭世级诅咒就已经在暗处蔓延，同时爆发并且加剧的诅咒，根本不是雨宫霖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

（阿霖，你在想什么？）

魔罗富江的声音在【富江网络】中响起。

“我在想一个决定。”

雨宫霖平静地回应。

“你打算做什么？”

这一次，【富江网络】中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

几千道意念，同时集中在他的身上，每一个富江都感受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重量。

“我要彻底和光芒同化。”

话音未落，【富江网络】彻底炸了。

（不行！）

（你疯了吗？！）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你会消失的！你会变成那个光芒的一部分，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雨宫霖这个人了！）

（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我们不同意！）

雨宫霖听着那些声音在脑海中翻涌，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

他等所有嘈杂的反对都沉淀下去，才重新开口。

“这个世界已经不可能用常规手段拯救了。那些诅咒的根源在人类社会的深处，消灭一个就会诞生两个。丧尸、溶解、人头气球、消失、缝合、还有横滨那个高维存在，以及回到过去的伽椰子、宇宙中的地狱星。它们会毁掉一切，就算我把它们全部打败，死掉的人也不会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

“但是，作为宇宙二元论之一的光明，可以。只要我和它同化，我就能以宇宙的尺度干涉这个世界的因果。”

（那你自己呢？！）

“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罢了。”

雨宫霖淡淡地回答道。

“我会和宇宙之光同化，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切断和【富江网络】的连接。你们自由了。”

（……你说什么？）

“你们是诅咒的一部分，如果我和光同化，你们也会被一起带走。所以我会先把你们剥离出来，让你们留在这个世界。”

风从东京塔的顶端掠过，带着铁锈和燃烧的气味，灌入他的衣领。

下方，新宿的街道上，一群丧尸正在翻越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嘶吼声隐约可闻。

“你们可以继续活下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反正已经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了。”

【富江网络】里，几千道意念同时静了下去，安静得像一片没有涟漪的水面。

然后，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你说什么自由？你想把我们扔在这个烂掉的世界里，然后自己去当英雄？）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们会感激你吗？）

（这个狗屎一样的国家，三分之一的人死掉了，剩下的人要么变成丧尸，要么缝在一起，海里有那种恶心的鱼，天上飘着人头气球，你让我们留在这里？）

（觉得我们是拖累吗？到了关键时候，终于要把我们甩掉了。）

（到处都是诅咒、变异、腐烂、尸体，连个像样的甜品店都找不到了，你让我们留在这种鬼地方？）

……

雨宫霖听着那些声音在脑海中翻涌。

每一个富江都在说话，每一个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件事。

她们不想被丢下，她们不想和雨宫霖分离。

雨宫霖笑了起来。

平淡的笑容，仿佛能包容万物。

“那么，就一起走吧。”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

天空中，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上方那片深邃的暗蓝色。在那片暗蓝色之上，亿万星辰正在缓缓流转，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闪烁着清冷的光，仙女座旋臂的银蓝色光晕在深邃中铺展。

宇宙之光明正在等待着他。

雨宫霖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溶解，皮肤、肌肉、骨骼，一寸寸化为光粒。

富江们紧随其后，几千道意志从日本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升起，沿着无形的神经线汇聚向同一个方向，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

尖锐的、别扭的、嘴硬的、高傲的、刻薄的、嘲弄的——数千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

雨宫霖的意志被放大到宇宙的尺度，他的感知覆盖了整个太阳系，然后是银河系，然后是更远的星系团。

他看到了那些诅咒的本质，看到了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节点。

他看见了【消失】，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在人类社会的边缘蠕动，吞噬着所有与社会脱节的人。

他看见了【人头气球】，那是无数个扭曲的自我，在天空中飘荡，寻找着对应的本体。

他看见了【溶解】，那是道歉魔的蔓延，通过信号传播，将人类的五官从骨骼上剥落。

他看见了【缝合】，那是人类在孤独中异化，将彼此缝合在一起以逃避消失。

他看见了【丧尸】，那是死亡的意志本身，以最原始的方式在现实中扩张。

他看见了横滨港区的【四手怪鱼】。那是高维存在的触须，从认知的缝隙中伸入现实。

他看见了伽椰子穿梭时间的执念，看见了地狱星在宇宙深处的轨迹，看见了阿撒托斯的阴影在星海的边缘蠕动。

然后，他伸出了手。

宇宙之光的力量化为一只有形的巨手，从地球上方向下按去。

那只手覆盖了整颗行星，每一个国家的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家庭，都在那只手的范围内。手指张开，掌心下沉，将那些诅咒、变异、侵蚀、污染，全部抓住。

然后，诅咒被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像从一匹布中抽出彩色的线，一匹变成白色的布。

所有的变异恢复原状，所有的污染消散，所有的受害者恢复了人类的形态。横滨的积水退去，四手怪鱼变回普通的鱼，被缝合的市民解开，人头气球在半空中消散，丧尸倒地变成普通尸体，溶解者恢复面容，盐柱变回学生。

那只手收回来，握紧，将封印的诅咒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将其投入宇宙的深渊。

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光、没有生命的虚无夹缝。

诅咒们被封印在那里，直到黑暗再次战胜光明，也无法触及现实。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太阳照常升起。

城市重新亮起灯火，街道上行人如织。电车里挤满了通勤的上班族，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嬉闹，电视新闻播报着平淡无奇的日常。

没有人记得那些蠕动的尸体、天空中的气球和溶解的面孔。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光芒在宇宙中蔓延，温柔而广阔。

在这片光芒的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心跳，两个、三个、四个，然后是几百个，几千个，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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