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3章 夜访蔡公馆
护国战争打响后,云南护国军兵分三路,直指川蜀。
第一军由蔡锷亲自统率,出滇入川,担任主攻;第二军由李烈钧率领,东进广西,策应两广反袁势力;第三军由唐继尧坐镇云南,负责后方保障与兵源补充。
沈砚之所部被编入第一军序列,担任右翼掩护任务。
这一任命,是蔡锷亲自拍板的。
程振邦接到命令时,还有些诧异:“咱们这点人马,拢共不到三千人,能担得起右翼掩护的担子?第一军主力可有两万多号人呢。”
沈砚之却看得很透:“正因为咱们人少,才适合打这种仗。右翼掩护说白了就是游击牵制,大部队行动迟缓,咱们轻装疾进,反而能发挥优势。蔡都督这是知人善任。”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在东北跟北洋军周旋这些年,打的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人少有人少的打法,咱们熟。”
程振邦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专心整训部队。
部队从昆明出发时,正是隆冬时节,云贵高原的山道上寒风刺骨。三千将士扛着枪,背着弹药,踩着崎岖的山路向北行进。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长龙。
这些兵,大多是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兵,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从南京流亡到日本,又从日本回到云南。几经波折,能留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共和、什么护国,但他们相信沈砚之。
沈砚之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这份信任,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行军第三日,部队抵达滇川交界的盐津县。
此地山高林密,道路险峻,是入川的必经之路。先头部队刚进县城,就碰上了北洋军的探子。
程振邦亲自带人抓捕,审问后得知:北洋军已在前方三十里处的石门关设下伏兵,准备伏击护国军主力。
“石门关?”沈砚之铺开地图,眉头紧锁。
盐津以北,山势陡峭,金沙江支流横切山体,形成一道天然隘口。石门关正是这条通道上的咽喉,两侧悬崖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北洋军在那里设防,护国军主力要想通过,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消息确切吗?”沈砚之问。
程振邦点头:“抓了两个北洋军的通讯兵,身上带着作战命令。守关的是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团,团长叫张怀之,手下约两千人,已经在石门关修筑了工事。”
沈砚之沉思片刻,忽然问:“他们知不知道咱们到了盐津?”
“应该不知道。”程振邦说,“那两个通讯兵是来盐津打探消息的,被咱们截住了,没来得及发报。”
“那就好办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振邦,咱们给蔡都督送份大礼如何?”
程振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打石门关?”
“不是打,是偷。”沈砚之指着地图,“石门关地势险要,正面强攻,别说咱们三千人,就是三万人也未必拿得下来。但北洋军以为护国军主力还在后面,没想到咱们已经摸到眼皮底下了。咱们就利用这个时间差,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迅速做出部署:挑选五百精锐,连夜轻装疾进,绕到石门关侧后;主力部队随后跟进,正面佯攻;两面夹击,一举夺关。
“夜行军走山路,难度不小。”沈砚之看着挑选出来的五百将士,“但北洋军更想不到咱们会从悬崖上爬过去。这条路,我当年走镖的时候走过一次,山脊上有一条猎户踩出的小道,能通到石门关后面的山头。虽然难走,但走得通。”
程振邦主动请缨:“我带突击队去。”
沈砚之摇头:“我去。你带主力正面进攻。”
“老沈!”
“听我安排。”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正面佯攻需要猛烈的火力吸引敌人注意,你擅长这个。我带突击队翻山,只要到了敌人背后,放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你立刻全力进攻,前后夹击。”
程振邦还想争辩,沈砚之一摆手:“就这么定了。”
当夜,月黑风高。
沈砚之带着五百人离开大路,钻进了茫茫群山。
山路确实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猎户踩出的羊肠小道,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感觉摸索。加上天黑雾大,能见度不足三米,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崖。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拄着木棍探路,一手拿着指南针辨别方向。
他身后,五百将士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跟着一个,谁也不敢掉队。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处断崖前。
断崖高约十余丈,几乎垂直,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按照沈砚之的记忆,翻过这道断崖,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绕到石门关后面。
“搭人梯,往上爬。”沈砚之下令。
将士们二话不说,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攀着藤蔓往上爬。有人失足滑落,被下面的人接住;有人被落石砸伤,咬着牙继续往上。
沈砚之第二个爬上去,站在崖顶伸手拉下面的弟兄。
一个、两个、三个……五百人,硬是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翻过断崖。
过了断崖,路就好走多了。队伍沿着山脊快速前进,终于在黎明前抵达预定位置。
从山脊往下看,石门关尽收眼底。
北洋军的营帐沿着隘口两侧排列,中间是层层叠叠的鹿砦和沙袋工事。由于是夜间,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只有少量哨兵在巡逻。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发信号。”他低声命令。
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在石门关上空炸开。
几乎同时,山脚下传来密集的枪声——程振邦率主力开始正面进攻了。
北洋军被枪声惊醒,乱成一团。军官们大声呵斥着,把士兵从帐篷里赶出来,仓促进入阵地。
张怀之披着大衣冲出营帐,朝山下望去,只见黑暗中火光闪烁,枪声如爆豆般密集。
“护国军主力到了?”他惊疑不定,“情报不是说他们还在百里之外吗?”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张怀之猛地回头,只见后方阵地上火光冲天,无数人影从山脊上冲下来,手榴弹如雨点般落入北洋军营帐。
“后面!敌人在后面!”通讯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北洋军彻底乱了。
前有程振邦猛攻,后有沈砚之突袭,两面受敌的北洋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士兵们四处奔逃,军官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整个防线在半小时内就土崩瓦解。
张怀之试图收拢残兵突围,却被一颗流弹击中肩膀,摔下战马。亲兵们拼死把他拖走,沿着山道向北逃窜。
沈砚之没有追击,他的任务是夺关,不是歼敌。
天亮时,石门关已经牢牢控制在护国军手中。
程振邦带着主力部队冲上山来,看到沈砚之正站在关口城楼上,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老沈,你这仗打得漂亮!”程振邦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沈砚之肩上,“前后夹击,不到一个小时就拿下了石门关,毙伤俘敌一千五百多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沈砚之笑了笑:“运气好而已。北洋军没想到咱们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咱们敢翻山夜袭。张怀之太大意了。”
“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程振邦由衷地说。
消息传到护国军指挥部,蔡锷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接到战报,他霍然站起,连声说好。
“沈砚之,果然名不虚传。”蔡锷展开地图,指着石门关的位置,“拿下石门关,入川的大门就打开了。咱们可以长驱直入,直取叙府、泸州。”
他当即下令:第一军主力加速前进,经石门关入川;沈砚之部继续担任右翼掩护,向叙府方向推进。
石门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护国军。
三千人夜袭险关,毙伤俘敌过半,自身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损比,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极为罕见。
沈砚之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北洋政府的视野。
北京,总统府。
袁世凯看着手里的战报,眉头紧锁。
“沈砚之……”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就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的那个沈砚之?”
“正是。”陆军总长段祺瑞站在一旁,“此人原是东北绿林出身,后投身革命党,参加过武昌起义、二次革命,兵败后流亡日本。去年底跟随蔡锷回到云南,参与了护国军的组建。”
袁世凯冷哼一声:“又是革命党余孽。”
“此人不容小觑。”段祺瑞说,“石门关一战,他以三千兵力击溃北洋军一个团,战术运用极为灵活。如果他继续为蔡锷效力,对我军入川作战会构成很大威胁。”
袁世凯沉吟片刻:“派人去接触一下,许以高官厚禄,看能不能拉过来。”
段祺瑞摇头:“恐怕很难。据我所知,此人意志坚定,绝非金钱官位所能动摇。”
“那就打。”袁世凯冷冷地说,“告诉曹锟、张敬尧,入川后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沈砚之。”
与此同时,石门关。
战斗结束后,沈砚之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几个参谋在关内关外仔细勘察地形。
他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必须亲自把周围的地形地貌摸清楚。什么地方能攻,什么地方能守,什么地方能设伏,什么地方能撤退,都要烂熟于心。
程振邦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关外的山坡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
“老沈,蔡都督来电嘉奖了。”程振邦递过电报,“还说等主力到了,要亲自见你。”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主力什么时候到?”
“预计后天。”
沈砚之点点头:“那咱们还有两天时间。振邦,你安排人加固工事,多准备些滚木礌石。石门关是入川的必经之路,北洋军丢了这里,肯定会想办法夺回去。”
程振邦应了一声,又问:“你说蔡都督要见你,会不会是想把咱们编入主力?”
“有可能。”沈砚之说,“咱们现在算是配属部队,编制上归第一军指挥,但不是蔡锷的嫡系。他想见见我,一是考察,二是拉拢。”
“那你怎么想?”
沈砚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只要能打袁世凯,跟谁干都行。蔡锷这个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咱们的部队必须保持相对独立。这不是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打持久战。护国军现在看着声势浩大,但后勤补给全靠云南一省支撑,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到时候北洋军反扑,局势可能会急转直下。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程振邦深以为然。
这些年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他最佩服的就是沈砚之这一点:既能冲锋陷阵,又能深谋远虑。打胜仗的时候不骄不躁,打败仗的时候不慌不乱。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将才。
两天后,蔡锷率第一军主力抵达石门关。
沈砚之早早带着人在关前列队迎接。
蔡锷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灰色军装,腰佩指挥刀,虽然身材不高,但气度不凡。他目光如炬,扫过沈砚之和他身后的将士,微微点头。
“沈砚之。”
“卑职在。”沈砚之行了个军礼。
蔡锷翻身下马,走到沈砚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石门关一战,打得很好。三千人夜袭险关,毙敌一千五百,自损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损比,在护国军中首屈一指。”
“都督过奖。”沈砚之不卑不亢,“此战能胜,一是敌人麻痹大意,二是将士用命,卑职不敢居功。”
蔡锷笑了:“不居功,不诿过,是个带兵的人。”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当晚,蔡锷在关内设宴,款待沈砚之。
酒过三巡,蔡锷屏退左右,只留下沈砚之单独谈话。
“砚之,我查过你的履历。”蔡锷开门见山,“山海关起义、转战冀辽、会师金陵、二次革命……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沈砚之坦然道:“革命党人,哪个容易?”
蔡锷点点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革命党人,从孙中山先生算起,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兴中会、同盟会、国民党,一次次起义,一次次失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可是,袁世凯一纸命令,就把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共和制度毁于一旦。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恢复帝制……他不光要当总统,还要当皇帝!”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蔡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共和。”蔡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当年在日本,我跟梁任公先生学习,他教我的第一条就是:共和乃立国之本,不可动摇。袁世凯要当皇帝,我蔡锷第一个不答应。”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砚之,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沈砚之也站起来:“都督但有差遣,砚之万死不辞。”
“不是差遣,是合作。”蔡锷纠正道,“护国战争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我需要你这样的将领,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卖命,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川南地区:“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北洋军曹锟、张敬尧、李长泰各部,加起来六七万人,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咱们护国军虽然士气高昂,但兵力悬殊,后勤困难。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对咱们极为不利。”
沈砚之点头:“所以必须打歼灭战,不能打消耗战。”
“对。”蔡锷说,“我要你率部向叙府方向推进,吸引北洋军主力。我亲率主力直取泸州,打他个出其不意。”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也是一个危险的计划。
沈砚之的右翼掩护部队只有三千人,却要面对北洋军主力的压力。一旦北洋军识破蔡锷的意图,集中兵力先打沈砚之,他这三千人很可能会被围歼。
但沈砚之没有任何犹豫:“遵命。”
蔡锷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怕?”
“怕。”沈砚之坦然道,“但怕也要打。打袁世凯,就算死也值了。”
蔡锷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砚之,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喝酒。”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山峦如黛。谁也不知道,这场护国战争将走向何方,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喝这顿酒。
但此刻,两个军人之间的信任与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有力。
沈砚之走出蔡锷的大帐时,程振邦正在外面等着。
“谈得怎么样?”
“很好。”沈砚之说,“蔡都督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程振邦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他把咱们当炮灰呢。”
“不会。”沈砚之摇摇头,“蔡锷这个人,有大局观。他知道什么仗该怎么打,什么人该怎么用。跟着他,错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吸一口气:“振邦,让弟兄们做好准备。接下来的仗,比石门关要凶险得多。”
程振邦咧嘴一笑:“凶险怕什么?咱们从东北打到云南,什么阵仗没见过?”
沈砚之也笑了。
是啊,什么阵仗没见过。
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日本,从日本到云南,一路走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绝处逢生。
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是北洋军的方向,也是袁世凯的方向。
“袁世凯,你等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沈砚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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