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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7章租界暗流


上海,十六铺码头。
客轮“江安号”缓缓靠岸,汽笛声撕破黄浦江上的薄雾。甲板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行李的,拖家带口的,全都伸长脖子朝岸上看。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拐杖。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就像个遭了难的商人。
五天前从天津出发,顺海河南下,在塘沽换海轮,一路颠簸到了上海。伤口在海上又恶化了一次,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是船上的一个广东客商,看他可怜,把自己带的西药分给他几片。那客商姓陈,做茶叶生意,一路上跟他聊天,说南方的战事,说袁世凯的暴政,说孙中山的困境。
“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临下船时,陈客商说,“这药你拿着,到了上海,找个洋人医院看看。这年头,能活着不容易,得珍惜。”
沈砚之接过药,深深一躬。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普通人。老刘,马老三,陈客商……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干什么,但他们都伸出了手。这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人心还没死绝。
船终于靠稳了。跳板放下,人群像潮水般涌下去。沈砚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肩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码头上乱成一团。接人的,拉客的,查票的,还有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拿着警棍维持秩序。几个穿黑绸衫、戴墨镜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那是青帮的人,上海滩的地头蛇。
沈砚之低下头,压低帽檐,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他得尽快离开码头,这里太危险。袁世凯的通缉令可能已经发到上海了,虽然上海有租界,北洋政府的手伸不进来,但青帮和巡捕房,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先生,要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点点头:“去……去法租界,金神父路。”
那是马老三给他的地址。马老三在上海有个表弟,在金神父路开了家小旅馆,可以暂时落脚。
黄包车在街道上奔跑。上海和北京不一样,和天津也不一样。这里是十里洋场,是冒险家的乐园,是东方的巴黎。街道两旁是西式的楼房,挂着英文、法文、日文的招牌。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汽车按着喇叭,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高跟鞋敲打着柏油路面。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味、汽油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就是上海,光怪陆离,纸醉金迷,也是革命党人的避难所,情报交换的枢纽,阴谋滋生的温床。
黄包车在金神父路停下。这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挂满了衣服被单。小旅馆在街角,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沈砚之付了车钱,拄着拐杖走进旅馆。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是。我姓沈,天津马老三介绍来的。”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沈砚之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光线昏暗。
“马老三电报里说了。”男人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先生,你先在这儿住下。外面在抓人,你这伤……得治。”
“有医生吗?”
“有,但不能请西医。西医要登记,危险。我给你找个中医,可靠。”
“多谢。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福贵。”男人说,“你叫我老周就行。马老三是我表哥,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你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再去找医生。”
老周出去了。沈砚之在床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脱下长衫,解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渗着血和脓。伤口露出来,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他皱起眉头,这伤比想象的还重。
从怀里掏出那瓶盘尼西林,倒出两片,和水吞下。药不多了,得省着用。
窗外传来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南京战事紧急!北洋军兵临城下!”
沈砚之的心一紧。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报童举着报纸跑过,行人围上去买。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南京”、“危急”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南京不能丢。南京一丢,二次革命就真的败了。
他回到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用蜡封着,完好无损。里面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南京,送到黄兴手里。
可怎么送?上海到南京,水路陆路都被封锁了。北洋军在各处设卡,查得很严。他这个样子,走不了远路,也经不起盘查。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沈砚之收起油纸包,说:“进来。”
老周端着一碗粥进来,后面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老者六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
“沈先生,这是陈大夫,我多年的老朋友。”老周介绍。
陈大夫点点头,走到床边:“让我看看伤。”
沈砚之解开衣服,露出伤口。陈大夫看了看,皱起眉头:“枪伤,感染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能治吗?”
“能,但得受罪。”陈大夫打开药箱,取出刀具,在油灯上烤了烤,“没有麻药,你得忍着。”
沈砚之点点头,咬住一块毛巾。
陈大夫的手很稳。刀子划开皮肉,脓血涌出来。沈砚之浑身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毛巾。汗像雨一样往下淌,浸透了衣服。
老周按住他的左肩,低声说:“忍着,忍着就好。”
清创,刮腐肉,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像一场酷刑。结束时,沈砚之几乎虚脱,毛巾被咬穿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陈大夫洗了手,开了张药方:“按时换药,按时吃药。这伤,得养一个月。”
“一个月?”沈砚之摇头,“不行,我得尽快去南京。”
“去南京?”陈大夫看着他,“就你这样,走不出上海就得死。听我的,养伤。伤好了,才能干事。”
老周也说:“沈先生,急不得。南京那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丢。你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沈砚之知道他们说得对,但他心里急。每一天,每一刻,南方的战局都在恶化。每一份情报,早一天送到,就能多救一些人,多一分胜算。
“陈大夫,”他问,“您在上海,认识革命党的人吗?”
陈大夫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老周,然后说:“沈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上海这地方,眼线多,话说多了,要掉脑袋的。”
“我明白。但我有重要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南京。”
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病人,在法租界巡捕房当翻译。他或许知道些门路。但我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
“多谢。”
“别谢我。”陈大夫收拾药箱,“我只是个大夫,治病救人,别的管不了。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得珍惜。”
陈大夫走了。老周端来粥:“沈先生,喝点粥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是你们革命党说的吧?”
沈砚之接过粥碗,慢慢喝着。粥是白粥,但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花,但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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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就在这间小屋里养伤。每天,老周给他送饭,陈大夫来换药。伤口在慢慢好转,烧退了,疼痛减轻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
第四天晚上,陈大夫带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洋行买办。他站在门口,打量着沈砚之,眼神锐利。
“这位是林先生,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陈大夫介绍。
林先生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问:“沈先生要找革命党?”
“是。”
“为什么?”
“有重要情报,要送到南京。”
“什么情报?”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林先生笑了:“沈先生,你不信任我,我理解。但你要我帮忙,总得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值不值得我冒险。”
沈砚之看着这个陌生人。林先生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在北京陆军部待了两年。”沈砚之缓缓开口,“袁世凯的兵力部署,各省督军的态度,北洋内部的矛盾,日本人给的援助清单……这些,都在我这里。”
林先生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身子:“你是……沈砚之?”
沈砚之心里一紧,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把匕首。
“别紧张。”林先生摆摆手,“你的通缉令,上海也发了。五千大洋,死活不论。但法租界不认北洋政府的通缉令,只要你不出租界,就安全。”
“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林先生说,“北京来的,带着重要情报,枪伤,脸上有疤……这些特征,和通缉令上对得上。通缉令上说,沈砚之,山海关起义首领,曾任北京陆军部参谋,参与二次革命,于八月十五日夜潜逃。”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还在发报。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二十天,他走了上千里路,从北京到上海,捡回一条命。
“林先生是革命党?”沈砚之问。
“曾经是。”林先生说,“光绪三十一年,我在东京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我参加了上海光复。后来……后来看透了,不干了。革命革命,革来革去,苦的都是老百姓。我现在就想过安稳日子,挣点钱,养家糊口。”
“那您为什么还来见我?”
“因为陈大夫。”林先生看了一眼陈大夫,“他救过我儿子的命。他开口,我不能不来。但沈先生,我得把话说清楚:我可以帮你联络革命党,但我不参与。情报送到,我的任务就完了。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无关。”
“明白。”沈砚之说,“只要能联系上,我就感激不尽。”
林先生点点头:“明天晚上,法大马路,老正兴菜馆,二楼雅间。你一个人去,点一壶龙井,茶壶盖要掀着放。会有人来见你。”
“暗号?”
“来人会说:‘今年的龙井不如去年的香’。你回答:‘不是茶不好,是泡茶的水不对’。然后他会说:‘那该用什么水?’你说:‘虎跑泉的水,泡龙井才正’。”
沈砚之记住了。
“还有,”林先生站起来,“把你的样子再改改。通缉令上有你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像,但小心为上。脸上那疤,太显眼了。”
“怎么改?”
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戏剧用的油彩,能改肤色。疤不用遮,但把脸色弄黄一点,弄老一点。再戴副眼镜,换个发型。上海人多,每天来来往往,没人会特别注意一个病怏怏的中年人。”
沈砚之接过盒子:“多谢。”
“别谢我。”林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先生,我多说一句。革命这条路,我走过,知道有多难。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努力,是这世道,这人心,太难改变。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陈大夫叹了口气:“林先生以前不是这样的。辛亥革命时,他是敢死队的队长,第一个冲进江南制造局。后来……后来他最好的兄弟被袁世凯杀了,他就心灰意冷了。现在给法国人当翻译,抽大烟,逛窑子,混日子。”
沈砚之没说话。他理解林先生。革命这条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走了。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疯子。
“陈大夫,”他说,“您为什么帮我?”
陈大夫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日本留学,学医救国。后来家道中落,没去成,就在上海开了个小诊所。但我心里那点火,没灭。看见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在拼命,我就觉得,这中国还有救。我能做的不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了你,就等于救了千千万万个人。”
沈砚之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夫摆摆手,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天空是红色的,被霓虹灯染红。远处传来留声机的歌声,是周璇的《天涯歌女》,咿咿呀呀,哀哀切切。
明天晚上,老正兴菜馆。他能见到革命党的人,能把情报送出去。然后呢?然后他要去南京,拿起枪,接着打仗。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绷带下是刚长出的新肉,嫩嫩的,一碰就疼。但这疼提醒他,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他打开林先生给的油彩盒子,对着墙上的破镜子,开始往脸上涂抹。油彩是黄色的,涂在脸上,让肤色变得蜡黄,像得了肝病。他又把头发弄乱,戴上副平光眼镜。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像个久病缠身的教书先生。
这就够了。在上海,没人会注意一个病怏怏的中年人。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下。法租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他得睡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爹,娘,程振邦,老周,小四川,老刘,马老三,陈客商,陈大夫,林先生……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在帮他,有的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沈砚之在潮气中睡去,睡得很沉,很安稳。这是离开北京后,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风吹过来,花浪翻滚。程振邦站在他身边,说:“砚之,你看,花开了。”
是啊,花开了。
总会开的。
(第019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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