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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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夜,裴昭要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我求饶才肯放过。
他撑起身看我,眼里有笑:“十年了,知意,我终于娶你为妻。”
我把脸埋进他胸膛,蜷在他怀里睡去。
半夜却被一阵吱呀吱呀的摇床声吵醒。
睁开眼看到裴昭抱着我的贴身侍女青禾。
就在我躺的这张婚床上,就在我身侧三尺处。
1
青禾的闷哼,裴昭的喘息,在我耳边像惊雷炸响。
我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指甲划破掌心的疼让我意识到这不是梦。
“你们在做什么!”我厉声。
青禾吓得尖叫,裴昭抓着她手臂的力道都紧了几分。
他低吼一声,看见我醒了,没有丝毫慌乱,倒像是更有兴致了。
他拍拍青禾的脸,“这下不怕夫人听见了,可别憋坏了。”
我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那晚,他还是给我留了脸,抱着青禾去了侧卧,折腾到天亮。
我问他,为什么?
“知意,你满足不了我。”他俯身捏我下巴,“我是将军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一个。”
我捏着锦被,“你喜欢青禾,为什么要娶我?你明知......”
“我知道,所以我心中最爱的只有你,你不必担心青禾抢了你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今夜......是我我们的大婚之夜。”
我被巨大的荒谬感包围。
他目光落在床榻上,“因为只有今日过后,你才彻底属于我。”
他抱着青禾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我,“对了,知意,你若想和离也可以,只是上京除了我没有哪个男人会再要你。但你若留下,这将军夫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想和离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一语道破。
他知道我无家可归。
门开了又关。
我盯着床顶的鸳鸯锦帐,身下还疼着,落红在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是方才裴昭盯着的位置。
明明上半夜我们还云雨交融,不分彼此。
我嫁给了守护我十年的男人,今天本该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十年,从七岁被他从人牙子手里抢下,到十七岁嫁他。
乱世里我们相依为命,他为我挡过刀,我为他熬过药。
他从龙有功,封了骠骑将军,第一件事就是娶我。
可他告诉我,早在我之前他就已经和青禾不止一次。
他们在我眼皮底下,在我量嫁衣尺寸时,就在我隔壁的厢房纵情。
他说别人成婚前都有通房丫鬟,他只是拿青禾练练手。
他说要抬青禾为妾。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发了狠地起身将喜被扔到地上,将整个婚房砸得稀烂。
铜镜里我的倒影,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婆子。
2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
一闭上眼,就好像回到十年前。
爹搂着大肚子的姨娘站在檐下,娘咳出的血溅在台阶上。
她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意儿,以后一定要找个一心一意待你的人,不要像娘......”
娘一死,他们就要卖了我。
是裴昭把我抢回来的。
那时他也才十岁,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瘦得像根柴。
却举着半截砖头挡在我前面,对那些人牙子吼:“她是我的人!谁敢动!”
他背着我跑过三条街,背后挨了好几棍子,血浸透破衣裳。
我们在城隍庙的供桌下躲了一夜,他抱着我说:“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就因为我和娘曾经施舍过他,他说没有我们,他活不过那个冬天,我的命就是他的命。
他带我回去偷回娘的遗物,一把火烧了我爹的房子。
我们逃出家乡,混在流民里,沿途乞讨。
最苦的时候,他三天没吃东西,省下半块饼给我,自己饿晕在路边。
醒来第一句话是:“知意,你吃了吗?”
后来机缘巧合他加入义军,做先锋,每次回来都添新伤。
我为他包扎,他咬着木棍,满头大汗却冲我笑:“等我攒够军功,就娶你,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回忆太好了,让我迟迟不愿醒来。
第四天清晨,丫鬟在门外怯生生说:“夫人,将军带青姨娘去琳琅阁了,说、说是要打套头面......”
裴昭每日都派人来向我汇报行踪。
我想,我还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午后又听说,他们在醉仙楼用膳,裴昭亲手喂青禾吃樱桃。
全酒楼的人都看见了,那个曾经当众说“我裴昭此生非林知意不娶”的将军,如今搂着别的女人,笑得温柔。
我闭门不出的几天,满京城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裴将军纳妾了,还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当初他为了林姑娘拒了尚书千金,我还当真以为是什么情深义重......”
“男人嘛,都那样,怎么可能一辈子只睡一个。”
这些话传到府里时,我正在给裴昭缝护膝——他膝盖有旧伤,阴雨天就疼。
针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
他们是傍晚回来的,一回来就钻进了厢房,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满是怜悯。
指甲掐进肉里,我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衣衫凌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一阵阵犯恶心,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裴昭听到动静看见是我,不慌不忙地起身,他拍拍青禾的背:“去,给主母请安。”
青禾发间插着新打的赤金步摇,一步三摇到我面前。
“姐姐可算出门了,”她如今受宠,春风得意,看我的眼神都轻蔑了几分,“夫君一直担心你呢。”
我抬手给了她一耳光,“滚。”
青禾泪眼汪汪地去看裴昭,后者说:“乖,听夫人的话。”
青禾捂着脸委屈地下去了,走前不忘抽出裴昭腰间的鸳鸯肚兜。
“消气了吗?”裴昭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我坐过去,我没动。
他也不恼,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温茶。
他总是这样,第一时间注意到我的不适,互相照顾是我们十年的默契。
“知意,你摆正室的架子我不怪你,青禾只是妾,”他声音温柔,“你才是妻,你想通了就好。”
我红着眼摔碎茶盏:“不,裴昭,我要你送走青禾。”
那晚,我大闹一场,逼着裴昭在我和青禾之间二选一。
他看到我将碎瓷片抵在脖子上,最终无奈妥协。
他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轻轻地哄:“好了,一个妾而已,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我哭着在他怀里睡着,醒来时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我不甘心,我以为只要我不放手,只要他爱我,我们就还能回到从前。
但很快,现实就狠狠浇了我一盆冷水。
3
裴昭一掷千金给花魁赎身,还买了个大宅子金屋藏娇的消息传遍上京。
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裴昭说出城打猎,可他的弓忘了拿,我骑着马匆匆去送。
可马车没去城外,而是停在一处别院前。
门开时,里面迎出来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女子,扑进裴昭怀里:
“将军怎么才来?奴家等得好苦。”
裴昭捏她的脸:“这不是来了?”
阳光很刺眼,我却如坠冰窖。
我看着裴昭搂着她往里走,如同夫妻一般亲昵。
而我站在原地,像一条被丢在路边的狗。
我疯了一样地去衙门状告裴昭负我,我带着人群去闯外室的院子。
我以为我可以报复裴昭,让他身败名裂,却不知所有人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撕了外室的衣裙,剪了她的头发,举着剪刀要划花她的脸。
裴昭赶到时,外室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我面目狰狞,活像个恶鬼。
他冲过来夺走我手里的剪刀,我掌心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血流了我满手,但我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林知意,你疯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吼我。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说我善妒成狂,有人说我得了癔症。
我忽然意识到裴昭是故意的,他想让我认清现实。
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
人群被驱散,只剩我和他。
裴昭温柔地拉起我的手,给我上药,语气也格外耐心,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知意,青禾你不喜欢,我送走了,这些莺莺燕燕你看不惯我都可以换。”
“但你要明白,我不会一直守着你一个,我们十年的感情,我愿意给你时间慢慢接受,但你这样闹我不喜欢。”
我从怀里掏出我们的同心结。
“裴昭,你还记得这个吗?你把从前的裴昭还给我,好不好?”
这对同心结,是十年前我们在洛水边的破庙里,他用省下的半个馒头跟货郎换的红绳亲手编的。
他一个,我一个。
绳结打得粗糙,却结实。
他说:“戴着它,我们就不会走散。”
他只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拿出自己腰间那枚同心结,用剪刀剪断,将其中一半递到外室手里。
那根红绳,是我和他年少时的全部。
是我们分食半块饼、共盖一件破袄、在死人堆里互相握紧的手。
现在,他亲手毁了它。
“以前是以前,知意,人总要长大的,我现在是将军,不是小乞丐,我不想一直活在过去里。”
那天我流干了眼泪,他说:“不过是个死物,就当给你个教训。”
外室的宠爱也只维持了一个多月,听说是偷倒避子汤被裴昭发现,打了个半死。
很快裴昭又在同僚的宴请上看中一个舞姬。
甚至带回府中,夜夜笙歌,丝竹声飘到我所在的院落。
他怕我闹事,把我软禁在主院里。
那段时间我一直梦魇,府里人都说我疯了。
梦里有爹有姨娘,骂我是没人要的赔钱货。
还有那些围观的人,嬉笑着说裴昭已经把我厌弃了。
我想说不是的不是的,我还有裴昭,他说过这辈子只要我。
我偷跑出来找裴昭,却看到他和舞姬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他喘得厉害,随手扔了一个玉佩过来砸在我额头上。
“出去。”
房门被关上,下人们把我架回院子,等到额头血迹都凝固了,裴昭也没出现。
我想到他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画面,痛得无法呼吸。
拿出发簪在身上一道道地划,身上疼,心好像就不疼了。
是丫鬟来送饭时看到满身血痕的我,慌忙叫来了裴昭。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他俯身抱住我,像从前那样,下巴抵在我肩上:“对不起知意,这次确实是我过分了,我只是想你快点懂事起来,我没想伤害你。”
他轻描淡写地说:“你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就和离吧,我会给你补偿。”
我想起那年冬天,他发着高烧,把最后一口热水灌进我嘴里,自己冻僵在雪地里。
我想起他背着我走过尸山血海,说只要他在,就不会让我掉一根头发。
那些回忆像刀子,一刀刀割着我的心。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离开他会死。
从七岁那年开始,我们的生命就缠绕在一起了。
我们彼此搀扶走到今天,打断骨头都连着筋。
分开,就是把我活活劈成两半。
我死死掐着他的手臂,哭着问他:“裴昭,人为什么一定要变呢?”
好好的人,怎么就烂掉了?
明明我没有变,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他一下下轻抚我的后背,“知意,人活着要往前看,总惦念从前的东西,没意思。”
因为我受伤,他收敛了一阵。
他每日回府用晚膳,夜里也宿在我房里。
可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心软,就像打完巴掌后给的甜枣。
果然,他身边很快又有了新人。
4
这次的姑娘是他在路边救下的孤女,卖身葬父撞上了裴昭的车驾。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怯生生地躲在裴昭身后抓着他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看她很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但我来不及细看,裴昭就彻底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出现警惕和威胁。
“小蛮是可怜人,你不要为难她,有什么气只管冲我来。”
我怔了怔,竟已有几分麻木了。
我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幅度,“你的妾室,以后不用往我跟前领。”
哪知裴昭还没说话,小蛮率先跪下。
“夫人,小蛮愿为奴为婢,但......绝不做妾。”
“民女虽出身卑微,但也知廉耻。”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宁做穷人妻,不当富人妾。”
小蛮确实和之前的女人不一样。
裴昭看她的分明是从前看我的眼神。
自从小蛮住进来,他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流连秦楼楚馆,不再频繁纳新人。
而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小蛮身上。
他请先生教小蛮读书识字,他亲自教她骑马射箭,陪她逛市集,只要小蛮喜欢的,无论什么珍宝都捧到她面前。
裴昭包下全城最大的酒楼给小蛮过生日,烟花照亮上京的夜空。
我站在窗前,看着绚烂的烟火,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我想起我及笄那天,战事还未结束,烽火中,裴昭眼里的光像跳动的琥珀。
他说等胜利了,要给我办最好的生日宴,送我最美的烟花。
原来这就是最美的烟花。
明明是我们的承诺,却补偿给了另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裴昭破天荒来了我的主院。
“知意,我要娶小蛮做平妻,她已经同意了。”
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我咬着牙,“若我不同意呢?”
裴昭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是通知你,婚礼已经在筹备了,那天你安分一点。”
我将梳妆台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你说过我永远是你唯一的妻,裴昭你这个骗子!”
他不再理我,只命人又将我软禁起来。
但婚礼那天,我还是跑去了前厅,一把掀开小蛮的盖头。
她身上的嫁衣样式花纹都与我出嫁那天别无二致,只是脸比我更稚嫩。
而我成婚不过半年,憔悴得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彻底疯了。
“我还没死啊裴昭,为什么要这样恶心我!”
我激动地举着匕首在胸前比划,裴昭瞳孔骤缩,抬脚将我踹倒。
“那就死远点,别在大喜日子添晦气。”
小腹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血在裙裾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就已经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醒来时,裴昭守在我的床边。
大夫说我长期忧思郁结,胎相本就不稳,这一摔恐怕往后也难受孕。
裴昭满脸的痛苦、愧疚,他又在说“对不起”。
“知意,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以后都好好对你。”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随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了。
他新婚燕尔,却让新娘子独守空房。
我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呆滞。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小蛮来了。
她听说我小产了,熬了补汤送过来,一边哭一边说:
“姐姐别难过了,虽然你的孩子没了,但我已经有了夫君的骨肉,它也是你的孩子。”
裴昭面露喜色,“知意你听到了吗?我们又有孩子了。”
我像一尊缓缓碎裂的冰雕,被瞬间击溃。
我将手中的汤碗使劲砸了过去。
裴昭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她身前,滚烫的热汤溅到我手背上。
“你发什么疯,小蛮也是为你好!”
他反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自己保不住孩子,拿她出什么气,你看你哪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我突然大哭,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裴昭被我的样子吓到,伸出手臂想抱我安慰我。
我却在他触碰到我的前一刻打断。
“裴昭,我想通了。”
他愣住,没理解我的意思。
“你娶平妻也罢,你纳多少房妾室也好,我都不会再管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表情变换,皱着眉,又似乎想对我的懂事表示赞许。
我声音嘶哑:“我们和离吧,你说得对,人活着要往前看,不能总惦着从前。”
5
裴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面色一沉,“你想清楚了?一个下堂妇的日子不好过,你现在是将军夫人。”
我有些奇怪,是他一直要我和离,怎么现在反倒劝起我,难道是怕我以后还缠着他不成?
“再怎么不好过,也会比现在好。”我说,“你之前说过会给我补偿,我要你一半的家产。”
他脸色更难看,紧紧皱着眉。
“你刚小产,养好身体再说。”
“不了,裴昭,我想今天就走,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又说和离书还没写好。
“那就现在写!”我喊下人送笔墨过来,下人为难地看裴昭脸色,裴昭则死死盯着我。
“给她拿。”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起来收拾细软,因为太过匆忙还差点被绊倒。
裴昭写完和离书冷笑看我狼狈的模样。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一旦签字画押,就再没有回头路,以后你后悔别来求我。”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按了上去。
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我只拿了几件衣服和娘亲的遗物。
账房把半数家产折合成了银票交给我,裴昭特意把之前买给外室住的大宅子分给我住。
我没和他计较,连钱都没点,和地契一股脑塞进包袱里。
他派人送我,我也没拒绝,头也不回出了门。
临走前他叫住我,很是疲惫的样子。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在上京一个亲人也没有,以后总要依仗我的。”
我摇摇头。
“我没闹,裴昭,我们没以后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催促车夫快走,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家。
小蛮拉着裴昭进去。
“姐姐定是在与夫君怄气,知道夫君舍不得她,等过些时日我们再去将她请回来。”
裴昭哼了一声,“她也配?我以前就是太宠着她了,等着吧,过段时间她自己就回来了。”
我闭上眼,将那些刺耳的声音抛诸脑后。
我不会再回去了。
裴昭把新妻有孕的消息宣扬出去,夸小蛮懂事识大体,与我做对比。
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一心一意的好丈夫,好像以前花心都只是因为我不好。
但很快就原形毕露。
小蛮有孕,他耐不住欲望默许了一个侍婢爬床。
短暂新鲜后,又换了一个驯马女。
他厌倦得很快,短短两个月,纳了八房小妾。
直到有天晚上,他从梦中惊醒。
躺在青楼里,身边睡着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女人。
他喃喃道:“知意......”
女子娇嗔:“将军叫谁呢,刚伺候完你就想别人,奴家可要吃醋了。”
裴昭一把推开她。
他想起很久没见到我了。
想起几年前,我尚未及笄已美名传播,有贤良大户求娶,被我拒了。
旁人都笑我傻,这乱世,能在后方嫁个好人家是多好的归宿。
连他都说:“知意,我说不准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你跟着我太危险。”
我说:“正是因为战场危险,我才要随军做医女,随时为你疗伤。”
“旁人千般好万般好与我何干,他们都不是裴昭。”
裴昭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来,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给自己找理由,我这么久没有联系他,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我小产后身子不好,是不是病得起不来床了?
就算和离了,我们也是彼此在世最亲近的人,去关心一下也无妨。
他这样想着,不知何时已经骑马停在了那处宅子前。
陌生人睡眼惺忪地开门,裴昭不管不顾地往里闯。
他找遍了宅子,也没找到我,只有一对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夫妻。
他们说这宅子一个月前就已经过户了,他们也不知前户主去了哪。
裴昭失魂落魄地回去,却见到小蛮与家丁厮混在一起。
“我就说让你学夫人管用吧,我儿子以后可是将军嫡子。”
“死鬼,你怎么知道怀的是儿子?”
“不是,就再生一个,反正你已经是将军夫人了。”
头顶绿得发慌,裴昭气血上涌。
小蛮惊慌失措跪地求饶,说自己都是被迫的,自从嫁给他,心里只有他。
裴昭看着她虚伪市侩的样子,哪有半分像林知意。
是他把那个真正满眼是他的傻姑娘,亲手弄丢了。
家丁破口大骂,明明是你说寂寞难耐,将军夜不归宿满足不了你。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裴昭胃里一阵翻涌,竟呕出了一口血。
6
我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一日之后。
“太子殿下的暗卫是不是有点太闲了?”我狐疑地问对面的人,“怎么连大臣的家事都要盯得这么仔细?”
萧衍落下一子,“我以为你想知道。”
我淡淡道:“我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天我被送到宅子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去了牙行将地契换成了钱。
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萧衍,风尘仆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怎的鼻子有些发酸。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我。
其实我与太子的交情并不深,我只是在逃荒路上捡到他,带他走了一段路。
后来才知道他是大人物的儿子,是他给了我和裴昭安身之所,给了裴昭建功立业的机会。
我们之间的交集也仅此而已。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裴昭。
我成婚,萧衍也是没来的,他是储君,要替新帝前往四处各地处理前朝遗留的烂摊子。
萧衍问我接下来打算去哪,我一片茫然。
我早已经没有家了,我曾经以为有裴昭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现在也没了。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良久小心措辞道:“如果不嫌弃,皇宫后面有一处别院,冬温夏凉,宁静幽雅,最适合养身体。”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说:“你救过我,就当给我机会报答你的恩情。”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萧衍常来看我,他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忙了。
我们不常说话,因为我总在发呆。
他也只是静静坐在我身旁看书。
我的心好像生病了。
太医每日给我诊脉,萧衍会跟太医问很久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再后来,他会给我带各种时兴的小玩意,跟我讲他在外面的见闻。
新帝上位,免三年赋税徭役,干旱的地方也开始下雨,百姓们日子好过起来。
“知意,所有的事都在变好,你也要好起来。”
他教我抚琴,他说心里的苦讲不出来,可以用乐器弹奏出来。
我弹得很笨拙,他却听得眼泪扑簌。
等我小月子坐完,萧衍开始带我出去走动。
我发现我以前的世界太小了,只会围着裴昭转。
但是萧衍告诉我天地辽阔,我可以为自己而活。
他让女暗卫教我习武,可以强身健体,送我书,让我增长见识。
我真的像萧衍说的,一天天好起来,现在偶尔还能与他对弈。
我说完那句话后萧衍久久未动。
我轻声唤他,他忽然郑重问我:“知意,那你可还会嫁人?”
我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裴昭伤我太深,按理说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对第二个人动心了。
可方才萧衍问时,我想到裴昭,心里竟没有一丝涟漪了。
我好像真的不爱他了。
所以未来的事,我说不准。
萧衍又问:“你要嫁的话,能不能优先考虑......我?”
我手一抖,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脆响。
7
“殿下说笑了。”我垂着眼,“您将来是要登九五之尊的人,有三宫六院。而我,不愿同别人分享丈夫。”
“若我说,我萧衍此生,只愿得你一人呢?”
我抬眼看他。
“这话,裴昭也曾对我说过。”
他曾经赌咒发誓,若有负于我,就不得好死。
“我不是他。”
“可你是太子。”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将来会有无数大臣劝你纳妃,会有无数世家想把女儿送进宫。到那时,你今日的誓言又算什么?”
窗外银杏叶正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萧衍走到我身侧,声音像清润的玉,“知意,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的心经不起第二次折磨。”
“但你不必像爱他一样爱我,甚至不必爱我,你只需要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沓路引。
“你上次说想去江南看烟雨,去漠北看草原,去东海看日出。这些,我都可以陪你去。”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你若愿意,我们明日就启程。你若不愿我跟着,我便派人护你周全。”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图什么?”我问,“萧衍,我不过是个下堂妇,上京有很多好姑娘。”
“可她们都不是你,林知意。”
他的眼睛很亮,赤诚坚定。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当年我没有选择奋力争取,我以为裴昭可以给你幸福,他却把你伤得这么深。这一次,除了我自己,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人。”
我怔住。
“知意,你不用急着答复,去做你想做的事,五年十年,我都等你。”
萧衍走后,他安排保护我的心腹暗卫进来,欲言又止。
“姑娘,殿下很早很早就把你放在心上了,这些年,裴昭在战场上立的大小军功,全是殿下在背后铺路,为了让你跟着他过上好日子,他想着法给你们送钱,求求你看一眼我们殿下吧。”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运气,都是他在暗中守护。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骗萧衍,我想一个人走。
他满眼的落寞,还是仔细为我准备行装。
他递给我一个锦囊:“里面是令牌。若遇到麻烦,随时找我。”
我问他:“你就这样放我走,你不怕我在路上喜欢了别人?”
他睫毛轻颤,“怕,但比起把你困在身边,我更想让你开心。”
裴昭的爱是占有,是驯服,是“你必须听话,你只属于我”。
而萧衍的爱是守护,是成全,是“你尽管飞,我为你托底”。
眼眶热热的,我吸了下鼻子,“萧衍,我不走了,留下来,做你的太子妃。”
“但是我事先说好,有朝一日你变心,定要与我说,我们好聚好散。”
萧衍的眼神从震惊到狂喜,他拉过我的手放在胸口。
“不会有这一天,此心为证,若有一日我负你若有一日我负你——”
“别说。”我捂住他的嘴。
他拉下我的手,认真道:“若我负你,不得好死。”
同样的誓言,不同的人。
可这一次,我想试试相信。
8
我不知道萧衍是怎么说服他父皇母后的,竟真同意让我做太子妃。
他们还为我准备了一个新身份,安国公失散多年的嫡女。
皇帝亲自赐婚,我们的婚讯传遍了上京。
这些日子我住在宫中,跟着姑姑学习礼仪。
皇后待我极好,她说一直都知道太子心里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我才知道萧衍此前拒了多少婚事多少女人。
“我差点以为他好龙阳,愁死了,还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幸好你来了。”
我心里某个角落,慢慢软下来。
大婚前一夜,萧衍来见我。
他穿着常服,站在月下,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我说,“怕做不好太子妃。”
“做你自己就好。”他握住我的手,“知意,你不必变成任何人期许的模样。”
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萧衍,”我轻声问,“若我永远无法像爱裴昭那样爱你呢?”
他笑了:“没关系,我会好好爱你,爱到你把过去的伤都忘了,爱到你重新学会笑,爱到你愿意把心交给我,多久我都等。”
眼睛忽然湿了。
我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百官来贺。
我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喜轿里,听见外头传来裴昭的声音。
他声音嘶哑,跌跌撞撞逢人便问:“你们可见过我夫人?”
“裴将军又喝多了,”有官员小声议论,“他遣散了姬妾,日日酗酒,前几日还摔断了腿,一个将军,现在马都上不了。”
“活该,好好的夫人被他逼走,现在又到处找。听说他重金悬赏,快把上京翻遍了。”
“要我说啊,裴夫人肯定早离开上京了,谁还等他?”
裴昭忽然大声:“胡说!她没走,我问了城门的将士,她没出城,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躲起来了。”
喜轿经过时,裴昭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撞进轿帘缝隙。
他瞳孔骤缩,疯了似的扑过来:“知意!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拦住他!”侍卫喝道。
裴昭被按在地上,却还在嘶吼:“知意,我错了!我后悔了!你看看我,别不要我!”
“将军认错人了,这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当今的太子妃。”
“不!我不可能认错!”他挣扎着要冲过来,奈何腿脚不便,“知意化成灰我都认识!”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他彻底疯了。
就在这时,京兆尹带着官兵赶到:“裴将军,你涉嫌杀害平妻小蛮及家丁,在你的后院挖到了他们的骸骨,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昭好似没听到,目光仍死死盯着喜轿。
我透过缝隙,看见他跪倒在地,眼泪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宫门,爱我的人在那里等我。
9
裴昭被下了大狱,证据确凿,他的官职被剥,家也被抄了。
他在牢里嚷嚷着要见我,说太子君夺臣妻。
我跟萧衍说让我去跟他做个了断吧。
萧衍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裴昭被锁在角落,胡子拉碴,左腿伤口溃烂,发出阵阵腐臭。
看见我时,他猛地扑到栏杆前。
“知意,我就知道是你,你没走!”
我站在牢房外,静静地看着他,萧衍将我往怀里揽了揽。
裴昭目眦欲裂,“不准碰她,知意是我的妻子。”
我提醒他:“裴昭,我们已经和离了,你亲笔写的和离书。”
“不是这样的,知意你听我说,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她们我都只是玩玩,我们才是夫妻,我已经知道错了......”
“所以呢?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我感到好笑。
他忽然跪下来,砰砰磕头:“知意,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纳妾了,我把同心结修好了,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结头粗糙地拧在一起,像条丑陋的伤疤。
我看着,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裴昭,”我轻声说,“回不去了。”
“那个爱你的林知意,已经死在你踹她的那一脚下了。”
他瞳孔涣散,颓然倒地。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三日后,裴昭死在狱中。
狱卒说,他是被老鼠咬死的——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最后在痛苦中咽了气。
应验了他当初的誓言,“不得好死”。
收到消息时,萧衍正握着我的手教我作画。
我手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萧衍看了看我,“若过意不去,我让人将他好生安葬。”
我失笑,“我不是在想这个,那是他的命,不必理会。”
我是想问,“萧衍,”我抬头看他,“你怕吗?”
“怕什么?”
“你也发过一样的誓。”
萧衍把我拥入怀中,“我不是裴昭。”
后来,他用一生证明了这句话。
萧衍登基,我成了皇后。
册封大典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废黜六宫,只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朝臣哗然,纷纷上书劝谏。
他驳回了所有奏折,甚至在朝堂上发了火:“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那之后,再没人敢提纳妃的事。
他每日处理完政务就来陪我,我们一起教孩子读书,一起在御花园散步,一起看四季更迭。
太子成年后,萧衍把皇位传给了他。
他说:“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遍山河,现在该兑现了。”
我们去看了江南烟雨,漠北草原,东海日出。
恩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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