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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谢云舟娶叶臻臻,是为了许安宁。

要不是当年那场血案,要不是谢妈妈认定许安宁是“祸水”、“仇人之女”,坚决以死相逼不许她进谢家门,谢云舟也不会想出这么个损招,娶了圈子里名声最浪荡、行事最荒唐的叶家女儿叶臻臻。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两年前的新婚夜前夕,谢云舟在昏暗的咖啡厅角落里,紧紧攥着许安宁冰凉的手,眼底有红血丝,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不是你的话,我爱上的、娶回家的,是个什么货色。等他们厌了,等他们觉得叶臻臻烂泥扶不上墙,对比之下,就知道你的好。我妈或许就能松口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又软下来,带着恳求:“安宁,你信我。我和她是假结婚,我这辈子,只想娶你。”

许安宁信了。

两年下来,谢妈妈果然被这“不成体统”的儿媳妇气得心口疼,对叶臻臻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看着儿子“自暴自弃”般和这样的女人搅在一起,她终于在某次激烈的争吵后,疲惫又妥协地松了口:“好,好,你要是真想跟许安宁那个丫头在一起,我也不拦了。只要你爸同意!”

“我爸人都没了,怎么同意?”谢云舟当时红着眼问。

“去祠堂!在你爸牌位前抽签!”谢妈妈叹息这开口,“连抽三次,都是上上签,就说明你爸在天之灵同意了!你们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

第一年,谢云舟去了。

当着谢妈妈和几位家族长辈的面,他从祠堂供桌上的签筒里,抽出一支签。

是一支明明白白的下下签。

签文刻薄,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忘本、悖逆。

谢妈妈当场哭晕过去。谢云舟脸色铁青,把签狠狠摔在地上。

回去后,他抱着许安宁,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没事,安宁,还有明年。是我运气不好。”

许安宁摸着他的头发,心里痛得麻木,又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第二年,又是一支下签。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许安宁开始怀疑,是不是谢爸爸真的不肯原谅,不肯接纳她这个“祸首”的女儿。巨大的愧疚日夜啃噬着她。

到了第三年抽签前夜,许安宁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谢家老宅。

她避开人,偷偷溜进了昏暗的祠堂。

她在谢爸爸的牌位前跪下,重重磕头。

“谢叔叔求求您。”她声音哽咽,额头抵着地面,“我知道是我爸的错,是我家的错,可我是真的爱云舟,我们从小就……求您成全我们一次,就一次给他一支上上签吧,求您了……”

她反复地祈祷,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哑了,膝盖痛得失去知觉,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离开时,祠堂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谈话声。

是谢云舟,还有他最好的朋友陈放。

许安宁一惊,下意识缩到厚重的帷幔后面,屏住了呼吸。

“东西都准备好了?”是谢云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放心,按你说的,签筒里六十支签,我全换成下下签了,一支好的都没有。”陈放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你说你,何苦呢?每年都来这么一出,累不累?直接跟许安宁说清楚不行吗?你现在跟叶臻臻过得好好的,她也挺对你胃口的,何必拖着人家?”

许安宁躲在帷幔后,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谢云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沉:“怎么说?告诉她,我和叶蓁蓁假戏真做了,告诉她,当年的事之后,我对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我看见她就会想起我爸的血,想起她妈跳下去的样子?告诉她,他现在就是我最大的负担?”

“所以你就每次都调换签文骗她?一骗就是三年?”陈放叹气。

“你闭嘴!”谢云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别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陈放似乎耸了耸肩:“行行行,我不说。签给你换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走了。”

脚步声远去,祠堂里安静下来。

许安宁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们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她的耳朵,捅进她的心窝。

原来不是天意不允,是他谢云舟不允。

她混身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进来。

“云舟?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是叶臻臻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亲昵。

许安宁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到叶臻臻像没骨头似的贴到了谢云舟身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谢云舟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反而就势低下头,两人在昏黄的烛火下,吻在了一起。

吻得缠绵深入,甚至发出轻微的水渍声响。

许安宁猛地一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视线却像被钉住,无法从那两个交叠的身影上移开。

叶臻臻喘息着,声音带着餍足:“喂,谢云舟,要不要试试那个姿势?”

谢云舟的呼吸有些乱。

许安宁看着他们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想象着那些“负距离”的接触,胃里那股恶心感再也压不住,她干呕了一声,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祠堂里,还是显得突兀。

“谁?”谢云舟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向帷幔方向。

叶臻臻也看了过来,她漂亮的眉毛挑了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拉住了正要上前查看的谢云舟,声音娇软:“哎呀,可能是什么野猫跑进来了吧?这老宅子,常有的事。今天不是你的大日子吗,快去换衣服准备一会的抽签。”

门被轻轻带上。

许安宁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僵在原地。

刚才强压下的呕吐感再次翻涌上来,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的位置疼到麻木。

就在这时,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发件人:谢云舟。

安宁,我马上要去祠堂了。希望今年能有好运。等我消息。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手指僵硬地滑动屏幕,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一个存在手机里很久、却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许安宁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她用力清了清,声音沙哑。

“那件事我考虑好了,7天后见。”

第2章

许安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胃里一阵更剧烈的抽搐。

她和谢云舟的家。

玄关的矮柜上,摆着一个手工粗糙的陶土杯子,那是他们高中时一起在陶艺课上的“作品”。

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是谢云舟某年生日送给她的,画的是大学校园里的那片银杏林,那是他们确定关系的地方。

沙发上扔着两个同款不同色的靠垫,是他出差带回来的,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在家也要挨着”。

书架上、冰箱贴上、甚至浴室里,到处都是这种充满回忆的小物件。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餐桌上,那里放着一个银质相框。

照片里,十八岁的她和十九岁的谢云舟,肩并肩站在开满紫藤花的回廊下,他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她笑得眼睛弯弯,满是依赖和幸福。

许安宁猛地冲过去,抓起那个相框,她死死盯着照片里谢云舟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虚假的端倪,可是没有

那时的眼神,那么真,那么满,满得让她这四年来对此深信不疑。

“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手臂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相框狠狠砸向墙壁!

“哐当——哗啦!”

碎片四溅,划过了她的手背,照片从碎裂的框架中飘落,那两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慢慢飘到了地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像疯了一样,把所有承载着记忆的物品摔个粉碎。

她一边破坏,一边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那个被她刻意尘封、却从未真正远离的噩梦画面,控制不住的出现在脑海。

血,好多血……从谢叔叔身体里涌出来,妈妈崩溃的尖叫,还有那声沉闷的、让她此后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的坠楼声。

灵堂上谢妈妈撕心裂肺的哭骂:“滚!你们一家都是祸害!”

然后,是谢云舟。变故发生后的整整一个月,他把自己关起来,她不敢去打扰,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偶尔远远瞥见的身影里,看到他迅速消瘦,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她以为,完了,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她不怪他,那是杀父之仇,谁能轻易跨过?

可就在她母亲下葬后的那个傍晚,天空飘着细雨,她独自站在母亲墓前,浑身湿透,冷得失去知觉。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那么用力。

是谢云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嘶哑,带着滚烫的泪水,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烙进她心里:

“安宁别怕。我这辈子只爱你。我一定会娶你的。你爸爸的事和你无关。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

记忆中的声音,与他今早在祠堂里的重叠在一起,一个炽热,一个冰冷,将她的心反复切割。

“嗬……嗬……”

她瘫坐在一片狼藉中,急促地喘着气,眼泪混着手背渗出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咔哒。”

许安宁浑身一僵,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第3章

“安宁?”谢云舟瞳孔一缩,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他冲过来,把她从碎片里拉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爸那边……”

谢云舟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是因为抽签的事吗?你是不是听到消息了?”

他捧起她的脸,声音放软:“对不起,安宁,今年运气还是不好。又没抽到。但是你放心,我明年一定更诚心。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许安宁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云舟被她笑得心头莫名一慌,他收紧手臂,“别这样,安宁,我知道你难受,我也一样煎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再等等,总有办法的。”

“够了。”

许安宁终于开口,她抬起手,推开了他的怀抱。

谢云舟被她推得一愣,“安宁?”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心底那点不安在扩大。

许安宁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真相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再多的言语,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的沉默和那种冰冷的眼神,彻底激怒了谢云舟。

连日来的压力,今早祠堂里被叶臻臻撩起又强行压下的火气,以及此刻许安宁“莫名其妙”的抗拒和“甩脸色”,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许安宁!”他声音突然拔高,“你甩脸色给谁看?啊?你以为就你难受,就你委屈?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看不见吗?我为了我们能在一起,做了多少事情,承受了多少压力,你知不知道?”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爸杀了人!那是我爸!我妈到现在想起你爸都恨不得……我能怎么办?我每年像个小丑一样去祠堂,我做这些是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你吗?你还想我怎么样?啊?要做成哪样你才会满意?”

许安宁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觉得无比疲倦。

谢云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嘴唇,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你自己好好冷静想想吧!”

抓起地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砰!”

门被用力甩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许安宁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微博。

点开经常访问的人,直接看向最新微博。

时间显示:1分钟前。

配图是九宫格,和刚刚离开的谢云舟。

配文只有一句,带着她一贯的嚣张和得意: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本小姐认栽。

许安宁静静地看着这条微博,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微博,关掉了手机屏幕。

站起身,走到角落,拖出一个行李箱。

第4章

第二天早上,谢云舟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食物温热的香气。

“安宁,”他走过来,俯下身,想碰她的脸。

许安宁偏头躲开。

谢云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

他把纸袋放到一旁,语气带着歉意:“昨天是我情绪不好。我知道抽签的事对你打击很大,我心里也难受。我们不着急,总有以后的。”

许安宁没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屏幕,直接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叶臻臻昨晚更新的微博。

九张高清照片,正中间那张,是叶臻臻侧坐在谢云舟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仰头吻他。

谢云舟的手扶在她腰侧,没有推开。

谢云舟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微微一变。

“解释。”许安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安宁,你听我说,”谢云舟立刻握住她的手,“叶臻臻就是那种人,你知道的,行事没分寸,爱玩爱闹。这些照片是她故意拍的,也是她非要发出来的。但我和她越是这样‘亲密’,越是表现得荒唐,我妈那边才会越受刺激,才会更快松口!这都是做戏,是做给她看的!你要信我!”

“做戏?”许安宁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谢云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又在怀疑我?”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我带你去看!我带你去看看叶臻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亲眼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拖着许安宁,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塞进车里,一路疾驰。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震耳的音乐声隐约传来。

这里是叶臻臻经常举办派对的场所之一。

谢云舟拽着许安宁走进喧嚣的派对现场。

舞池里人影憧憧,叶臻臻穿着一件亮片短裙。

谢云舟指着舞池中央,对许安宁说:“你看清楚,她对谁都这样。我娶她,不就是因为她浪荡出名吗?不都是为了让我妈能松口吗?”

他的声音很大,舞池中的叶臻臻似乎听到了,舞步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摇晃的人群,落在谢云舟和他身边的许安宁身上。

她漂亮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晦暗难辨的东西,像是受伤,又像是某种决绝。

然后,她笑了,笑得更加妩媚张扬。

她伸手,勾住旁边一个高大男人的脖子,几乎是贴着他扭动起来,姿态比刚才更加露骨大胆,甚至故意让那个男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腰臀。

谢云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紧紧盯着那个方向,下颌线绷紧。

那个男人似乎被叶臻臻的主动撩拨得上了头,搂着她就要往旁边更昏暗的休息区带,手已经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移。

“走嘛,楼上安静,我们单独聊聊。”男人的调笑声传来。

就在那男人搂着叶臻臻快要消失在楼梯口时——

“砰!”

谢云舟猛地推开身旁的许安宁,许安宁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旁边的酒水台,腰侧一阵钝痛。

而谢云舟已经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过去,一把揪开那个男人,狠狠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谁他妈允许你碰她了?”谢云舟低吼,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暴戾和占有欲。

场面瞬间混乱。

男人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骂骂咧咧要还手,被旁边的人拉住。

叶臻臻站在楼梯口,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谢云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问:“谢云舟,在你心里,我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对谁都可以、离了男人活不了的浪荡货色。我跟谁走,有什么关系?”

谢云舟被她问得浑身一僵,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叶臻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破罐破摔的意味:“我名声越烂,不是越能帮到你吗?不是越能让你妈更讨厌我,更快同意你和许安宁吗?既然这样,你拦着我干什么?让我去啊。”

她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再往那个男人身边靠。

“我说了不准!”谢云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狠狠地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间,他哑着声音说:“谁说的,你听好了,叶臻臻,你是我妻子,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也不许再做这种事,听见没有?”

一吻结束,谢云舟抬起头,看到许安宁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脸色惨白。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刺,他深吸一口气,搂着叶臻臻,朝着许安宁的方向走了几步,语气复杂。

“安宁,你看清楚了。”他紧了紧搂着叶臻臻的手臂,“臻臻她为了你,为了我们的事,连自己的名声都可以不顾。她承受了那么多非议和白眼。可你呢?你除了怀疑我,折磨你自己,还做了什么?你能不能体谅我一点?别再折磨我了,好吗?”

第5章

折磨。

许安宁痛的说不出话。原来,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变成折磨了。

派对结束,许安宁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谢云舟搂着叶蓁蓁的肩膀往停车场走。

“我去开车,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许安宁抱着胳膊,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冷风钻进她单薄的裙子,冷的她直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辆熟悉的车才慢悠悠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谢云舟摇下车窗,“愣着干什么?上车。”

许安宁伸手去拉后座的门。

门一开,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直冲她鼻子。

她动作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后座——

一条黑色的带着蕾丝边的内裤,就那么扔在座椅上。

旁边,还有个皱巴巴的银色小袋子,是避孕套的包装,塞在座位缝里,没藏好。

许安宁胃里猛地一抽。

她死死咬着牙,什么也没说,弯腰坐了进去,紧紧贴着另一侧的车门,离那些东西远远的。

车子开了。谢云舟握着方向盘,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在。

许安宁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树影,没说话。

“你以后也别老跟我置气了,”谢云舟继续说,语气有点硬,“咱们都好好的,行不行?别闹了。”

许安宁还是没吭声。

路越来越黑,弯弯绕绕的。

谢云舟刚想再说什么,突然,对面车道两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照过来。

“操!”谢云舟骂了一句,根本来不及躲,只能猛打方向盘。

车子失控地尖叫着,朝路边撞去,最后一瞬间,许安宁清楚地看见,谢云舟几乎是本能地把方向盘往自己这边打,把副驾驶座的位置往外甩。

“砰——!!!”

巨响震得耳朵发麻。

许安宁整个人被狠狠甩向前,又撞回座椅,头晕目眩,眼前全是金星。

她吃力地抬起头,看见驾驶座那边,谢云舟趴在了方向盘上,副驾驶座那边,叶蓁蓁捂着额头在哭。

不知道谁报了警,救护车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

急救人员先把谢云舟弄出来,他额头破了,流着血,但看起来意识还算清醒。

他又指着副驾驶的叶蓁蓁:“先看她!先看她!”

叶蓁蓁被扶了出来,脸色惨白,一直小声啜泣。

救护车上还有一个位置。

谢云舟被人扶着,看向卡在后座、动弹不得的许安宁,张了张嘴。

许安宁看着他流血的脸,又看看靠在他身上发抖的叶蓁蓁,自己浑身都疼,却突然觉得特别累。

她轻声说:“你们先去吧,我没事。”

谢云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敢再看她,快速移开目光,对急救人员说:“那,那就这样吧,我们先走。她应该没事。”

救护车门关上,闪着灯开走了。

许安宁一个人,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从变形的车里爬出来。

站在漆黑冰冷的公路上,她等了好久,才拦到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一片忙乱。

她跟着指示牌,跌跌撞撞找到手术室那边。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谢云舟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她很久没听到过的兴高采烈,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什么?你再说一遍?”

紧接着是叶蓁蓁虚弱的声音:“医生说我怀孕了,云舟,我们有孩子了。”

许安宁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第6章

许安宁没有再去手术室门口。

她一个人,拖着撞得生疼的身体,回到了那间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

谢云舟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彷佛彻底忘了车祸现场还有个她。

第二天早上,许安宁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还没等她开口,谢云舟暴怒的声音传来,“许安宁!你疯了是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些照片?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许安宁被吼得懵了,睡意和那点可怜的希冀瞬间消散。“什么照片?”

“你还装傻?”谢云舟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臻臻的那些私人照片,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是不是你散布出去的?许安宁,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恶毒,她就算行事出格,可你也是个女孩子,用这种手段,你不觉得太脏、太狠了吗?”

许安宁彻底愣住了。

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很快,那些照片以惊人的速度被撤下,热搜词条也迅速消失。紧接着,谢云舟的私人账号发了一条简短的微博:

照片里的人是我。无聊的恶作剧,已处理。勿扰。

这条微博像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不对啊,谢少不是一直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的许小姐在一起吗?听说爱了很多年。】

【所以是叶大小姐插足?照片就能看出来手段了得啊。】

【肯定是叶臻臻勾引的呗,她名声本来就烂,谢少也是男人,一时把持不住也正常。】

舆论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部分同情许安宁,更多的则是嘲笑叶臻臻“果然放荡”,靠“特殊手段”抢男人。

没过多久,谢云舟又发了一条视频。

很短,是他对着镜头。

“占用公共资源,非常抱歉。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第一,叶臻臻是我的合法妻子,我们感情很好,不存在谁插足谁。第二,关于我的私人感情,与任何人无关,更与许安宁小姐无关。我们之间早已结束。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结束的原因,是许安宁小姐的父亲,许建成,当年醉酒后失手,杀害了我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我母亲因此深受刺激,无法接受。我与许小姐,绝无可能。请大家停止无端猜测,更不要因此攻击我的妻子叶臻臻。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视频到此结束。

许安宁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说出来了。

当年那场惨剧的细节,谢云舟动用了所有力量压了下去,外界只知道是意外纠纷导致的悲剧,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他曾红着眼对她说过:“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永远不要再提。我不能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可现在,为了保护叶臻臻,他亲手撕开了这道伤疤,将它公之于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她蜷缩起来,当年他小心翼翼按下一切保护她的样子,她竟再也想不起来。

她抖着手捡起手机,点开谢云舟的微信,打字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你为什么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过了很久,谢云舟才回复,只有轻飘飘的几个字:

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无数条新闻推送信息涌了进来。

有人扒出了更久远的东西,她母亲当年被家暴、最终跳楼的一些模糊旧照和新闻报道截图,也被人翻了出来,配上耸动的标题,在网上疯传。

杀人犯之女,家暴跳楼母亲

这种家庭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难怪谢少不要她,想想都晦气!

那些尘封的、她拼命想遗忘的噩梦,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供千万人评判唾弃。

那些恶毒的评论,仿佛又把她拉回了童年那个充满恐惧和暴力的家,拉回了母亲决绝坠楼的那个瞬间。

“不……不要……”她抱住头,徒劳地想要屏蔽那些声音和画面,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再次颤抖着给谢云舟发信息,几乎是哀求:

求求你,把那些关于我妈的消息撤下来,求你了不要这样。

这一次,谢云舟回复得很快。

【来医院,过来谈。】

第7章

医院里,叶蓁蓁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许安宁进来,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安宁姐,你来了。”她声音轻轻的,“我的名声本来也就不值什么钱,别人怎么说,我都习惯了。只是现在,”她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旁边的谢云舟,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轻,“现在有了宝宝,我不想让宝宝以后知道这些,被人指指点点。”

谢云舟立刻握住她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别瞎想,有我在。”

许安宁站着没动,指甲掐进掌心。

“那些消息你想撤下来,也不是不行。”

许安宁轻声问,“条件是什么?”

“明天,蓁蓁要去老宅祠堂。”

许安宁心一沉。

她知道这个“规矩”。

谢母对叶蓁蓁这个“浪荡”儿媳深恶痛绝,立下规矩,每年特定日子,叶蓁蓁必须去祠堂“静思己过”。

“她怀孕了,受不得那些。”谢云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你替她去。”

许安宁闭上眼。明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她每年都会独自去墓园,陪母亲说说话。

“明天是我妈忌日。”她声音干涩。

“我知道。”谢云舟答得很快,“我会替你去给她上炷香。反正明天我也要去我爸那边祭奠。”

“好。”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为了母亲死后不再被流言打扰,她什么都能做。

更何况,那样的家法,她早已受过无数次。

第二天,天色阴沉。

许安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独自去了谢家老宅。

祠堂里阴冷肃穆,谢母端坐在上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

没有多余的话,谢母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许安宁跪下,“磕头。九十九个。替你爸,替你妈,替你自己,好好向谢家的列祖列宗,向云舟他爸谢罪!”

许安宁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一谢罪。”

“二谢罪。”

……

起初她还能数着,到后来,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额头上传来越来越模糊的痛。

鲜血混着灰尘,糊住了她的视线。

九十九个头磕完,她几乎直不起腰,眼前阵阵发黑。

“鞭刑。九十九下。让你记住,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本分!”谢母的声音冷酷无情。

“一!”

她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

“二!”

……

她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几乎断裂,渗出鲜血,却一声不吭。

漫长的凌迟终于结束。

许安宁背上一片血肉模糊,用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直接打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她必须去。

然而,当她踉跄着走到母亲墓碑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墓碑周围一片狼藉!供奉的鲜花被践踏得稀烂,香炉被打翻,贡品散落一地,甚至连墓碑前的泥土都像是被粗暴地翻动过。

“妈——!”许安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倒在墓碑前,颤抖着手去收拾那些狼藉。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男声:“你怎么在这儿?”

许安宁猛地回头,看到谢云舟正陪着叶蓁臻从不远处走来,似乎是刚祭拜完谢父。

谢云舟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苍白的脸色,额角未擦净的血迹,还有那几乎无法站直微微佝偻着的身体。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下意识地快走几步过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他伸手似乎想扶她,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

许安宁猛地躲开他的手,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撑住了,赤红着眼睛瞪着他,指着那片狼藉,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发抖:“谢云舟,是谁?是不是你?”

谢云舟被她眼里的恨意刺得一怔,随即看向那片狼藉,脸色也沉了下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叶蓁臻就怯怯地开口了,带着哭腔:“云舟,刚才是我不好,我祭拜完爸爸,觉得有点闷,就在附近走走,不小心把妈妈送我的手链弄丢了,我太着急了,就让人帮忙找找,他们可能找得太急了,不小心弄乱了这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安宁姐妈妈的墓。”

谢云舟看着哭泣的叶蓁臻,又看看满脸恨意浑身是伤的许安宁,再看向那片被翻乱的墓地,烦躁和一股莫名的火气窜了上来。

“够了!”他声音拔高,带着不耐烦,“蓁蓁她不是故意的!找个手链有什么好闹得?”

许安宁气得浑身发抖,“谢云舟!这是我妈的墓!她死了都不能安生?”

“那你想怎么样?”谢云舟也被她的态度激怒了,那股火气口不择言地冲了出来,“许安宁,你搞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妈能埋在这公墓里最好的位置?就凭你爸杀了人?就凭你们家当时那情况?”

话音落下,许安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云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母亲原来的墓确实在另一区,比较偏僻简陋。

是当年谢云舟,牵着她的手,找到墓园管理处,花了不少心思和钱,才把母亲的墓迁到了现在这个向阳安静的好位置。

他说:“阿姨喜欢晒太阳,这里暖和。以后我们来看她也方便。安宁,你别难过,以后有我在。”

他当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谢云舟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空洞下去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刺痛蔓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叶蓁臻捂着肚子,脸色似乎更白了,轻轻“嘶”了一声。

他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复杂又疲惫,还带着强硬的烦躁。

“你……”他看着摇摇欲坠的许安宁,语气生硬地转开,“你好好冷静想想吧。别再无理取闹了。蓁蓁现在胎像不稳,情绪不能受刺激,我得陪着她。”他顿了顿,“等这阵子她稳定了,我们再谈。”

说完,他不再看许安宁死灰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扶住叶蓁臻,声音瞬间放柔:“是不是又疼了?我们马上去医院,别怕。”

他拥着叶蓁臻,快步离开了墓园,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空旷的墓园里,只剩下寒风呼啸,和跪在母亲被践踏的墓前、遍体鳞伤的许安宁。

她慢慢地,忍着背上撕裂般的剧痛,一点一点,将母亲的墓碑周围收拾干净,将散落的贡品摆好,将踩烂的花拾走。

然后,她跪在墓前,对着母亲的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妈对不起,是女儿没用连累你死了都不能安宁。”

“女儿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你了。”

“您好好的,别再惦念我了。”

然后,她撑着墓碑,艰难地站了起来。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墓园,拦了车,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然后,她拉出行李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明天机场见。】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流熙攘。

当广播响起她航班登机的通知时,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个城市。

谢云舟,别再见了。

第8章

把叶蓁臻安顿在医院vip病房,医生检查后说只是情绪波动引起的轻微不适,需要静养观察。

谢云舟坐在病床边,看着叶蓁臻闭着眼似乎睡着的脸,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墓园里许安宁那双赤红的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睛,还有她额角未干的血迹,以及那几乎站不稳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找个手链而已,至于让他们把那里翻成那样?”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着病床上看似睡着的叶蓁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

叶蓁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水汽,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无限委屈:“对不起,云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手链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我一着急就,都怪我不好,害得安宁姐误会,还让你这么烦心。”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谢云舟到了嘴边的责怪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别哭了,对宝宝不好。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叶蓁臻接过纸巾,小声抽噎着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可谢云舟心里的烦躁却没减轻半分。

他想起许安宁离开时那死寂的眼神,还有她背上……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祠堂里的情形,但谢家那些“规矩”的严厉他是知道的,九十九鞭,她那样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对叶蓁臻说:“我出去抽根烟,你好好休息。”

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常购药的app。

消炎的、止痛的、促进伤口愈合的、祛疤的……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选了几种以前家里常备的效果不错的伤药,下单,地址填的是他和许安宁那个家。

付完款,他看着订单页面,又退出来,点开短信,找到许安宁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话:

药快递到家里了,记得涂。别碰水。

发送。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安安静静,仿佛石沉大海。

这沉默让他心里更堵得慌。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微信,找到了许安宁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没有对他设置权限,还和以前一样,全部可见。

他很少看她的朋友圈,总觉得那是小女孩的玩意儿。

可今天,他却忍不住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新的一条,停留在半年前,是她拍的一张晚霞,配文很简单:回家路上。

定位是他们出租屋附近的地铁站。

再往前翻,有她养的绿植开花了,有她尝试做的新菜,有他们一起去看的一场普通电影票根。

继续往前,时间跨度越来越大。

三年前,四年前……甚至更早。

他看到了他们大学毕业旅行时,在海边的合影,两个人晒得黑乎乎的,笑得没心没肺。

看到了她二十岁生日时,他送她的那条早已不见她戴的项链照片,配文是最好的礼物。

看到了高中校运会,他跑三千米,她在终点线拍下的他冲刺瞬间的模糊身影,配文是冠军!

更早的,还有少年时期一些青涩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动态,记录着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做题,一起分享零食的点点滴滴。

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像一把钥匙,缓慢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锁。

那个会因为他打球受伤而急哭的小姑娘,那个明明数学很差却熬夜帮他整理笔记的笨蛋,那个在紫藤花架下红着脸接受他亲吻的女孩。

画面鲜活,与他脑海中后来那个总是争吵,怀疑,带着挥之不去哀愁和小心翼翼的许安宁,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最后,定格在墓园里,她看着他,那双彻底熄灭所有光亮的死寂的眼睛。

谢云舟猛地摁灭了烟头,胸腔里那股烦躁瞬间膨胀成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痛。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祠堂里他亲手换掉的那些签?

是这四年来无数个对叶蓁臻纵容的瞬间?

是今天墓园里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混账话?

还是更早以前,在那个鲜血浸透的夜晚,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不知道。头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那些翻涌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压回去。

算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蓁蓁还怀着孩子,需要他。

许安宁她总会明白的,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和不得已。

等蓁蓁这阵子胎像稳了,他再回去跟她好好谈,把药给她,或许还能弥补一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没有任何回复的短信对话框,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叶蓁臻似乎睡得很安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第9章

飞机降落在异国的机场,空气里带着陌生的湿润和凉意。

许安宁随着人流走出通道,背上的伤在长途飞行后隐隐作痛,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围巾拉高了些,遮住下颌。

“安宁!”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许安宁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惊喜和关切。

是顾言,她大学时的师兄,高她两届。

“顾师兄。”许安宁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吃力。

顾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白,还有那麻木的眼神。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小行李箱,语气轻快:“一路辛苦了。住处我都安排好了,先安顿下来休息。这边天气比国内湿冷,你衣服带够了吗?”

许安宁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顾言为她安排的是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安静公寓,干净整洁,视野很好。

他帮她放好行李,又仔细介绍了周边的超市、交通和医疗机构。

“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接风。”顾言站在门口,语气温和,“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号码我写在便签纸上了,贴在冰箱上。”

“谢谢师兄。”许安宁真心道谢。

晚上,顾言带她去了一家当地颇有名声的中餐馆。

环境清雅,菜式清淡。

顾言细心地点了几道适合她口味的菜,又特意叮嘱服务员不要放某些她可能过敏的香料。

饭桌上,他聊起一些学校近况,共同认识老师的趣事,语气轻松。

许安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简短的回应两句。

直到菜品上齐,顾言给她盛了一小碗汤,斟酌了一下,才放下勺子,看着她,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安宁,这次这个项目时间很久,你是打算长待吗?国内那边……”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累。”

许安宁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看向顾言关切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那些过往堵在喉咙。

谢云舟的脸,叶蓁臻的笑,祠堂的冰冷,藤条的呼啸……

最终,她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盯着碗里清亮的汤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都过去了。”

顾言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菜:“那就好。来了就安心待着,这里节奏慢,适合静心。先吃饭,菜要凉了。”

第二天,许安宁就去了顾言帮她联系好的实验室报到。

导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华裔学者,姓李,早年也曾执教于她的母校,算是她的师祖辈。

李教授对这位天分不错却中途沉寂多年的晚辈学生颇为惋惜,也听顾言简单提过她家中变故,因此并未多问过去,只温和地安排了工作,让她从一些基础的课题重新入手。

实验室的工作忙碌而充实,仪器规律的声响,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献,这一切陌生又熟悉,像一层坚硬的壳,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进去,用忙碌来填充每一分每一秒,让大脑没有空隙去回想任何关于“过去”的事。

背上的伤在慢慢结痂,痒痛交替,她也只是默默忍着,把所有的情绪,连同那些伤口,一起死死按在不见天日的角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教授把她叫到办公室讨论一个数据。

事情谈完,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沉静却缺乏生气的侧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长辈的慈和与好奇,随口问道:

“对了,安宁。我记得你读书那会儿,好像有个总来找你的男孩子?高高帅帅的,是叫谢云舟对吧?你们那时候感情很好啊。这次你一个人过来,他呢?还在国内?”

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许安宁正在整理资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李教授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声音平静无波:

“他结婚了。”

李教授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啊……结婚了?这么快?”他意识到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连忙补救,“哦哦,结婚也好,安定下来。那你……”

“老师,三号样品的谱图数据我已经初步处理好了,您要不要现在看一下?”许安宁自然地接过话头,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向李教授,指尖平稳,眼神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曲线上。

李教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把嘴边剩余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好,我看看。”

话题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许安宁垂眸,目光落在平板的反光上,映出自己没有表情的脸。

是的,他结婚了。法律上,四年前就结婚了。

只是现在,她才愿意亲口承认这个事实。

也好。

第10章

谢云舟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叶蓁臻,看着她因为孕吐而苍白的小脸,听她抱怨身体的各种不适,耐心地哄着。

叶蓁臻总是乖巧地依偎着他,说只要有他在就好。

但谢云舟心里总像是梗着什么,不踏实。

他频繁地看手机,点开购物软件,往那个出租屋的地址下单。

从进口的营养品、维生素,到当季最贵的水果,再到各种据说对女性身体好的滋补品……

“云舟,你又给安宁姐买东西啦?”叶蓁臻靠在他肩上,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蓁臻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贴近他一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天下午,谢云舟接到老宅管家的电话,说母亲有急事,让他务必回去一趟。

他看了眼刚睡着的叶蓁臻,嘱咐护工仔细照看,驱车回了老宅。

谢云舟刚走进祠堂,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

青石地砖被擦拭得很干净,但在一些缝隙和砖面纹理的凹陷处,似乎还能看到一点暗沉的褐色痕迹。

那是……血?

他心头猛地一紧,眼前浮现出许安宁跪在这里,额头抵着冰冷地面,一下一下磕头,直到鲜血淋漓的样子。

还有那藤条破空的声音,落在她单薄背脊上的闷响。

“妈,”他转向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谢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惩罚你也罚了,气也该消了吧?安宁她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爸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忍心下那么重的手?”

谢母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而悲痛:“看着她长大?是啊,我看着那孩子从小豆丁长成大姑娘,乖巧又懂事,”她声音哽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可我一想到她爸!想到你爸就那样……云舟,你让我怎么忍?我一闭上眼就是你爸满身血的样子!我控制不住!我一看见她,就像又看见那天晚上!”

谢云舟看着母亲瞬间崩溃流泪的脸,满腹的质问和不满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父亲的死,是横在所有人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妈,你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谢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情绪慢慢平复,“我问你,那天在祠堂受罚的,为什么是许安宁?叶蓁臻呢?一次都没来过?”

谢云舟愣了一下:“蓁蓁?她不是每年都来吗?”

他记得叶蓁臻每次从老宅回去,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痕迹,情绪也会低落好几天,还总是反过来安慰他,说“妈心里苦,我能理解,你别怪她”。

正是因为叶蓁臻这份“懂事”和“忍辱负重”,他才更觉得亏欠她,也更心疼她。

“她每年都来?”谢母冷笑一声,“谢云舟,你娶的好媳妇,除了最开始那一年被你硬拉来过一次,摆了个样子,之后哪一年踏进过祠堂的门槛?我还以为是你宠的,合着你根本不知道?”

谢云舟彻底怔住了。

蓁蓁从来没来过?

那她身上的痕迹,她低落的样子,她那些体贴的话都是假的?是做给他看的?

“还有,”谢母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从身边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关于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些事情。你自己看吧。”

谢云舟看着那个文件袋,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行程记录和消费凭证。

照片的主角都是叶蓁臻。

时间跨度很长,有些甚至是在他和叶蓁臻“结婚”之前。

地点各异,夜店、酒店走廊、私人会所、甚至游艇……

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也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姿态都极其亲密暧昧,远超普通社交距离。搂抱、接吻、衣衫不整地进出房间。

其中最新的一组照片,正是那天在派对别墅,叶蓁臻和那个差点把她带走的男人,两人前一晚在另一家酒店门口相拥而入的画面,时间清晰。

照片的清晰度很高,显然出自专业之手。

谢云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叶蓁臻的“浪荡”名声,多半是圈内人以讹传讹,或是她为了配合他“演戏”而故意表现出来的夸张一面。

他甚至欣赏她这份“牺牲”。

可眼前这些铁证如山的照片,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原来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那些“不得已”和“牺牲”,可能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砰!”

谢云舟猛地将文件袋摔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甚至没再跟母亲多说一句话,转身,大步冲出祠堂。

他拉开车门,用力摔上,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谢家老宅,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第11章

车子汇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

红灯刺眼,谢云舟烦躁地松了松领口,降下车窗,试图让外面湿冷的空气吹散心头的暴戾和混乱。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步履匆匆的行人。

忽然,一个背影抓住了他的视线。

是一个穿着米色大衣长发挽起的女人,身姿纤细,正微微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像极了许安宁。

谢云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定睛看去。

女人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疑惑的脸。

不是她。

谢云舟猛地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胸腔里那股不上不下的闷气更重了。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想什么?

许安宁现在大概正待在那个出租屋里,或许在涂他买的药,或许在生他的气,但总归是在那里的。

可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自从墓园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收到过许安宁的任何消息。

没有回复他关于药膏的短信。

没有像以前一样,即使冷战,也会在他连续几天不联系后,发来一条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问候。

甚至,连一个愤怒的质问,一个悲伤的控诉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反常。

以前他觉得是她在闹脾气,在冷战,可此刻,这份沉默突然变得有些令人心慌。

“嘀——!!!”

身后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绿灯早已亮起。

谢云舟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有些突兀地冲了出去。

他握着方向盘,眉头紧紧锁着,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拿出手机,一边开车,一边点开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几天前发的那句干巴巴的【药快递到家里了,记得涂。别碰水。】。

上面没有任何回复。

他手指动了动,犹豫片刻,又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晚上一起吃饭吧。在家里等我。】

发送。

车子终于开到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他的手刚搭上门把,里面隐约传来叶蓁臻压低了的声音,似乎正在打电话。语气不像平时跟他说话时的柔软,反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焦躁。

“我知道时间紧!但必须想办法!你再去找人,多花点钱也行,一定要把记录改过来!”

“孩子月份?不就是一个多月吗?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

“怕什么?谢云舟那边我自然会糊弄过去,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我这儿。”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去办!要是出了岔子,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门外的谢云舟,彻底愣住了。

孩子时间?改记录?糊弄过去?

原来如此。

他不再犹豫,直接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病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房门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病房内,正拿着手机脸色有些苍白的叶蓁臻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面色铁青,眼神骇人得像要杀人的谢云舟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云、云舟,你怎么……”她语无伦次,下意识想往后退,却绊到了床脚,差点摔倒。

谢云舟一步一步走进病房,“改记录?叶蓁臻,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种?你这些年,到底演了多少戏给我看?”

第12章

叶蓁臻被他看得浑身发抖,最初的惊吓过后,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声音还在发颤,语气却带上了一种尖锐的嘲讽:

“真相?谢云舟,你想听什么真相?真相就是,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爱玩,爱闹,离了男人活不了——这不是你当年选中我的理由吗?不是你亲口说的,要的就是我够‘烂’,够‘浪荡’,好让你妈对比之下,觉得你的许清纯冰清玉洁,好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终成眷属吗?”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是你自己找上我的!是你说各取所需!我图你们谢家的钱和势,你图我的名声帮你演戏!从头到尾,都是你谢大少爷自以为是,觉得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你觉得我叶蓁臻离了你活不了,只能配合你演这场深情戏码?”

“闭嘴!”谢云舟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我偏要说!”叶蓁臻像是豁出去了,眼泪混着愤怒一起涌出来,“是,我是跟别的男人睡了,不止一个!怎么了?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不假,可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碰过我几次?每次不是敷衍了事就是借酒装疯喊着别人的名字!谢云舟,我也是个人!我凭什么要为你守活寡,为你那见不得光的爱情陪葬?”

“至于这个孩子……”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凶狠,“时间是对不上!那又怎么样?你当初找我演戏的时候,可没说过我还得为你守身如玉!这孩子是谁的重要吗?反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的种!否则,谢家丢不起这个人,你妈更丢不起!”

“你威胁我?”谢云舟怒极反笑,他猛地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叶蓁臻本能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叶蓁臻,你是不是忘了,我谢云舟最恨别人骗我,更恨别人拿捏我。”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那些照片,那些证据,足够让你,让你们叶家,身败名裂,在这个圈子彻底消失。你以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能保住你什么?”

叶蓁臻被他眼里的狠戾吓住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瞬间萎靡,只剩下恐惧。

“不,云舟,你听我说,孩子也许就是你的呢,时间可能只是误差。”

“误差?”谢云舟冷笑,甩开她的下巴,“误差到需要你去买通人改记录?叶蓁臻,你的谎话,连自己都圆不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些照片,一张张划给她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在‘那晚’之前之后,你都和哪些‘误差’在一起吗?”

叶蓁臻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云舟我知道错了,看在我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看在我我还替你挡了那么多事情的份上。”

“替我?”谢云舟打断她,“替我什么?替我承受祠堂的家法?叶蓁臻,我妈说,你除了第一年,从来没进过祠堂的门。每次,都是谁去的?”

叶蓁臻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谢云舟蹲下身,逼近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告诉我,每年的那一天,到底是谁,在里面磕头,挨鞭子?”

叶蓁臻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说!”谢云舟猛地提高音量,吓得叶蓁臻一个哆嗦。

在她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脱口而出:“是许安宁!我只要回去装装样子,撒撒娇,你就会心疼,就会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还有……”叶蓁臻看着他突然惨白的脸色和猩红的眼睛,心里又怕又恨,声音尖利,“还有第三次抽签!就在祠堂!那天许安宁也在!她就在里面!她全都听到了!听到你和陈放说换签的事!听到你和我在祠堂……”

“你说什么?”谢云舟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对!她就在那破帘子后面!”叶蓁臻疼得直抽气,“我进去的时候闻到味道不对,后来看到了帘子下面的影子,我还故意拉走你,说是有野猫,你不记得了吗?”

“轰——!”

谢云舟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不是野猫。

是她。

第13章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他年复一年地,用“运气不好”、“不够诚心”这种可笑的借口敷衍她,甚至在心里责怪她不够体谅他的“付出”。

可她竟然知道了真相。

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公寓楼下。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却猛地僵住了脚步。

门口堆积如小山般的快递箱和塑料袋,一些水果纸箱敞开着,里面的橙子、草莓已经腐烂变质。

精致的营养品盒子原封不动地堆叠着,蒙上了一层薄灰。

谢云舟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门,冲进屋内。

空了。

“安宁?许安宁!”他不死心地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没有回应。

巨大的恐慌让他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找到助理的号码拨出去。

“查!立刻给我查许安宁的所有行程记录!飞机、高铁、酒店,所有能查到的!马上!我要立刻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吼了出来。

挂了电话,他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目光所及,是门口那堆渐渐腐败的“心意”,是这个瞬间变得无比陌生和空旷的“家”。

等待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叶蓁臻那些尖利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但更清晰的是他自己在祠堂里对陈放说的那些混账话:

“我爱上叶蓁臻了。”

“我看见她就会想起我爸的血。”

而她,就躲在几步之遥的帷幔后面,听着她爱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如何将她视为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包袱。

那晚她跪了一夜,是在祈求什么呢?

祈求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扼杀的可能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谢云舟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但这疼痛,远不及心里那凌迟般的悔恨。

助理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谢总,查到了。许小姐于五天前,乘坐XX航空的航班,飞往了A国。入境记录显示她已经抵达。具体的住址还在进一步核实。”

A国……

那么远。

她真的走了。

谢云舟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连心脏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要是第一次去祠堂抽签那天,抽中了上上签,该多好。

第14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打来的,说叶蓁臻突然大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问他这个“丈夫”能不能立刻赶来。

报应。

脑子里莫名跳出这两个字。

他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吧。对他,对叶蓁臻,都是。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很抱歉,谢先生。孩子没保住。大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子宫受损严重,以后恐怕。”

谢云舟静静地听着,走进病房。

叶蓁臻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看到他进来,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谢云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再无往昔一丝一毫的温度或怜惜。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签了它。谢家给你的,除了法律规定的部分,我不会再多给一分。至于叶家……”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从明天起,谢氏会撤回所有对叶家的投资和项目支持。”

叶蓁臻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空洞而讽刺。

“随便你。”她的声音沙哑虚弱,“谢云舟,你以为我在乎吗?”

谢云舟皱眉看着她。

叶蓁臻转过脸,望向窗外惨白的天光,语气飘忽:“从一开始,我答应跟你结婚,就没图过你这个人。我图的是谢太太的名头,是你们谢家的钱和势,是能让我在那个家里扬眉吐气、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至于你爱谁,你心里装着谁,关我屁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费力地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你后来好像对我有那么点不一样了。但我知道,那不是爱。你只是在我这里,找到了在许安宁那里找不到的‘轻松’和‘放纵’而已。你从来就没坚定地爱过她,谢云舟。”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爱的,是那个记忆里乖巧听话依赖你的小青梅,是那份没有负担的纯真感情。可后来,她家里出了事,她变得沉默忧郁,她身上绑着你父亲的死,绑着你母亲的恨,绑着沉重的愧疚和责任,你受不了了,你觉得累了。所以你躲到我这里来,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只是因为在我这里,你不用面对那些。”

“谢云舟,你这样的人,最恶心了。”

谢云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第15章

谢云舟不再去公司,那些曾经让他耗尽心血的项目和文件,如今看来都毫无意义。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各种酒吧和会所里,从午后到深夜,一杯接一杯,用酒精麻痹自己。

胃出血进了两次医院,洗胃的管子插进喉咙的滋味令人作呕,但比起清醒时心脏那种被生生挖空的剧痛,似乎也不算太难忍受。

谢母来过医院几次,看着儿子眼里的血丝,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还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死气,她开始还愤怒责骂,后来只剩下无力的叹息和越来越深的心疼。

“云舟你别这样糟蹋自己。”她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妈看着难受,是妈不好,妈当初不该逼你,不该那么对安宁那孩子。”

谢云舟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有一天,谢母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擦干眼泪,看着瘦得几乎脱相的儿子,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和深深的无奈:

“云舟,妈想通了。以后你的事,妈再也不管了。你想去找安宁,就去吧。只要你能好好的,妈随你去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芒。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母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里又酸又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真的。妈不管了。你爸的事是命。你跟安宁那孩子也是命。妈拦了这么多年,够了。你去把她找回来吧,好好跟人家赔不是,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怎么都行。”

“谢谢妈,谢谢。”谢云舟喃喃着,反手用力握紧了母亲的手,她没有抽开,只是流着泪看着他。

那之后,谢云舟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

他不再酗酒,强迫自己进食,刮干净胡子,换上整洁的衣服,开始动用一切力量,查找许安宁在A国的确切下落。

之前的消息太模糊,他要找到她,立刻,马上。他要跪在她面前,忏悔他所有的过错,祈求一丝原谅。

谢母看着他每天忙进忙出,虽然依旧憔悴,但眼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神采,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哀。

这天,谢云舟又接到一个电话,是关于航班信息核查的新进展。

他一边听着,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语气是这段时间以来罕见的专注和急切。

谢母站在他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儿子微微佝偻却异常认真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背影透出的孤寂和执念。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不觉又滑下的泪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都是命啊。”

不知道是在说当年丈夫的惨死,还是儿子与许安宁纠缠半生的孽缘。

或许,都是。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口。

谢云舟浑然未觉,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重新因为渺茫的希望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16章

手机响起的时候,谢云舟正在反复核对几条互相矛盾的线索,眉心拧成了疙瘩。

是个陌生号码。

他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手指滑向了接听键。

“谢云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不怀好意的沙哑,“想知道许安宁在哪儿吗?”

谢云舟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他握紧手机,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紧:“你是谁?你真的知道她在哪?”

“呵,”对方冷笑一声,“当然知道。想要地址,就过来。一个人。城西,旧码头三号仓库。给你半小时。”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谢云舟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

这几个月来,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撒下大把金钱,得到的却总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许安宁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任何一丝线索,都是救命稻草。

旧码头废弃多年,谢云舟推门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对着他靠在集装箱上的男人。

正是当初在派对上,被叶蓁臻勾着脖子又被他狠狠揍了一拳的那个家伙。

男人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当初留下的淡淡疤痕,看着谢云舟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谢大少爷,还真来了?为了那个女人,你可真是舍得下本。”男人嗤笑,打了个响指。

阴影里立刻蹿出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就将谢云舟按倒在地,用粗糙的麻绳将他死死捆住。

谢云舟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地址。告诉我她在哪。”

“地址?”男人蹲下身,拍了拍谢云舟的脸,力道不轻,“告诉你之前,我们得先算笔账。我儿子,哦,虽然叶蓁臻那贱人说可能不是我的,但万一呢?那孩子,是不是你害死的?嗯?”

谢云舟眼神冰冷:“那是叶蓁臻自己的报应。与我无关。地址!”

“无关?”男人被他的态度激怒,猛地一脚踹在他腹部。

谢云舟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对方。

“行,你想要地址是吧?”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可以。不过,得付出点代价。”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粗糙的水泥地面:“那天你打我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拿到地址,就爬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了。”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侮辱?可许安宁的地址。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安宁苍白空洞的脸,闪过她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闪过她母亲被翻乱的墓碑。

比起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绝望,这点屈辱算什么?

他咬紧牙关,忽略腹部火辣辣的疼痛,用被绑住的手臂和膝盖,开始极其缓慢朝着男人的方向挪动。

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他的西装裤和膝盖,留下暗红的痕迹。

一步,又一步。

男人和他的手下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终于,他挪到了男人脚边。抬起头,男人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模糊而狰狞。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闷。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的自尊上。

磕完头,他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声音嘶哑:“地址。”

男人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在谢云舟眼前晃了晃。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街景,隐约能看到一个实验室的标牌,门口有一个纤细的背影正要推门而入,虽然模糊,但谢云舟一眼就认出,那是许安宁!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屈辱和疼痛!

“给我!”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给你?”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恶毒而畅快,“做梦去吧!谢云舟!”

话音刚落,他两手用力,“刺啦”一声,将那张照片当着谢云舟的面,撕成了两半,四半,无数片……

然后,像天女散花一样,将碎片狠狠扔在谢云舟的脸上。

“耍你的!蠢货!”男人大笑,“你也配找她?你就该烂在泥里。”

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戏耍的暴怒。

谢云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骇人的猩红。

就在男人和他的手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仓库大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警察!不许动!”

早就暗中跟随并接到谢云舟出发前信息的助理,带着警方及时赶到。

场面瞬间被控制。男人和他的手下被迅速制服,戴上手铐。

谢云舟被松绑,助理焦急地想扶他检查伤势,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仿佛感觉不到膝盖和腹部的疼痛,也听不到周围的嘈杂。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些散落的承载着他唯一希望的碎片。

他踉跄着扑过去,不顾地上的污秽,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碎片很乱,撕得很碎。

他蹲在那里,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用颤抖的手指,开始一片一片地尝试拼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一块小小的碎片被归位,那个模糊的街景和那个熟悉的背影,再次勉强呈现在他眼前时。

谢云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假的那个背影,真的是她!

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猛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因为蹲了太久,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朝着助理嘶声喊道:

“买票!最快的!明天最早去A国的航班!马上!!!”

第17章

A国的秋天来得早,空气里带着凉意和落叶干燥的气息。

实验室里恒温恒湿,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许安宁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记录着培养皿中细胞的变化。指尖稳定,眼神专注。

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日子被实验、数据、文献和短暂的睡眠分配。

最初的兵荒马乱被这种高强度的理性工作暂时封存了起来。

那些过去都像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被锁进了记忆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

顾言帮了她很多。

不仅提供了安身之处,还动用关系,帮她最大限度地抹去了入境和生活的痕迹。

只是偶尔,在实验间隙的恍惚里,心脏会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短暂的闷痛。

然后,她便更深地埋首于眼前的公式或数据,用更繁重的工作将那丝悸动狠狠压下去。

今天也是如此。一组关键数据需要反复验证,她已经在显微镜前坐了快三个小时。

脖颈有些僵硬,她轻轻活动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地瞥向实验室透明的玻璃外墙。

外面是走廊,偶尔有学生或研究人员匆匆走过。

然后,她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走廊尽头的窗边,逆着光,站着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高大,瘦削,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头发似乎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色在背光下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

谢云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的?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转回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地站起来。

手指紧紧抠住了实验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低下头,死死盯住显微镜里那片模糊的视野。

“安宁?”旁边的顾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向窗外,也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他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许安宁紧绷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需要我帮忙吗?那个人……”

许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平静。

“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处理。”

她深吸一口气,脱下实验服,挂好。

转身,拉开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

谢云舟几乎在她出来的瞬间就转过了身。

当他真切地看到她的脸时,那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疲惫和焦灼的眼睛,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光芒,亮得惊人。

“安宁!”他大步上前,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急切,伸手就想抓住她的手腕,“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安宁猛地往后一缩,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谢云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也瞬间凝固,转化为错愕和受伤。

许安宁抬起眼,看向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谢云舟被她眼神里的冰冷刺得一颤,那些准备好的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忏悔和祈求,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她:“安宁,我找你找得好苦,我们能不能谈谈?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谈?”许安宁打断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谢云舟,你费尽心机找到这里,就是为了继续来折磨我吗?”

“折磨你?”谢云舟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中了,脸色骤然惨白,他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不!安宁,你听我说,我不是,我是来道歉的!为我做过的所有混账事!为我伤害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道歉?”许安宁重复了一遍,“谢云舟,你的道歉,什么都不值。”

第18章

谢云舟看着她的侧脸,那些在脑海中盘旋了无数日夜的忏悔和恳求,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先是落在许安宁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才转向僵立在一旁脸色灰败的谢云舟,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安宁,”顾言的声音温和,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刚才那组数据,复核时发现一点异常,可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参数。你现在方便进来一下吗?”

许安宁几乎是立刻点头:“好,我马上来。”她没有再看谢云舟一眼.

顾言自然地侧身,让她先走进去。

然后,实验室的门在谢云舟眼前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他被彻底隔绝在外,隔着那扇冰冷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模糊晃动的身影,看到顾言微微低头对许安宁说着什么,姿态熟稔而亲近。

一股混合着焦灼,愤怒和嫉妒的情绪,猛地冲上谢云舟的头顶。

他想冲进去,想拉开那个男人,想质问许安宁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刚刚许安宁看他时那彻底陌生的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的冲动和勇气。

他不敢。

他只能僵立在走廊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期待着它再次打开,期待许安宁会出来,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午后到黄昏,走廊里的光线逐渐暗淡。

实验室里的人进进出出,但始终没有许安宁的身影。

谢云舟站得双腿麻木,却不敢离开半步,生怕错过她。

终于,整栋实验楼的灯光逐层熄灭,最后只剩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

走廊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谢云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走了?从别的出口?她和那个顾言一起走的?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恐慌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冲出大楼,跑到门口的值班室,语无伦次地用英语向保安比划:

“打扰一下!那个女人,我的女朋友,她在实验室,她去哪儿了?是不是和一个男人一起走的?高的,戴眼镜的?”

保安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慌乱英语磕绊的外国男人,眉头紧皱,满是警惕。

他上下打量着谢云舟,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抱歉,先生。我不能透露研究人员的个人信息。你确定你认识她?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认识!我认识她!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安全!”

谢云舟急得额头冒汗,试图解释,却因为情绪激动和语言不畅,显得更加可疑。

保安不再听他多说,直接拿起了内部电话。

谢云舟被带到了附近的警局。

昏暗的灯光,冰冷的椅子,警察例行公事的盘问。

他所有的解释听起来都苍白无力。

“你需要联系她。如果她确认你们的关系,我们才能继续处理。”警察将一部电话推到他面前。

谢云舟颤抖着手,输入了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许安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安宁!是我!”谢云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用中文喊道,声音激动,“我在警局!他们不相信我认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或者跟他们说一声?”

他语速很快,带着哀求。

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赶来警局,他们一起走在异国夜晚的街道上,或许冰冷的关系能因此缓和一丝的画面。

然而,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许安宁轻轻说道。

“警官,抱歉。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我的号码,或者声称认识我。”

说完,没有给谢云舟任何反应的时间,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谢云舟握着话筒,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她最后那句用英语说出的、清晰无比的“我不认识他”。

第19章

一周的时间,在实验室规律而忙碌的节奏中,似乎很快。

许安宁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天警局电话后的插曲。

然而,当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踏着秋日傍晚微凉的风,走向公寓所在的那条安静街道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谢云舟就站在她必经的那棵梧桐树下,比一周前更加憔悴。

眼下的青黑浓重,身上的大衣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站在那里,眼神却紧紧锁着她,里面有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安宁。”他迎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语气,“我等了你一天。”

许安宁脚步顿住,没有靠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云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漠,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有些快,“这一周我被警方反复盘问,签证也出了点问题,很麻烦。但都解决了。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支撑我熬过来的,就只有你。”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容:“安宁,我妈她真的同意了!她亲口说的,以后再也不管我们的事了!你看,最大的阻碍没有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我会用我的余生弥补你。”

“谢云舟。”许安宁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你妈,或者任何其他人,允不允许的问题。”

谢云舟愣住了,眼底的亮光凝滞。

许安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决定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的,一直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选择了换掉签文来欺骗,选择了在叶蓁臻和我之间摇摆不定,”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我知道,你也很愧疚。祠堂那九十九鞭,我受了。就当是还了你这些年所谓的‘保护’和‘付出’。我们两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惨白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不用再来找我了。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更不需要你的‘重新开始’。请你就此消失,对我们彼此都好。”

“不!不可能两清!”谢云舟猛地摇头,“安宁,二十多年,我们之间有整整二十年!那些回忆都是真的!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不会放弃的!除非……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已经不爱我了,你心里有别人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许安宁闭了闭眼。看来,不下重药,他是不会死心了。

她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抬头看向路口。

不一会儿,顾言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穿着休闲的针织衫,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像是刚买了东西回来。

看到许安宁和谢云舟对峙的场景,他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安宁,等久了?”顾言很自然地走到许安宁身边,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语气温和,“路过那家甜品店,记得你说过喜欢他们家的栗子蛋糕,就买了一个。晚上当宵夜?”

他的动作熟稔,话语亲昵。

许安宁接过纸袋,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足以刺痛不远处谢云舟的眼睛。

她微微侧身,向顾言靠近了一点,低声说:“谢谢师兄。”

顾言笑了笑,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目光这才转向脸色已经铁青浑身僵硬的谢云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这位先生,你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和我女朋友休息。”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把匕首,狠狠捅进了谢云舟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顾言揽在许安宁肩头的那只手,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不,我不信。”他声音嘶哑,目光从顾言手上移到许安宁脸上,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破绽,“安宁你怎么可能,我们二十年的感情你忘了吗?紫藤花,银杏林,你答应过等我的。”

“谢云舟。”许安宁打断他,“人是会变的。就像你,不也因为叶蓁臻,就动摇了我们二十年的感情吗?”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神情,嘲讽的勾了勾唇。

“你能变的,我为什么不能?”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现在,我有新的生活,新的人。请你,不要再来自取其辱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任由顾言揽着她,转身,朝着公寓楼走去。

谢云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是他先变的。是他先被叶蓁臻吸引,是他先动摇了决心,是他先用谎言和欺骗,将他们之间二十年的感情,一点点腐蚀殆尽。

如今她身边有了别人,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缓缓地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步伐,朝着与公寓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混蛋。

第20章

深夜,万籁俱寂。

许安宁陷入了一场纷乱破碎的梦境,梦里是冰冷的祠堂,是飞舞的藤条。

“哐当——!噼里啪啦——!”

巨大的爆裂声和随之而来的尖锐火警警报,将她猛地从噩梦中拽回现实!

浓烟已经不知何时从门缝通风口涌入房间,刺鼻的焦糊味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的橙红和翻滚的黑雾。

外面走廊传来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和物品倒塌的巨响。

着火了!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腿脚发软,高温和浓烟让她头晕目眩,呼吸越来越困难。

“救命,咳咳。”她徒劳地喊着,声音淹没人群的嘈杂中。

“安宁!许安宁!你在哪里?”

一个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声音,穿透浓烟和混乱,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是谢云舟。

怎么可能?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呵斥人群“让开!”、“别挡路!”的间隙,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

逆着惊慌失措拼命向外涌的人流,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冲了过来。

他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头发凌乱,眼神却在看到她瘫坐在门边的瞬间,爆发出亮光。

“安宁!”他扑过来,甚至顾不上自己也被呛得咳嗽,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后怕,“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许安宁被他勒得生疼,浓烟让她视线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中学课堂。

那是一次地震疏散演练,大家都当成了游戏,铃声一响就嘻嘻哈哈往外跑。

她因为前一晚熬夜看书,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没人注意到她。

也是这样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逆着疏散的人流,疯狂地跑回教室,用力摇醒她:

“许安宁!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少年谢云舟脸上满是惊惶,看到她茫然醒来的样子,又气又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圈都红了:

“快走!我拉着你!别怕,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少年的声音和眼前男人嘶哑的呼喊,跨越了漫长而痛苦的时光,在她耳边重叠在一起。

“咳咳咳……”许安宁咳得更厉害了,现实与幻觉交织,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谢云舟看到她被呛得痛苦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自己身上那件浸湿了水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头上,只露出眼睛。

“捂住口鼻!跟着我!”他吼着,然后,他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

他背着她,在浓烟弥漫杂物散落的走廊里艰难前行。

火焰的热浪从旁边敞开的门里扑出来,灼烫着皮肤。

不断有燃烧的碎屑掉落,头顶的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相对安全的楼梯口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更加恐怖的断裂声。

一根燃烧着的粗大房梁,带着火星和碎块,朝着他们的方向轰然砸落。

“小心——!”许安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电光石火间,谢云舟根本来不及闪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背上猛地向前一推。

“砰——!!!”

沉重的撞击声闷闷地响起。

许安宁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却幸运地避开了房梁的直接砸击。她惊恐地回头。

只见谢云舟半跪在地上,那根燃烧的房梁,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左肩和背上。

他发出一声痛苦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

“谢云舟!”许安宁失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爬回去。

“别过来!”谢云舟咬着牙,“快走,顺着楼梯下去。”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消防服的身影和顾言焦急的脸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安宁!”顾言看到她,立刻冲了过来,迅速检查她是否受伤,“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谢云舟在看到顾言出现,并确认许安宁似乎安然无恙后,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仿佛瞬间断裂。

他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一直强忍着剧痛和浓烟侵袭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晃了晃,朝着地面软倒下去。

“谢云舟!”许安宁和顾言同时惊呼。

消防员迅速上前,撬开压在他身上的重物,将他抬上担架。

他双目紧闭,脸上身上满是黑灰和灼伤的痕迹,左肩和背部一片狼藉,呼吸微弱。

“初步判断有骨折和严重灼伤,吸入大量浓烟,需要立刻送医!”急救人员快速说道。

担架被迅速抬走。

许安宁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担架,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第21章

谢云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祠堂,没有叶蓁臻,没有那些肮脏的欺骗和背叛。

时光被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明亮的色彩。

他看见十岁的自己,像头小豹子一样冲过去,挡在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安宁面前,对着那个醉醺醺、面目狰狞的男人吼道:“不许打她!”

拳头落在身上很疼,但他挺直了背,把哭泣的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后。

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谁也不能欺负他的安宁。

画面一转,是十五六岁的夏日午后,穿着校服的少女靠在回廊柱子上看书,他偷偷看了很久,心跳如擂鼓,塞给她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红了脸。

“以后我考去你在的大学。”他听到年少的自己结结巴巴地许诺。

“嗯。”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耳尖却悄悄红了。

然后是他们终于考上同一所大学的那年秋天,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落叶道,掌心全是汗,心里却涨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语气郑重。

“安宁,等我毕业,就把你和阿姨接出来。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永远在一起。”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梦里的画面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她给他笨拙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她因为他打球受伤而急红的眼圈;他们在深夜的电话里分享琐碎日常时低低的笑声;还有每一次,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仿佛那样就能传递给她所有力量和勇气。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承诺,每一次保护,在梦里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回忆起她指尖的温度,她发梢的香气,她眼底全然的信赖。

可是,梦的色调渐渐变了。

温暖的阳光褪去,背景变得昏暗。

他看见自己站在祠堂的供桌前,面无表情地将一支支代表“希望”的上上签,换成刻薄的“下下签”。

他听见自己对陈放说:“我看见她就觉得累。”

他看见墓园里,自己对着跪在狼藉墓碑前的她,冷漠地说出“就凭你爸杀了人”。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最后定格的画面,却不是这些。

是漫天火光和浓烟中,她惊恐回头时苍白的脸。

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开,房梁砸下时,她骤然变大的瞳孔里,那毫不掩饰的惊慌和难过。

真好。

至少在最后那一刻,她还会为他难过。

这就够了。

梦境的尽头,突然亮起了一束柔和的光。

光晕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十八岁的许安宁。

穿着他们高中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清澈明亮。

她脚步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无忧无虑的雀跃,直直地朝着梦中的他走来。

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就像他们无数次放学并肩回家时那样。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白净,仿佛在邀请他一起去往某个阳光明媚,没有伤害和谎言的地方。

梦里的谢云舟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干净的少女,看着这只曾经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许诺过永远不放的手,眼眶骤然酸涩。

他颤抖着,也缓缓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她温热的掌心。

然后,他微笑着,将自己的手,完全地放入了她的手中。

握紧。

仪器刺耳的长鸣声,骤然穿透梦境,响彻现实。

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紧张的呼喊。

但病床上的人,面容却奇异地平和下来,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释然般的弧度。

他再也没有醒来。

握住了十八岁那年,伸向他的手。

第22章

许安宁站在病床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男人脸上。

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短短时日,竟已瘦脱了形。

这张脸,陪伴她度过了几乎整个前半生。

从懵懂孩童到情窦初开,从青春年少到世事骤变。

她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笑起来的弧度,皱眉时的神情,专注时的眼神,甚至后来那些不耐烦的蹙眉,疲惫的闭眼,和看向她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日益加深的疏离与沉重。

此刻,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恨他吗?

恨的。

恨他用“等待”的谎言将她圈禁四年,像个傻子一样仰望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恨他亲手换掉祠堂里所有希望,让她年复一年在“天意”的幌子下品尝绝望。

这些恨意,曾经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

她理解他吗?

或许是理解的。

理解少年丧父、母亲崩溃加诸于他的巨大痛苦和压力。

那血海深仇,并非轻易能够跨越。

一边是无法放下的青梅竹马,一边是日益沉重的心理负担和来自母亲的巨大阻力。

理解他后来对叶蓁臻产生的那种“轻松”的向往。

在她身边,他不必时刻面对鲜血和死亡的阴影,不必背负沉重的愧疚。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任由那些激烈的情感在身体里无声地碰撞。

直到——

“嘀—!!”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波动的绿色曲线,毫无预兆地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许安宁身体剧烈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台机器。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

“心跳骤停!”

“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准备!”

“家属请让开!”

她被一股力量推到墙边,眼睁睁看着那片突然被白色身影填满的区域。

除颤器的电极片贴上他苍白的胸膛。

他的身体在床上弹跳了一下,又无力地落回。

屏幕上,那条直线顽固地延伸。

又一次电击。

又一次徒劳的弹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她看着医护人员额头渗出的汗珠,看着他们越来越凝重的脸色,看着各种针剂被推入他青紫色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主治医生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摘下了手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然后,转向被隔离在人群外的许安宁。

没有说话。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安静了。

许安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医生和护士们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撤除那些维系生命的管线,看着那张病床渐渐恢复空旷,只剩下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

她慢慢走过去,虚浮无力。

床边,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修长,却毫无生气地垂着。

她犹豫了一下,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让她心尖一颤。

她握了很久,久到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

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走了。

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是要让她,一辈子都记得他吗?

记得那个曾经给予她全部庇护和温暖的少年。

记得那个后来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他赢了。

用这种方式,让她这辈子,恐怕都再也无法真正地,将他从记忆里抹去。

无论是爱,是恨,还是那纠缠不清的、漫长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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