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尿布之尬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几缕柔和的金线，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疲惫像是潮水，一波波漫过四肢百骸，我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意识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昏沉而安稳。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是小家伙熟睡时的动静，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带着奶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人心头一片柔软。
隐约间，似乎有低低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眼皮沉重，懒得睁开，只凭着本能知道，那是冷易。
他大概还抱着儿子，从昨晚我将孩子交到他怀里，勒令他不许吵醒我开始，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我的睡眠：“舒儿……你瞧，儿子在朕怀里睡得可好，你就放心睡吧，朕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大概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生怕怀里的小家伙有半分不适。
果然，身下的床榻微微陷下一块，他抱着儿子在床边坐下了，动作轻柔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稀世珍宝，而非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
意识再次沉入浅眠，耳边是他低低的絮语，这次是对着儿子说的。
“好孩子……朕的好儿子啊，你母后为了生你养你，定是吃了不少苦，往后你可要好好孝顺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像是春水漫过青石：“当然，你也得好好孝顺朕，毕竟朕可是你父皇。”
我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男人，一点点屁事，都要和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儿子争风吃醋，还顺便争宠。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去心事一般：“真是个小天使，难怪你母妃这般宝贝你。”
顿了顿，他似乎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朕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牵肠挂肚的一天。”
也是，天家亲情淡漠，他从前眼里只有权谋斗争，哪懂什么牵挂，甚至觉得感情就是累赘。
可如今，他看着她和儿子，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系住了，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这句话让我心头微颤。
是啊，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冷酷狠戾的皇帝陛下，还会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前世的种种恩怨，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些，只剩下此刻真实的温暖。
又安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和儿子都睡着了，他却又呢喃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朕以前真是混账，竟那般对你……”
我的心猛地一缩，闭着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前世吗？
还是这一世他对我的那些恶劣态度？
不等我细想，他又低低地说：“往后，朕定好好待你们母子。”
说这话时，他的心都在颤。
前世种种，今生件件。
他自知前世对不住她，今生也欠她良多。
所以，今生他给了她后位。
所以，哪怕他依然因为帝王的身不由己纳了三宫六院，却从未碰过她们，只留在她的中宫，并为她压下言官的负面言辞。
所以，从不轻易许诺的他，对着他们，只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出来。
只期盼她能信他这一次。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我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熟睡的模样，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人的呼吸声。
我能感觉到冷易一直没有动，想来是怕惊醒儿子，双腿怕是早已麻了。
偶尔，他会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嘀咕，大概是儿子动了一下，让他紧张不已。
“小祖宗，你可别吓朕……”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又安静下来。
这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细微的“嘤嘤”声打破了平衡。
起初只是极轻的哼唧，像是小猫在撒娇，我以为小家伙只是睡不安稳，翻个身就好了，依旧没有睁眼。
但那哼唧声很快变成了响亮的哭声，带着一种被委屈了的控诉，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亮。
我感觉到身侧的人瞬间绷紧了。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朕抱得不舒服了？”冷易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带着手足无措的焦急。
那哭声一响，冷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大概是想轻轻摇晃哄一哄，我能感觉到床榻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怕自己笨手笨脚弄疼了孩子，平日的沉稳早就不见了。
他的目光一定落在了我身上，带着求助的意味，可我实在太累了，只想再赖一会儿，看看这位天子殿下会如何应对。
儿子的哭声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大，像是在抗议着什么。
“别哭别哭，父皇在呢，乖啊……”冷易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大概是又拍又哄，却不得其法，小家伙的哭声愈发响亮，几乎要掀翻屋顶。
“怎么还哭？是不是饿了？还是尿布湿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儿子在床边来回踱步，脚步声杂乱无章，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我终于有些不忍，正想睁开眼，却听到他带着哀求的声音响起：“舒儿！你快醒醒！儿子哭了，朕……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声音里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手忙脚乱的父亲的无助。
他真的慌了神，什么皇帝威严都顾不上了。
只想着，她醒了就好了，她总能搞定这小东西。
真是没出息。
他暗自想着。
我心里暗笑，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哭声还在继续，尖锐地刺着耳膜。
冷易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袍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一片，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原来是尿布湿了，难怪哭得这般厉害……”
冷易终于找到了症结，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可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慌乱。
“舒儿！你快醒醒啊！朕真的不会弄这个！”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听起来竟有些可怜。
我依旧闭着眼，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传来，想来是他在尝试解开儿子的尿布。
可那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伴随着儿子越来越响亮的哭声，显然是不得要领。
“小祖宗，你再忍忍，父皇这就想办法……”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尿布……尿布在哪儿啊？”
平日里处理朝政时那般睿智果决的人，此刻竟然连块尿布都找不到，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像是极力忍住的呼吸声，大概是守在外头的宫女听到了动静，却又不敢贸然进来。
冷易大概是听到了，也顾不上什么威严了，低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帮忙！”他的声音里满是羞恼，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再愣着，朕……朕就罚你们！”
那威胁的话语毫无力度，反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慌乱。
门被轻轻推开，几个宫女低着头走进来，强忍着脸上的表情，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们的忍俊不禁。
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宫女，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问道：“殿下，您为何不叫乳母来？”
冷易被这一问，顿时一怔，像是才想起宫里还有乳母这号人物。
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耳根，连带着脸颊都开始发烫。他这副窘迫的模样，被几个宫女尽收眼底，让他更是又羞又恼。
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吼道：“朕……朕这不是想自己试试嘛！”
声音因为心虚而微微拔高，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份尴尬。
他被宫女问得耳根发烫，却还是偏要嘴硬。
他就想亲自照顾儿子，想让她看看，他也能做好。
这才把乳母打发了，把宫女们指使到了外面……
谁知道，竟然搞砸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宫女们熟练地拿起干净的尿布，动作利落地换掉了儿子身上湿透的那个。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哭声就渐渐小了下去，小嘴巴还咂吧了几下，似乎舒服多了。
冷易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看着宫女们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再想想自己刚才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天子威严，在换尿布这件事上，碎得彻彻底底。
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儿子。
小家伙安静下来，小脸红扑扑的。
像是还没睡够，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看起来乖巧得紧。
宫女们已经收拾好东西，低着头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冷易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些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威严，瞪着她们道：“还愣着干什么？换好了就出去！没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宫女们连忙应了声“是”，低着头，强忍着笑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和儿子，还有床上依旧熟睡的她。
冷易这才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已经完全不哭了，呼吸均匀，显然是舒服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儿子尿湿的衣袍，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奶腥味，若是换作往日，他定会觉得污秽不堪，可此刻，他却只感到一阵无奈。
“真是……狼狈不堪。”他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抱着儿子，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
刚才宫女们熟练的动作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与自己的笨拙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再次袭来，混着对儿子刚才哭闹的心疼，让他第一次开始反思。
自己真的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吗？
从儿子出生到现在，他似乎除了偶尔抱抱，逗弄几下，什么都没做过。
喂奶有乳母，换尿布有宫女，就连哄睡，大多时候也是她在做。
他总以为，自己是天子，万人之上的皇帝，只要给他们母子提供最好的生活，给予他们至高的地位，就是对他们最好的负责。
可刚才，面对儿子因为尿布湿透而哭闹不止时，他却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一样。
所谓的天子威严，所谓的治国才能，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
冷易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或许，他真的该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哪怕只是从换一块尿布开始。
这一刻，他真心这么想。
什么帝王身段，在他们母子面前不值一提。
哪怕从最笨的开始学，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他抬起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她。
她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累坏了，还未完全恢复。
这些日子，她照顾儿子还要操心庶务，定是辛苦极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还是觉得亏欠她太多了。
前世对她那般不好，今生她还是选择了救他，哪怕她今生就是为了钱。
可现在不也是他的皇后，还为他生下了嫡子吗？
这份温柔，他要好好护着。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快要醒了。
冷易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抱着儿子的手臂也微微收紧，不知道是该迎接她醒来，还是该做点什么掩饰自己刚才的狼狈。
他甚至有些慌乱，她若是醒了，问起刚才的事，他该如何作答？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照在他有些泛红的耳根上，留下一点温暖的印记。
屋内的空气仿佛又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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