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做了一年皇后,死于难产。
八岁的我被爹娘塞进大红婚服,送进皇宫。
在我还需被照顾的年纪。
成了新的皇后,小皇子的母后。
凤仪宫里,我的哭声比小皇子还大。
皇上抓耳挠腮,“太医!把朕的耳朵毒聋!”
1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太医们更是汗流浃背。
毒聋皇帝,这是把九族的头当球踢啊!
眼见无人懂我,我哭得更大声了。
有带娃经验的桂嬷嬷撞着胆子安抚我,“皇后娘娘,不哭不哭,是不是饿了?”
我吸着鼻涕泡点头。
不过片刻,就有各种糕点餐食送进来。
我用风袍一抹眼泪鼻涕。
开始大口吃喝,便也不再哭了。
我不哭,襁褓中的小皇子也渐渐平静,安稳睡去了。
顾远之捏着眉心,直呼比打仗还累。
前朝皇帝是个暴君,治下民不聊生。
顾远之生于武学世家,带着起义军斩龙,自己当了皇帝。
“宋家不是说她心智成熟,异于同龄人,入宫可为朕分忧吗!”
“朕是要宋家女做景儿母亲,好好带大景儿,不是叫他宋家把孩子送进宫让朕带!”
他气得不轻。
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也难怪,带孩子嘛,谁带谁疯。
顾远之几度欲言又止。
看着我这张和姐姐五分相似的脸,最后还是轻抚了抚我的头。
叹息道,“罢了,你也还是个孩子。”
2
我每日要学的东西很多。
除了跟教习嬷嬷学宫中礼仪。
还要跟太傅念书。
其余时间更要学如何照顾好景儿。
因着上一次我饿得大哭。
顾远之特意叮嘱了凤仪宫以后不用遵守三餐有时的规矩。
只要皇后饿了,随时也可传膳。
所以我也没再哭过。
只是有时候想爹娘,便躲起来偷偷抹眼泪,但谁也不知道。
或许因为有着血缘关系,景儿天生对我十分依赖。
只要我哼起歌谣,便能安抚哭闹不止的他。
在宫里的日子,除了不自由。
好像过得也还可以。
发生变化是顾远之有一个月没来凤仪宫之后。
宫人们都在传,皇上有意纳户部尚书的嫡女为妃。
我这个乳臭未干的继后,带着个还在吃奶的皇子。
以后只怕没好日过。
有胆子大的,开始把凤仪宫的东西偷拿去献给总管太监。
求把自己调去别的宫里做事。
我懒得管,反正凤仪宫大得很。
人多,东西也多。
不怕他们走。
所以后来胆子不那么大的,也开始私离凤仪宫。
短短半个月,宫里就少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人也不甚听我的话。
这日景儿饿得哇哇直哭,我叫乳娘喂奶。
她却卧在躺椅里吃坚果,只作未闻,“娘娘,奴婢口渴得很,这人口渴了是没有奶水的。”
我抱着景儿,腾出一只手给她倒了盏茶。
她却又笑了,“娘娘,你还小不懂,这人的奶水啊,不似从井里打水,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此话一出,引得宫里其他几个嗑瓜子的丫鬟也笑了。
景儿嚎啕不止,我有些急了,“那你要怎么样才有奶水?”
乳娘放下坚果,双手怀抱在胸前。
用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有点困了,等我先睡一觉的吧。”
又补充道,“你把他抱远些,哭声吵得我脑仁疼。”
“混账!”
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有明黄色的衣袍映入我的眼帘。
还翘着二郎腿聊八卦的宫女们顿时跪拜在地。
乳娘从躺椅上连滚带爬地跪下。
还未跪端正时,就被一脚踹飞三尺。
她不敢呼痛,又赶紧跪好,以头触地,“奴婢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顾远之火冒三丈,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狗奴才!要朕守着你们才用心伺候主子?谁教你们的欺君罔上!”
乳娘和宫人们齐齐磕头,直呼饶命。
我心疼地安抚着大哭的景儿,开始在煮茶的炭火上热牛乳。
“景儿乖,马上就好,再等母后一下下……”
顾远之看我的眼神有些恍惚。
许是觉得短短一个半月未见,我带景儿已经能带的这么娴熟了。
怕吓着孩子,他叫人把乳娘和当值的宫女都拉下去。
拉地远远的,再全部杖毙。
3
景儿不是个闹腾孩子。
吃饱后拿着拨浪鼓玩了会儿,就乖巧地睡了。
教习嬷嬷准时来教我宫规礼仪。
见顾远之在,她便候在一旁。
我规规矩矩地立在顾远之身旁,他不说话,我也只低着头。
良久,他才唤我,“苒儿。”
我下意识应道,“嗯。”
嬷嬷干咳两声,提醒着我。
我随即反应过来,又改口道,“皇上,臣妾在。”
我的规矩已经学得很好了,但他好似并不怎么高兴。
他烦躁地对嬷嬷一挥手,“皇后与朕独处时,不必讲这些虚礼,你下去吧。”
待嬷嬷走后,顾远之倒是很不讲礼仪地坐到殿门的台阶上。
他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哪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庄严。
他对我说,“苒儿,私下里你就还和从前一样叫我姐夫或远之哥。”
我顿时放松下来。
今天他一来就发那么大火,着实把我吓着了。
他在身旁的阶梯拍拍手,示意我坐过去。
就像当年他还不是皇上,还没有起义军揭竿。
而我的姐姐也还在世的时候。
他们总是那样随意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日出或夕阳。
谈天说地,嬉笑逗趣。
我那时只有四岁。
在隔壁致仕的老太医府中闻着药香识药材。
看他们坐在门口,我总喜欢挤到中间。
把头枕在姐姐的膝盖上。
姐姐会轻抚着我的头,笑得温柔又美好。
顾远之的声音有些哽咽,“苒儿,你想你姐姐吗?”
自然是极想的。
我不喜欢皇宫。
不喜欢小孩。
更不喜欢在皇宫里带小孩。
但只要想到那是姐姐拼命生下来的,我便努力学着怎么带好他。
姐姐走得急,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景儿,便算是她唯一留给我的遗物。
顾远之没看我,大约也没看到我点头。
他只抬头望着天。
今日天色晦暗,雾蒙蒙的。
完全不比曾经和姐姐一起看过的日出和夕阳。
“景儿是我和你姐姐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健康平安的长大,将来入主东宫,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帝王。”
“但那些个大臣世家实在可恨,各个都盯着朕的后宫,不是这个想送枕席,就是那个想讨位分!”
“苒儿,姐夫,好想你的姐姐……”
顾远之越说声音越沙哑。
终于侧头看向我时,他眼里有破碎的星光闪动。
帝王垂泪,任谁也免不了为之动容。
我听得糊里糊涂。
依稀觉着,大概跟太傅讲学时说的党争、夺嫡之类的有关。
顾远之在凤仪宫陪了景儿一下午。
本是要用过晚膳才走的。
但他身边的大太监跟他耳语几句,他便匆匆赶去议事了。
翌日,户部尚书嫡女江敏敏进宫,封为贤妃。
3
我觉得可笑。
明明昨日还噙着泪思念姐姐。
转眼便有了新人。
江敏敏来凤仪宫请安时。
我已照嬷嬷教的,端坐在主位之上,摆着皇后的谱。
顾远之说,早在景儿出生前,他就被大臣逼迫迎这位江敏敏进宫。
我想她终于得偿所愿,应是开心的。
但没想到,她的眼睛红肿得不像话。
就跟姐姐离世那时候的我似的。
请安的流程结束,她离开凤仪宫事时。
我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就像当日我进宫,娘宽慰我的那般。
我说,“进宫了就开心点,宫里别的不说,点心总是很好吃的。”
我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杏仁糕。
想了想,觉得有些太小气。
又忍着馋,把整碟子糕点全都送给了她。
她红着眼谢恩,在我口水流出来之前,端着盘子走了。
此后我的日常又多了一项。
就是每日都有江敏敏来请安。
她总是郁郁寡欢。
只有偶尔逗弄景儿时,才难得笑上一笑。
久了,我便觉得她许是天生不爱笑。
再后来,宫里又进了两个人。
一个是吏部尚书之女裴襄,封为容贵人。
一个是历任两朝丞相的老臣之女魏依盈,一入宫就封了贵妃的位分。
后宫一下热闹起来。
不出三月,裴襄就传出怀上皇嗣的好消息。
顾远之大喜,将她从贵人抬为容妃,移居朝阳宫。
彼时,景儿也到了一岁生辰。
新朝嫡长皇子满岁,大操大办。
凤仪宫里的宫人又多了起来。
顾远之见我平日和江敏敏较为亲近,便让她协助我操办宴席。
景儿肉乎乎的,小手拉着我的一根手指蹒跚学步。
人人见了孩子都夸聪颖可爱。
一片祥和。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行至宴尾,上了解腻的杨梅。
我扒下一块果肉正要喂给景儿尝尝。
忽然有宫女惊呼,“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席座之下,裴襄痛苦地趴在案几上。
推翻了一桌玉盏。
顾远之大步走到她身边,大喝一声,“传太医!”
我自然也看到了容妃裙下的一滩鲜血。
顾远之握着裴襄的手。
眼神越过众人,落到我和景儿身上。
我一时分不清,那眼神是在担忧还是责怪。
裴襄的嘴角,还有未擦净的杨梅汁水。
我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杨梅扔了出去。
景儿被这变故吓得大哭。
桂嬷嬷本要将他带下去。
但我心中实在难安,说什么也要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4
这场宴席,是我和江敏敏操办的。
我看着端坐在席位上的江敏敏。
她除了担忧地望着裴襄外。
不见惶恐,好似一切都与她无关。
裴襄性命无忧,但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顾远之说下毒的宫女已经畏罪自尽,无法查出受何人指使。
但事情发生在凤仪宫,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江敏敏协助办宴,也需受责。
于是江敏敏被禁足,由妃降为嫔。
我被褫夺管理六宫之权,移交给了淑贵妃魏依盈。
这场谋害皇嗣案中。
后宫四位娘娘,只有魏依盈是赢家。
顾远之单手扶额,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他说这已经是他对抗群臣,力保我的结果了。
否则我皇后之位不保。
景儿更不能再养在我的身边。
我心有余悸。
蓦然懂了在皇家,皇室血脉便是敌人最大的威胁。
当夜,我把景儿哄睡着后,由乳娘陪着他。
我叫齐了凤仪宫里所有人。
月光幽冷。
姐姐生前随顾远之征战的长剑在我手中出鞘。
剑刃在月光下冒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跪了一院的宫女太监。
乳娘是顾远之亲自查过背景的。
桂嬷嬷从前是姐姐的心腹。
除了这两人,其余人我全都不信。
我冷冷开口,“说吧,你们各自都是哪位娘娘的人。”
众人小声议论,却无一人回我的话。
须臾,有一小太监抬起头。
他虽跪着仰望我,却满脸的嬉皮笑脸。
“凤仪宫里自然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娘娘您说这话,倒叫奴才们寒心了。”
我手提长剑,含笑行至他身旁。
他天真的以为我信了他的话,笑着抬头看我。
那脖子伸的恰到好处。
下一瞬,剑刃割破喉咙。
温热的鲜血喷了身旁的宫人一身。
也溅到了我的衣裙上。
这年我九岁,第一次杀人。
血腥味不好闻。
我扼制住内心的恶心,继续发问,“本宫给你们机会,老实交代的,离开凤仪宫后可自行去其他宫里谋生。”
我故作停顿。
任剑尖抵在青石砖上,拖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冥顽不宁的,就跟他一样。”
殿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我捕捉到有个宫女神色有异。
竟还有些眼熟。
我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是裴襄宫里的?”
她神色一顿,然后连连称是。
我嗤笑出声,将剑尖对准她的心口。
“撒谎!本宫明明在魏依盈宫里见过你!”
她骤然浑身发抖,这才说实话,“求娘娘饶命,奴婢确实是淑贵妃宫里的,殿下生辰宴缺人手,所以奴婢才来凤仪宫伺候。”
我一个眼神,桂嬷嬷立即上前将她身子扳直了。
长剑直入胸腔。
拔剑的时候,鲜血又染红了另外几人的衣裳。
5
再问话便容易多了。
那些其他宫里安插进来的,通通罚了三十板子再丢出去。
留下来的,也需得桂嬷嬷好生清查来路后。
才可在凤仪宫当差。
直到天光大亮,我才遣退众人。
看着染上鲜血的双手。
我的心似鼓锤般跳动,难以平静。
从前我想习得一身好医术,能救人于病痛。
可这双手,在救人之前。
先杀了人。
今日空气十分沉闷。
我的眼中不能自抑地憋出泪花来。
桂嬷嬷为我褪去如沾染血红梅花的外袍。
又为我打来水擦净手上的血迹。
她眼中含泪,满是心疼,“娘娘,苦了你了。”
我愣了好一会,这才摇头。
姐姐的孩子,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我必须要把景儿养在自己跟前,护他平安长大。
今夜之后,再无人敢欺凤仪宫之主年幼。
这般大张旗鼓,自然也传进了顾远之耳朵里。
亲儿子身边被安插了这么多人。
他竟也只派了个太监来带了句话。
“皇后成长许多,朕心甚慰,景儿日后有依靠了。”
我规规矩矩听完口谕。
又听太监说顾远之如何如何忧心景儿,因凤仪宫惹出祸事,所以才不能亲自来看望。
我面上笑脸相迎,心里却在替姐姐不值。
不过一年光景,顾远之就变了个人。
连来看景儿,都要先权衡利弊。
6
因宴席下毒之事,我与江敏敏和裴襄日渐疏离。
春去秋来,历经两个春秋。
凤仪宫里的桃树都开了两次花。
合宫之中,只有淑贵妃魏依盈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景儿如今已学会背诗识字,连连被太傅夸天资聪颖。
又一年秋猎。
景儿满心好奇,央我带他同去。
皇家围猎场上戒备森严。
一步一岗,侍卫站得比两边的枫树还直。
顾远之射出第一箭,寓意着围猎正式开始。
年轻一辈善骑射的将军、世子们挥舞马鞭,欢呼着扬长而去。
魏依盈有孕在身,看完热闹便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回了营帐。
景儿还未尽兴,我便陪他留在这里。
较武场上,他正缠着季老将军要学骑马。
姐姐的武艺是季老亲自所授,他是姐姐行过拜师礼的师父。
更是开国功臣,有着从龙之功。
就连顾远之都常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但他对景儿却十分纵容。
白须不知被扯断了多少,依然笑得慈眉善目。
爷孙二人骑在马背上,笑声爽朗悠长。
“如此绕膝承欢,倒叫朕有些羡慕了。”
顾远之不知何时到了我身旁。
他望着景儿的身影,眼神有些出神。
片刻后,有禁军上前半跪在他身侧,垂首抱拳一礼,“皇上。”
并没有说具体何事,显然是我不能知道的。
顾远之的神色恢复严肃,将一块令牌交到我手上。
“苒儿,猎场虽有重兵把守,但也不比宫里安全,待景儿再玩一会,你就带他回营帐歇息,万不可随意走动。”
顾远之将一支禁军留给了我,然后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
今年围猎,似乎将有大事发生。
7
景儿虽爱骑马,但他到底只有三岁。
不过一个时辰便已耗尽体力。
此刻他在营帐中睡得安稳。
禁军守在外面。
我刚坐下饮一杯茶,便有侍卫入帐回禀。
“回皇后娘娘,贤嫔和容妃都在自己营帐歇息,只有淑贵妃去了西边的汤泉池。”
魏依盈大着肚子,竟还要去汤泉?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皱着眉问,“皇上呢?”
侍卫答,“娘娘恕罪,属下不知。”
彼时又有另一个侍卫入帐。
“娘娘,丞相大人带着一队人马,往汤泉去了。”
我追问道,“隶属哪部?”
侍卫颔首,“不像宫里的,倒像是……私兵。”
我倏然忆起顾远之在较武场对我说的话。
看来今日将要发生的变故,涉及江山是否易主。
让侍卫去给江敏敏和裴襄通个信,叫她们多加防范。
而后我又拿起了姐姐的长剑。
就坐在景儿的床榻边守着。
不多时,外面传来兵荒马乱的喧嚣。
有禁军入帐禀告,“娘娘,有乱党突袭,请随我移驾安全位置。”
我慌忙唤醒景儿。
他向来懂事,被搅了睡眠也未生气,乖巧跟着我走。
出了营帐,才看到天边似火的晚霞,比猎场的红枫还要红。
而比晚霞更红的,是上方不远处顾远之的营帐。
“母后,父皇那里着火了!”景儿撰着我的手惊呼。
我安抚摸着他的头,带着他在禁军的保护下撤退。
“别怕,你父皇不会有事的,我们快走。”
顾远之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自会有所安排保自己无虞。
景儿是唯一的皇子,必定沦为叛军目标。
虽有一支禁军护卫,但始终不是铜墙铁壁。
景儿稚嫩的声音难掩担忧,“可是盈娘娘和父皇同住,她还怀着儿臣的弟弟妹妹,她安全离开了吗?”
我未再回答,只让人抱起景儿,匆忙离开。
往下的左右两侧分别是江敏敏和裴襄的营帐。
我带上她们一起撤往山下的行宫。
暮色四合,天边的红霞散了。
山上的大火还在燃烧。
照亮了半边天。
受了惊吓,景儿今夜有些缠人。
我终于把他哄睡着后。
站在殿前遥望着山上的火光。
下山这一路提心吊胆。
却意外顺利,并未碰上一个叛党。
猎场谋反,声势浩大,行动却极小。
只恐怕……另有隐情。
江敏敏为我拿来一件御寒的披风,“皇后娘娘,坐下歇一歇吧。”
我这才回神,“景儿呢?”
她回,“放心吧,有容妃守着。”
顾远之是在后半夜才从山上下来的。
他在练武场看景儿骑马时还是一身锦衣。
如今已换上了当年征战的盔甲。
有禁军通传,“丞相魏建谋反,已被就地正法,淑贵妃魏氏于乱战间中箭身亡。”
我平静看着像是经历一场恶战的顾远之褪下盔甲。
心里暗自做着盘算。
魏依盈肚子里的。
是顾远之第三个孩子了。
皇家子嗣最难长大,多得是阴谋算计。
8
魏建是两朝老臣。
声望高,朋党错综复杂。
顾远之苦于受其掣肘已久。
如今魏建死于谋逆。
朝中与他交好的大臣纷纷与其划清界限,向顾远之表忠心。
开国四年,如今他才算真正的。
成为一国之主。
户部尚书江大人除叛有功。
眼下丞相之位空缺,顾远之将他提了上去。
连带着江敏敏也从贤嫔,再次升为贤妃。
这日他久违的来了凤仪宫。
看到景儿正在习字,他便想教一教书法。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顾远之才在宣纸上写出,景儿便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他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景儿,这这些字你竟都认得?”
景儿点头,端方地给顾远之行了个礼。
“这首诗太傅和母后都教过儿臣,儿臣将来要助父皇,将大乾变得如诗中那般繁荣昌盛,万国来朝。”
小小的人儿,昂首挺胸地望着顾远之。
眼中熠熠生辉,全是对父皇的崇拜。
顾远之欣慰地将景儿举高。
而后又将他搂在怀中。
看他在方才的字旁,一笔一划对着写下方才那句诗。
景儿的字不如顾远之的磅礴,但已初现大气之势。
我瞧见了顾远之脸上惊喜之余的落寞。
我轻言道,“景儿,今日写了两个时辰了,去玩会吧。”
景儿走后,顾远之才展露心声。
“阿芙,我们的孩儿极为聪慧,我总以为日子还长,眼下才知,竟已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许多他成长的时光。”
是啊,姐姐。
景儿已经快四岁了。
你放心,我将他养的很好。
顾远之将统管后宫之责又交回到我手上。
我奉上特意炖的汤羹,“皇上,尝尝莲子羹吧。”
从前还在老家时,他便最爱喝我家的莲子羹。
姐姐每次带他回门,桌上不必可少这道菜肴。
见我靠近,他捻着我额前碎发。
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苒儿,年底你该满十二了吧?长得越来越像你姐姐了。”
我侧过头,“姐夫。”
这是入宫几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姐姐知道你始终挂念着她,她会开心的。”
顾远之回了心神。
他垂眸掩盖方才的心绪,喝完最后一口羹便离开了。
我坐到铜镜前,看着被他摸过的碎发。
拿来剪刀,厌恶地将那缕发丝全部剪断。
9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宫里这几年进了不少秀女。
从常在到嫔,陆续封了十六个。
虽说雨露均沾,但顾远之最爱的,还是江敏敏和裴襄。
宫里人多了,连带着凤仪宫也热闹起来。
每日嫔妃请安后,我总留江敏敏和裴襄多聊一会。
裴襄早年间在景儿生辰宴上中毒小产。
我与江敏敏嫌疑最大。
但如今宫里新人多,倒叫我们三个生出一些难言的情义来。
彼此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御史再一次谏言,是因为顾远之子嗣稀薄。
除了景儿这一位皇子,后宫再无任何嫔妃育有子女。
顾远之越来越年长。
力不从心时便更依赖太医的药膳。
这几年,合宫娘娘全都学会了熬煮汤饮。
“姐夫,你身子虚,要多用一些补汤才好。”
顾远之伸手摸我的脸。
但在碰倒我脸颊前,掌心先多出来一只汤勺。
他终于生怒,将汤勺重重砸在桌上,“朕才在贤妃那里喝过,皇后自己用吧!”
说罢便一甩衣袖,出了凤仪宫。
我总算松了口气。
这年我十五,出落得越来越像姐姐。
顾远之来凤仪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从前我唤一声“姐夫”便能让他醒悟,但如今也不好用了。
每当他想与我静心交谈,我总要插科打诨地打岔将他气走。
远远望着顾远之略显虚浮的脚步。
我脸上假装的笑容散去,眼底覆上一层冰霜,“姐姐,时候就快到了。”
10
顾远之在我意料之中病倒。
太医院言语晦暗不明,但话里话外都是大限将至的意思。
他召见了我,将传位于景儿的遗诏交给我。
顾远之眼窝深陷,形容枯槁卧在榻上。
他看着我的脸,诉说他对姐姐的深情,“苒儿,姐夫就快去找你姐姐了,说起来,还算是件喜事。”
时至今日我也不必再装。
我冷着脸,语气怨怼,“顾远之,你别妄想找我姐姐了,她不会原谅你!”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拿到顾远之的眼睛上方展开。
他的眼睛已有些模糊不清,看得很吃力。
但他认得,那是姐姐的字迹。
光是开头“和离书”三字,就让他气血翻涌,喘息不止。
良久,他终于看完。
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一阵异响。
忽地就涌出一口鲜血来。
“阿芙,原来你知道,你竟然都知道……”
当年顾远之靠起义诛杀暴君,夺得皇位。
但不服的朝臣大有人在。
他急于与人结盟坐稳龙椅。
最快的法子,便是姻亲。
姐姐怀着景儿时,一封顾远之亲笔的密信,落到了她的人手里。
那是顾远之向户部尚书递出的盟约。
江氏女进宫为妃,江氏一族为他效力,斗倒魏建后,户部尚书接任魏建的丞相之位。
信中更是允诺,若江氏诞下皇子。
便是将来的储君。
姐姐因这封信气急攻心,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九个月的景儿。
那时景儿身子弱,全靠太医院调养。
桂嬷嬷怕惹恼了顾远之,保不住姐姐这唯一的血脉。
便在姐姐去世后,冒着砍头的风险将和离书和密信都藏了起来。
直到景儿周岁,我为保护他手刃奸细。
桂嬷嬷才愿意信我,将此事告知我。
我的声音充满恨意,“顾远之,无论是做我姐姐的夫君,还是景儿的父亲,你都不配!”
他的心里有姐姐,也有景儿。
但份量轻薄的得可怜。
为了权利,发妻和亲子,他都可以牺牲。
他瞪着我,瞳孔倏地紧缩。
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却还是无法起身。
只伸出一只手,不可置信地指着我,“是你!是你给朕用了毒!”
我抹掉替姐姐掉的一滴泪,淡然笑着,“你终于想起了,我们宋家老宅隔壁,便是前朝致仕太医令徐太医的府邸,进宫前,我已跟他老人家学了四年医。”
当年姐姐带着我上门求了三个月,徐爷爷才肯教我医术。
姐姐说女子在世艰难,总要有一技之长,将来才可傍身。
只是可惜,我并未学得深奥就进了宫。
下毒的方子是我向徐爷爷求来的。
无色无味,膳食糕点,热茶浓汤……
甚至唇脂和女子肤膏皆可入药。
先绝子嗣,再损寿体。
年复一年,徐徐图之。
顾远之终于拽到了我的衣摆。
他不甘地嘶吼,“朕去凤仪宫的次数不算多,你究竟是如何下的毒!”
能坐上皇位的都不是蠢货,他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你还有同盟,是谁!”
我居高而下凝视着他的眼睛。
“贤妃江敏敏,容妃裴襄,我们这些人,全都盼着你去死!”
江敏敏入宫前已有情投意合的好郎君,不日便要完婚。
顾远之为得江氏助力,派人深夜潜入,将那郎君斩杀于床榻之上。
裴襄小产,是因顾远之在她的那份杨梅里下毒。
我当日所杀的太监和宫女,都是当日接触过杨梅。
却未被大理寺揪出论罪的。
只因他们表面是其他嫔妃宫里的人,实则都是听顾远之的安排。
他不惜杀死亲生孩子,只为引得我和江敏敏互斗。
届时江敏敏对我这个皇后不敬。
他护佑江敏敏,便对江氏有了恩情。
同时又可将管理六宫之权从我手上夺走交给魏依盈。
拉拢当时还是两朝丞相的魏建。
此计一箭双雕。
只死个孩子而已。
他身为一国帝王,何患无子。
再之后围猎场上魏建造反,实则也是他召魏依盈去的汤泉。
彼时魏依盈已有七个月的身孕,是断不可能主动去那地方。
魏建以为女儿遭遇不测,护女心切带兵直闯。
却也正中顾远之请君入瓮之计。
他一把火点了自己营帐,大张旗鼓宣扬叛军谋反。
魏依盈身死,一尸两命。
他又一次利用女人和孩子。
彻底清扫了朝中对他不满的声音,稳坐高位。
他的这些谋算。
若从一开始我和江敏敏、裴襄如他所愿的那般势不两立。
便真就无人知道真相。
只可惜他看轻了女人。
以为我们只会为他争风吃醋。
顾远之震怒,又呕出一口血。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
我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11
十息之后,顾远之的手臂重重砸在床榻边。
丧龙钟声传数十里。
皇宫里人人缟素,痛哭声彻天。
抱着放声大哭的景儿,我也泪如雨下。
心中暗自道,“姐姐,苒儿自作主张杀了顾远之,但若不杀他,只怕他将来会为利益对景儿不利,万望你不要怪罪我。”
景儿登基后,由我做主,遣散了顾远之的后宫。
不愿走的,便送去行宫度过一生。
江敏敏和裴襄晋为太妃留在宫里。
和我一起辅佐新皇。
八年后,景儿十五岁。
治国有方,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我放手监国之权,自请离宫。
太后和两位太妃前往新建行宫的这日。
众臣相送,景儿含泪道着不舍。
出宫的队伍行出百里。
一日天将亮未亮之时。
有三人脱离队伍,褪去宫服,换成百姓的衣袍。
“敏敏,阿襄,就此别过。”我抱拳道。
裴襄有些难过,“苒妹妹,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我们可以还像从前那样,在一起生活。”
我望着宋家老宅的方向,“不了,师父还在世,我答应了他老人家,要跟他学医将来悬壶济世。”
江敏敏抱了抱我,“去吧苒儿,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纵身上马,与她们相视一笑,“万望珍重,后会有期。”
新建的行宫里,没有太后和太妃。
但江南的小城里,多了两个做生意的女商人。
徐老太医最小的徒弟,也正往家中赶去。
天边暖红色的太阳破云而出。
我飞舞马鞭。
迎着光,追着日出。
心情澎湃。
此刻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
我也是自由的。
这年我二十三岁。
属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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