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六分钟
录像播放到第十一分钟。
画面里,那双戴着手术手套的手从器械护士那里接过一把剪刀。
手套上沾着血迹,五指却纹丝不动。
克劳福德身体前倾,鼻尖离屏幕不到两寸。
“她用的什么器械?”
中国代表低头扫了一眼随附的器械清单,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某一行上。
“国产眼科显微剪,型号JC-4015,柄长十二厘米,刃口弧度三十度。”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
“出厂价一块二人民币。”
会议室里没了声。
法国委员勒费弗尔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屏幕跟前,头几乎贴上监视器的玻璃面板。
灰蓝色的荧光映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等等。”
他转了半个身子,看向中国代表。
“她没有用显微镜?”
没有人回答他。
画面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把一块二的剪刀,刃尖切入了术野,沿着一条肉眼根本无法辨识的路径,开始分离冠状动脉前降支周围的肌肉组织。
新生儿的冠脉有多细?
比缝衣针还细。
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而包裹它的肌肉层,在成年人身上都薄如蝉翼,在一个出生十一天的婴儿身上,那层组织几乎是透明的。
剪刀尖端推进的幅度极小,每一下都在刀尖上绣花。
勒费弗尔的手撑上了监视器上方的边框,五指收紧,指骨轮廓隔着皮肤一根一根顶了出来。
他在发力。
三十年外科主任干下来,他太清楚这个操作意味着什么。
山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绕过椅子走到屏幕左侧,歪着头盯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分离方向是反的。”
克劳福德推了推眼镜。
“反的?”
“从肌肉层外缘起手,逆着纤维走向做钝性分离。”
山田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东京口音,嗓子干得起皮,喉结在动。
“每一下推进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他停了一拍。
“再多一点,哪怕多零点一毫米,就会撕裂下面的冠脉。”
九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安静。
画面里的手停住了。
右手悬在术野上方,剪刀刃口距离组织表面不到两毫米。
那个距离,放在日常生活中连一粒米都塞不进去。
然后左手的食指伸了进去。
勒费弗尔的呼吸粗了一截,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在用手指触诊?”
他转头看向山田,眼白里的血丝比一分钟前多了一倍。
“在新生儿的冠脉上?”
山田没有回头,两只眼睛钉在屏幕上,眼珠一动不动。
“比触诊更疯。”
他咽了一口干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在盲分离。”
三个字。
克劳福德的手从桌面上撤了回来,两掌交叠搁在膝盖上,没再动过。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开口。
亨利的右手食指上,那枚哈佛校友会的金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另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录像继续往下走。
那根指尖在组织表面停留了大约五秒。
五秒。
在手术室里,五秒可以是一个世纪。
然后右手的剪刀动了。
刃口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小到反复回看都未必能确认它转动过,绕过了某个镜头里完全看不见的结构。
最后一层肌肉组织被推开。
一根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红色管道露了出来。
完好无损。
山田的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分毫未破。”
克劳福德的声音紧跟着响了。
“山田,你看清她怎么绕过那个结构了吗?”
“没有。”
山田的喉结滚了一下。
“镜头拍不到,只有她的手指知道。”
勒费弗尔松开了抓着监视器边框的手,指尖惨白,血色退尽。
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滑了半圈,他没去纠正方向。
就那么歪着。
亨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眼睛还盯着屏幕,但瞳仁没有焦距。
录像进入体外循环撤除阶段。
阻断钳松开。
温热的血液重新灌入那颗被重建了通道的心脏。
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直线。
平的。
死的。
一分钟。
没有人看表,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数着。
两分钟。
勒费弗尔的手指开始抠椅子扶手的皮面。
三分钟。
克劳福德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戴回去,动作很小。
四分钟。
山田的右手握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拳面在轻轻发颤,细微的抖动顺着衣袖布料传了出来。
五分钟。
勒费弗尔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多久了?”
“五分钟。”
山田挤出两个字。
录像画面里传来麻醉师的声音。
中文,带着明显的紧张,尾音发飘。
翻译耳机里同步传出英文。
“要不要准备除颤?”
然后是叶蓁的声音。
三个字。
清晰,平稳。
中国代表没有等翻译出来,自己先开了口。
“她说,不除颤。”
勒费弗尔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椅子被他蹬得撞上了身后的墙。
“停跳五分钟不除颤?”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场九个人里,只有他在喊。
克劳福德低低接了一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没有人再接话。
画面里,叶蓁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悬在那颗沉默的心脏上方。
两毫米的距离。
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下。
心脏没有反应。
监护仪上的直线纹丝不动。
第二下。
还是直线。
勒费弗尔的嘴唇开始哆嗦。
三十年外科生涯,从未有过这种无力感。
他知道那颗心脏应该跳,他知道除颤仪就在旁边,他知道所有教科书都写着,五分钟以上必须立即电复律。
但屏幕里那个女人说,不除颤。
第三下。
手腕在半空中调整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那个调整分毫不差。
落下。
嘀。
一声。
监视器的喇叭把那一声电子音忠实地传进了会议室。
清脆。
短促。
孤零零地响在九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波形间距均匀,振幅稳定。
标准的窦性心律。
绿色的波浪线在黑色屏幕上跳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椅子的轮子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声音。
克劳福德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镜片上有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擦。
“五十三年了。”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镜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从1931年拿到第一个医学学位开始,看了五十三年的外科手术。”
“徒手叩击希氏束复律。”
他停了两秒。
“在一个新生儿身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播放的屏幕。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跳得平稳有力,一下一下。
那个孩子活着。
“先生们。”
克劳福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亨利身上。
“这已经超越了我所理解的外科学的边界。”
亨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哈佛校友会的金戒指,在顶灯下折了一下光。
但这一次,那道光黯淡极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https://www.lewenn.cc/lw52566/5053518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