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纵火制造混乱

当天晚上，虹口码头，咸湿的江风带着寒意。
春平太郎、野田少佐以及几名派遣军宪兵和伪政府代表，在指定地点已经枯等了近四个小时。
约定的“护送”岩井英一登船返回东京的时间早已过去，江面上只有几艘货轮和巡逻艇的昏暗灯火，哪里有岩井的影子？
野田少佐的下属再一次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报告：“少佐阁下，岩井公馆那边……最后一次接通后，就再无人应答了。接线员说……线路可能故障。”
“故障？”野田少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八嘎！他是想抗命潜逃！”
春平太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意外”与“忧虑”，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狂喜。
岩井果然不甘心就此认输，他选择了最危险、但也最符合其性格的一条路——消失。
这头老狐狸，终于被逼出了巢穴，也彻底坐实了其“畏罪潜逃”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岩井的失踪，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春平太郎身上彻底移开，甚至可能引发日伪内部新一轮的猜忌和清洗。
“野田少佐，”春平太郎语气沉重地开口，“看来岩井机关长……不，岩井英一，是早有预谋。他恐怕根本没有打算回东京。”
“混账！”野田少佐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他这是叛逃！是对帝国和军部的公然背叛！必须立刻全城搜捕！”
“搜捕自然是要搜捕的，”春平太郎接口，声音平稳，“但眼下更紧要的，是此事不宜声张。
岩井熟知上海所有明暗通道，若大张旗鼓，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彻底遁入地下。而且……”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野田和伪政府代表，“若让皇协军十一师知道，意图杀害他们师长的人不仅未被严惩，反而逃脱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点醒了野田少佐。
是啊，岩井潜逃的消息一旦泄露，对试图安抚的十一师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春平机关长言之有理。此事需秘密进行。
我立刻回司令部，调派可靠人手，封锁码头、车站，秘密排查岩井可能的藏身地点。梅机关方面……”
“梅机关会全力配合，”春平太郎立刻表态，
“我回去后，立刻整理岩井公馆的核心人员名单、秘密联络点以及他可能掌握的紧急逃生渠道资料，尽快提交给司令部。
另外，梅机关的侦听和眼线也会全力运转，查找岩井踪迹。”
他的配合姿态无懈可击。
野田少佐点了点头，虽然心头疑云并未完全散去（，但眼下岩井潜逃已成事实，追究那些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抓人。
“那就分头行动！保持联络！”野田少佐带着人匆匆离去。
春平太郎目送他们走远，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他并没有立刻返回梅机关，而是对随行的两名心腹低声道：
“你们先回去，按照刚才说的，开始整理岩井公馆的相关资料，我去办点私事，透透气。”
两名心腹不疑有他，躬身离开。
春平太郎独自一人，沿着码头外围昏暗的街道缓缓步行。
来到一处肉铺旁，确认周围没人后，拿出打火机点烟。
在点烟的一瞬间，把手里的纸条丢在了肉铺案板上。
肉铺老板顺手捡起后，收入自己发黑的褂子内。
第二天早上，林江在报纸上看到了春平太郎给他发的暗语。
“岩井刺杀李宝琏失败，已经畏罪潜逃。”
好消息！
本来李宝琏之前就有起义的想法，但最后因为一纸晋升令，外加一纸调令才继续当伪军。
现在好了。
李宝琏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直接跑路，另一个是带着部队起义。
无论哪一个都是日本人不能接受的。
现在是和时间赛跑！
能够让伪11师起义成功最好。
如果不能，伪11师被日本人围剿，双方火拼也不错。
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日本人和平接管伪11师的指挥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消息迅速传递出去。
李宝琏认识的人都在国军，起义投降也是投降国军，投降新四军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这个消息应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军统！
看来只有启用“鲶鱼”这个代号了。
林江知道，此刻日本人肯定会在内部封锁消息，并且迅速想办法控制伪11师。
消息传递出去是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军统必须得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到前线。
不然，传递了等于没传递。
眼下，家里的电话里面安装了窃听器，想要通过电话传递消息给任何人都不行。
哪怕是给弗兰克打电话都不行。
这会正值午夜。
日本人负责电话监听的人正没事做，任何电话接通他们都会严密监控。
更别说自己家这种安装了窃听装置的地方。
哪怕是自己说梦话估计都会被窃听到。
他迅速换上深色的旧棉袍，戴上毡帽，趁着黑夜翻墙离开。
离开后，林江没有走主干道，而是绕道几个巷子，来到南洋中学后门。
因为何茂肯定在这。
对于何茂的行踪，林江还是知道的。
果然，在路口，林江发现了自己那辆福特轿车。
不出意外，何茂又是在南洋中学和他之前勾搭上的那位朱画简开房去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万梦玲。
他们之间的关系，林江不想去管。
只要何茂认真做事，其他都不存在。
林江摸到福特车边，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确认了车牌。
车窗紧闭，车内无人。
他绕到车尾，熟练地用手掌在左侧尾灯上方约三寸处的车壳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了几下——三短、一长、两短。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街巷中，足以传到不远处的南洋中学后门附近那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里。
那是何茂长租的临时寓所。
何茂有个习惯，但凡来这里“过夜”，总会把车停在这个相对隐蔽又能快速离开的位置。
并且卧室的窗户，一定开着一条缝，为了透气，也为了警惕。
林江叩击完毕，迅速回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但没有完全关死车门，留了一道缝隙。
楼上，二楼的某个窗户内。
何茂正搂着怀中温软滑腻的身体，睡得迷迷糊糊。
新交的这位莉莉小姐是百乐门的舞女，比之前的朱画简更年轻娇嗲，也更缠人。
何茂很喜欢这种新鲜感，但此刻凌晨时分被吵醒，心里还是涌起一股不耐烦。
“茂哥……什么声音呀……”莉莉也被那轻微的叩击声惊动了，往何茂怀里缩了缩。
何茂没理她，凝神细听。
当那特定的节奏再次隐约传来时，他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消。
是紧急联络暗号！来自林江！
他一把掀开被子，动作之大把莉莉吓了一跳。
“茂哥！你干嘛去呀？这大半夜的……”莉莉娇嗔着想去拉他。
“闭嘴！有事！”何茂低喝一声，声音里没了平日的调笑，只剩下冰冷和急促。
他赤着脚跳下床，三两下套上散落在地上的衬衫和裤子，也顾不上穿袜子，直接蹬上皮鞋，抓起床头柜上的钱夹就往外冲。
“茂哥！茂哥！”莉莉的呼唤被关在了门后。
何茂几乎是冲下楼梯的，心跳得有些快。
林江从未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找过他。
出大事了。
他冲出小楼后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辆福特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新主人？”何茂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他闻到了林江身上淡淡的、属于凌晨街巷的寒气，也看到了对方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
林江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一个叠得很小的纸条，同时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立刻去办。用你最信得过的、手脚最干净的。”
何茂接过纸条，借着车内仪表盘极其微弱的光线迅速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暗语写的，但他能看懂核心意思：“多处纵火，法租界，制造大混乱，天亮前。”
纵火？
法租界？
何茂心头一震。
这可不是小事。
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林江既然这时候找来，下了这样的命令，就意味着别无选择，且后果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要多大动静？”何茂只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越大越好，越乱越好。
要能惊动整个法租界的巡捕，甚至引起公共租界和日本人注意。
但不能留下任何直接指向你、指向黑市。”
林江盯着何茂的眼睛，“用生面孔，办完事立刻散掉，最好离开上海避风头。
钱，我给你双倍，不，三倍。
现在就去拿，我车后备箱里有现成的。”
林江刚才在后备箱放了两条大黄鱼。
何茂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扰乱，这是要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混乱的“声东击西”的屏障，掩护林江去做一件比纵火危险百倍的事情。
“明白了。地点有要求吗？”
“避开重要的日资产业和侨民区，  尽量选仓库、堆栈、废弃建筑，或者……那些法国佬和华董的、不太干净的产业。”
林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火要几乎同时烧起来，让他们救不过来。
给你……四十分钟准备和布置，一小时后，我要看到至少五个地方冒烟。”
何茂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凌晨四点十分。
“来得及。我马上去。”何茂没有犹豫，推开车门。
“何茂。”林江叫住他。
何茂回头。
“小心点。别自己沾上火星。”林江的声音很沉。
何茂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黑市人物特有的狠劲和满不在乎：
“放心，新主人。
放火我不专业，但找人办脏活，我是专业的。
保证烧得热热闹闹，查得晕头转向。”
他下车，快步走向车尾，用钥匙打开后备箱，摸索着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塞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旁边的巷弄阴影中。
他需要立刻找到那几个专门处理“湿活”、嘴严且随时能跑路的亡命徒。
林江看着何茂消失的方向，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留在车里没有动，他需要转移到一个更合适发报的地点。
何茂的混乱一起，日本人和巡捕的无线电监控和巡逻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吸引，那就是他最佳的窗口。
车窗外，凌晨的上海依然沉睡。
算好时间，林江在火烧起来之前，离开汽车，赶往赵王教路。
赵王教路上，梅机关的据点又建立起来了。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有大量日本特务忙碌起来，自己在他们眼皮子地下发报，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墨黑，但法租界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几乎是同一时间，五个不同的地点，火光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霞飞路后街一家挂着法国牌子、实则走私烟草的货栈，浓烟裹挟着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翻滚而出。
靠近公董局的一处废弃教会学堂，木质结构的屋顶在橘红色的火焰中发出噼啪爆响。
一个华董名下的棉花仓库，火势借着干燥的棉花和帆布迅速蔓延。
靠近法租界与华界接壤地带的两处底层流民聚集的棚户区边缘，简易窝棚被点燃，火蛇乱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警笛声、呼喊声、哭叫声、救火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凌晨的死寂。
法租界巡捕房的警察、救火会的队员倾巢而出，混乱的街道上人影幢幢，水龙带四处乱窜，水花与火星齐飞。
混乱，迅速蔓延。
这显然不是意外。
五处地点几乎同时起火，且多涉及灰色或敏感产业，立刻触动了各方最敏感的神经。
赵王教路，新近恢复活动的梅机关据点内。
急促的电话铃声和电台呼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值班的日本特务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多点爆发的火灾警报惊得跳了起来。
“报告！法租界多处发生火灾！疑似人为纵火！”
“巡捕房已经出动，火势很大！有蔓延趋势！”
“会不会是……共党暴动？或者，是针对我们或法国人的破坏行动？”
值班特务头子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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