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贪念
“同样,”刘如光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研判上,“这份东西,通篇没有透露任何一个需要他用生命去冒险才能获取的日军机密。
它没有说‘第几师团将于几月几日调往吴淞口’。
它说的是因为硫黄岛丢了,所以日军高层一定会这么想。
因为他们这么想,所以下面一定会出现那样的动静。
他提供的不是‘鱼’,甚至不是具体的‘渔网’,他是指着海面说:‘看,那里的水流变了,下面一定有鱼群在移动,你们应该去那里撒网。’”
“他总是在利用现成的‘势’。”李部长缓缓接口,“利用日军的体制漏洞带人出来,利用公开战局推导战略变化。
他从不蛮干,总是在寻找那个最能省力、也最安全的杠杆支点。”
“对!”刘如光肯定道,“这是一种极其高效且傲慢的智慧。
他仿佛站在一个比我们都高的地方,俯瞰着整个棋局。
他知道规则,但更擅长利用规则,甚至重新定义规则。
送我那一次,他重新定义了‘身份’和‘权限’。
这一次,他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情报’从具体命令,升级为了战略逻辑。”
窑洞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你近距离接触过他,”李部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哪怕他扮成了岩井英一。
以你地下工作的经验和感觉,抛开伪装,那个人本身给你什么印象?”
刘如光闭上眼睛,回忆着那双属于“岩井英一”、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那精准、利落到残忍的杀人手法。
以及最后将自己推向接应车辆时,那简短、不容置疑的低语。
“年轻。”刘如光睁开眼,吐出两个字,“不是面孔的年轻,是一种感觉。
他的果断里没有老牌特工的沉沉暮气和过多的谨慎算计,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简洁’。
行动路径选择最直接的那条,杀人用最有效的方式,处理尸体和掩饰现场快得惊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动作。
就像一台精密机器在执行预设的最优解。
这种风格,不像是在复杂环境中浸泡了十几年、习惯迂回周旋的老手。
更像是一个天赋极高、接受了最顶尖训练、并且对自己的判断和执行能力有着绝对自信的‘新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非常‘现代’。
不是指穿戴,是指思维。
他利用身份、制造混乱、金蝉脱壳的那一套,环环相扣,对时间和局面的控制精确到分秒。
这需要极强的系统思维和应变能力。
这和我们传统培养出来的、更依赖经验和人脉的情报干部,感觉不一样。”
李部长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刘如光的描述,和他对“黑市主人”行为模式的分析,正在缓缓重叠,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又令人震撼的轮廓。
“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精通最顶尖的伪装与行动技术、思维冷静如机器、行事却又大胆如奔雷的年轻人?”
李部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刘如光确认。
“至少,他的思维模式和行动内核非常‘新’,非常‘年轻’。”刘如光谨慎地修正,“至于他实际的年龄和背景,可能永远是个谜。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站在我们这边。
至少在当前,他的利益和行动方向,与民族解放的大势是一致的。
这就足够了。”
李部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是啊,足够了。”他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延安夜色,
“我们不问他的来路,只验证他指出的方向。
从今天起,有关‘黑市主人’的一切,列为‘长城’级绝密,仅限于今日在场核心分析组知晓。
刘如光同志,你的感觉和分析很有价值。
关于日军换防和沿海动向的侦察,你熟悉上海及周边情况,准备一下,参与到后续的情报研判工作中来。”
“是!”刘如光挺直脊背。
........
一个月过后,硫磺岛战役以美国惨胜收场。
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岩井英一坐在凳子上,久久不能平静。
岩井英一独自坐在岩井公馆的办公室内,面前电报上寥寥数语“硫黄岛玉碎”。
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初上,在他看来却已是血色弥漫。
“八嘎!无能的马鹿!一群废物!”
他终于爆发,桌上的茶杯被他扫落在地,瓷片飞溅。
他骂的不仅是葬身硫黄岛、葬送了帝国屏障的海军马鹿。
更是那群在太平洋和东南亚被美军撵得像兔子一样的陆军废物!
他们的溃败,让本土门户大开,也让他苦心经营的上海,从稳固的后方,骤然变成了可能直面美军登陆的前线!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下一步是什么?
冲绳?
还是直接在上海、杭州湾?
他仿佛能看到大本营那些老爷们惊慌失措的脸,听到抽调精锐、收缩防御、一切资源向本土集中的严苛命令。
他这个“中国通”、上海特务机关长,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守着空架子、却要承担前线防御重压的弃子。
愤怒与恐慌在胸腔里翻滚,最后却诡异地沉淀下来,凝结成一种阴冷刺骨的毒液。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儿子的死。
以前,他需要这些地头蛇维持局面,需要伪军的兵力填充战线,表面上还要维持合作。
但现在,硫黄岛丢了,大局将倾,所有的“规矩”和“平衡”都已不重要。
他岩井英一为什么要为这群害死他儿子、又毫无用处的渣滓陪葬?
一个清晰、残忍、带着血腥味的念头破土而出。
在他们被战局抛弃、被自己人遗忘之前,他要先亲手了结这笔私账。
用他们的血,祭奠儿子。
现在皇协军11师就在上海周边,之前一直碍于南京方面不敢动手。
现在已经没有顾忌了。
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不能公开处决,那会引发皇协军系统不必要的恐慌和反弹。
要制造“意外”,或者“合理的清除”。
李宝琏此人贪婪好色,尤好古董。
可以设一个局。放出风声,说有一批从山西高官处流出的“生坑货”到了上海,急于脱手。
安排一个可靠的古董掮客去引他上钩,将交易地点设在水陆交通复杂、便于事后处理的苏州河畔某个废弃仓库。
等他只带着亲信出现验货时,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解决所有人。
然后,伪造一个“黑吃黑”的现场,或者,更绝一点。
在现场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指向重庆方面或共党地下组织的“线索”。
至于黄山岳,怕死,肯定一直跟着李宝琏,能一起解决就一起解决。
到时候自己既能报仇雪恨,又可以不牵连到自己。
想到这里,硫黄岛失守带来的无力感和恐慌,竟被一种即将手刃仇敌的冰冷快意所取代。
他按下了通讯铃。
不多时,副官前来。
“岩井君。”
“去,”岩井英一的声音很沉,“找到内田龙一,让他立刻来见我。
另外,通过我们在闸北的关系,给西区那个叫‘泥鳅’的古董贩子递个话,就说有一笔大买卖,问他敢不敢做。”
副官心头一凛。
内田龙一不是系统内的人,不是军人,他是岩井英一从日本国内黑道带来的“清道夫”,专司处理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私活。
“泥鳅”更是上海滩黑市里一个滑不溜手、专做地下文物走私的中间人,信誉极差,但门路极野。
动用这两个人,意味着这次行动完全绕开了官方程序,是纯粹的私人复仇。
“嗨!”副官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两个小时后,一个身材瘦小、穿着和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中年男人进了岩井英一的办公室。
他就是内田龙一。
岩井英一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两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地址、人物信息。
“李宝琏,黄山岳。皇协军十一师的师长和团长。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他们永远闭嘴。
地点在苏州河畔福新面粉厂三号旧仓库。
他们会去那里交易古董。
现场处理成黑吃黑,或者……”
岩井英一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模糊的斧头标志,“把这个,用死者的血,画在显眼的地方。”
内田龙一接过照片和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塞进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接受的只是去菜市场买条鱼的指令。
“需要几个帮手?”他声音嘶哑。
“你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人,用‘那个仓库’里的武器。
完事后,人从码头走,坐我们控制的运煤船去宁波,然后回本土避风头。”
岩井英一拉开抽屉,取出两根金条推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根,会送到你长崎的家里。”
内田龙一收起金条,微微鞠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岩井英一紧接着召见了副官,下达了另一条命令:
“以特高课的名义,给皇协军十一师师部发一份内部协查通知。
内容是追查一批可能流入上海市场的失窃军用通讯器材。
要求李宝琏师长于后日下午三时,亲自到苏州河北岸的福新面粉厂区域配合我方人员进行一次‘非公开排查’,注意保密。
通知的格式要正规,但不要留底,口头传达给他们的参谋长。”
这是一道双重保险。
如果“泥鳅”的诱饵失败,这道“正式命令”也能将李宝琏诓到预设的死亡地点。
至于现场会出现什么“军用通讯器材”,那不过是事后报告里随意填写的东西。
一切安排就绪,岩井英一走到窗边,看着苏州河方向那一片黑沉沉的厂区轮廓。
.......
李宝琏换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还担惊受怕,但这么长时间岩井英一都没有下手,他便以为没事了。
毕竟,他作为皇协军里面战斗力顶尖的师,还是有牌面的。
很明显,南京没有骗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看来距离岩井英一越近,岩井英一越不敢动手。
“师长,刚刚“泥鳅”那边来消息了,你要找的关仝山水画有眉目了。”
说话的正是黄山岳。
“真的?”
李宝琏喜欢古董,尤其喜欢五代北宋山水画。
为了收集送这些画家的画,他不惜把搜刮来的钱财全部投入进去了。
按照李宝琏的说法。
画不仅可以用来欣赏,还能传世。
自己收集的画多了,后代就不会为钱财烦恼。
“真的,”黄山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是《秋山晚翠图》的真迹!‘泥鳅’说货主是从北平一个大藏家手里‘请’出来的,急着出手,价钱比市面上低三成!
但他只在上海待两天,后天晚上必须走。”
李宝琏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关仝的《秋山晚翠图》!
那可是画史上有名的神品,他梦寐以求的珍宝!
低三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后天晚上……地点呢?”李宝琏强压激动。
“苏州河边上,福新面粉厂三号旧仓库。‘泥鳅’说那地方僻静,货主觉得安全。”黄山岳道,“师长,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我陪您去,多带几个可靠的弟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谅他们也不敢耍花样。”
李宝琏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古董黑市交易,选在这种偏僻的废弃工厂是常事,为了避人耳目。
他对“泥鳅”的信用并不完全放心,但那幅画的诱惑力太大了。
而且,这里是上海,是他十一师的防区边缘,岩井英一这阵子焦头烂额,未必有心思管这些。
自己多带些精锐护卫,应该万无一失。
“好!”李宝琏一拍桌子,“后天下午……不,后天傍晚,你挑八个最信得过、身手最好的兄弟,全部便衣,带上家伙。
咱们提前一点去,先摸摸周围的情况。”
“是!”黄山岳应道,心里也盘算着,师长得了宝贝,自己这个心腹怎么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分润点好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一师参谋长也接到了岩井英一副官打来的那个“口头通知”。
参谋长不敢怠慢,立刻报告了李宝琏。
“军用通讯器材?后天下午三点,福新面粉厂?”李宝琏皱起眉头,心里那点因为名画而起的兴奋被冲淡了些许。
怎么这么巧,都约在同一个地方?
时间还一前一后。
“师长,这会不会……”黄山岳也起了疑心。
李宝琏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岩井公馆办事,神神秘秘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能是巧合。
这样,你安排一下,我们傍晚去交易,提前结束。
等我们走了,他们爱查什么查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万一撞上了,就说我们是在附近巡查防务。”
他心底里,还是更偏向于那幅画。
岩井公馆的命令固然不能明着违抗,但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或者迟到一会儿,想必岩井英一现在也没工夫为这点“小事”深究。
两害相权,他选择了能给他带来传世珍宝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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