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两个苏震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两侧的柏树被昨夜的暴雨冲刷得翠绿欲滴，却透着股森森的寒意。
林汀晚坐在后座，旁边就是闭目养神的苏硕。
车厢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苏硕身上特有的冷意，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下山的路。
这是去后山的路。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
这里是苏家的私家墓园，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一排排大理石墓碑整齐排列，肃穆庄严。
“下车吧。”苏硕推开车门，山风吹动他灰色的僧袍，猎猎作响。
林汀晚拎着药箱下车，不解地看着他：“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让我提前给自己选块地？”
苏硕没理会她的嘲讽，径直朝墓园深处走去。
林汀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在这荒郊野岭，她如果掉头就跑，恐怕跑不出五百米就会被苏硕那神鬼莫测的身手给抓回来。
两人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两座紧挨着的墓碑前。
左边那座墓碑很新，打扫得一尘不染，碑前还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美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苏硕的影子。
那是苏硕的母亲。
而右边那座墓碑有些年头了，石碑边缘甚至长了些青苔。
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得灿烂无邪。
林汀晚的目光落在碑文上——爱子苏震之墓。
真正的苏震。
那个死在泳池里，被亲哥哥按下头颅溺亡的六岁孩童。
苏硕站在墓碑前，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小男孩的照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如果不死，今年也该四十六了。”苏硕开口，声音很轻，“或许会结婚生子，或许会接管苏家，变成一个庸俗但也快乐的富家翁。”
林汀晚看着那个名字，又想到了此刻正关在禅室里的那个苏震。
一个死了四十年，却还拥有名字。
一个活了四十年，却只是个活死人的影子。
“你带我来看这个，是想忏悔？”林汀晚问。
“忏悔？”苏硕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贫僧日日诵经，便是在忏悔，带你来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收起手帕，转过身看着林汀晚。
“苏家的债是要还的。”
苏硕指了指那座小小的坟墓，“我欠了他一条命，所以我找了个替身，给了他名字，给了他荣华富贵，让他替这个死去的孩子活下去，现在的苏震，他享受的一切，都是从这座坟里借来的。”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把他当狗养？”林汀晚觉得荒谬，“你给了他物质，却剥夺了他的人格，你这是在还债吗？你这是在造孽。”
“人格？”
苏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表小姐，对于一个孤儿院里快要饿死的孩子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人格，我给了他变成人上人的机会，作为交换，他替我守着这苏家的门，替我处理那些我不方便沾手的脏事，这很公平。”
“公平个屁。”林汀晚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这是在养蛊，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扭曲成怪物，现在怪物反噬了，你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废了他，苏硕，你比苏宏图更虚伪。”
苏硕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或许吧，佛说众生平等，但在苏家，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来就是棋手，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
他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
“就像母亲，她生了我爱我，最后却死在我的刀下，这也是因果。”
林汀晚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男人已经形成了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杀戮和罪恶都可以用因果和业障来解释。
他没有任何负罪感，因为他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既然你信因果，”林汀晚冷冷道，“那你就不怕报应？”
“怕。”苏硕转过身，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所以我出家了，我在佛前跪了十五年，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躲进深山就能了结的，有些恶，必须用另一种恶来压制。”
他突然向林汀晚走近一步，身上的檀香味混合着墓园的土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表小姐，你手里拿着麒麟印，那是苏家权力的象征，也是灾祸的源头，你以为那只是个物件？不，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
苏硕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我的亲人还有苏家的罪。”
林汀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枚冰凉的印章。
“走吧。”苏硕没有再逼近，而是转身走向墓园的另一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苏家。”
墓园的另一侧，是一片未开发的荒地。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昨天刚下过雨，泥土湿滑，林汀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苏硕，鞋子上沾满了黄泥。
这里没有大理石墓碑没有鲜花，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
只有地势微微隆起的一个个土坡，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这里也是苏家的地？”林汀晚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地方阴气太重，即便是在大白天也让人觉得后颈发凉。
“算是吧。”苏硕站在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秃鹫。
“这里埋的，都是苏家的客人。”
“客人？”林汀晚皱眉。
“你看那个。”苏硕指着不远处一个稍微塌陷的土坑，“那是三年前，苏震身边的一个财务总监，他很聪明，做假账做得天衣无缝，帮苏震从公司里挪走了三个亿，但他太贪心了，拿了钱想跑，还想把账本卖给竞争对手。”
苏硕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种的白菜。
“苏震让人把他抓回来，就在这儿活埋了，埋的时候，苏震还让人往坑里倒了一桶水银，说是防腐，其实是想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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