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工业的心脏
那辆挂着“京城机械工业部”牌照的伏尔加，打破了龙湾基地那片由丰收带来的狂喜。
陈援朝握着红色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顾屿，瞳孔也骤然收缩。
车队停稳，车门推开，下来的不是脸上涂着油彩的士兵，而是一群穿着崭新蓝色卡其布制服，腋下夹着公文包，眼神锐利而又挑剔的干部和工程师。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上没有陈援朝那种血与火的气息，却自带着一股属于技术官僚的、冰冷的傲慢。
“哪位是陈援朝同志？”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发电机的轰鸣。
陈援朝缓缓放下话筒，大步迎了上去。
“我是。”
“郑建国，机械工业部，特派项目组组长。”男人推了推眼镜，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一寸寸地，扫过陈援朝，扫过他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移动方舱，最后，落在了后面的几个大仓库上。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我们接到‘昆仑’指挥部的协调函，前来对‘神农’项目的工业化应用潜力，进行初步评估。”郑建国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评估？
陈援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不是评估，这是来摘桃子的。
“郑组长一路辛苦。”陈援朝不动声色，“基地刚刚完成第一阶段的农业实验，工业化的事情，我们正准备向上面打报告。”
“不用了。”郑建国摆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拂去一件无关紧要的尘埃，“你们的报告，写不出我们需要的机器。走吧，带我们看看。”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了那片五彩斑斓的“神农画卷”。
当那些只在农业期刊上见过理论数据的专家，亲眼看到一人多高、挂着三四个巨大玉米棒子的玉米林，看到那如同珍珠母贝般闪烁着七彩虹光的棉田，看到那片压弯了稻秆的赤金色海洋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王建国和赵文清，此刻成了最称职的解说员。
他们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信徒般的语气，向这些人，介绍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神迹。
郑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不断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最后，他站定在那张由顾屿亲手绘制的、庞大的工厂蓝图前。
“了不起的构想。”许久，郑建国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赞叹，“从种植到深加工，一个完美的闭环。这个年轻人，是个天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太理想化了。”他指着图纸上那台巨大的干燥塔，“这种三层热风循环的设计，我们部里的几个设计院，还在图纸上反复论证。还有这个离心机，转速要求太高，国内没有一家厂子能造出来。”
他看向陈援朝，给出了自己的“评估结果”。
“我的建议是，成立一个联合运输队。把这些宝贵的原材料，立刻运回京城，我们有全国最好的工厂，来处理它们。”
釜底抽薪！
陈援朝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紧！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郑组长，你知道，我们的玉米，和普通玉米有什么区别吗？”
顾屿在苏晚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郑建国审视的目光，只是走到一株玉米前，伸手，掰下了一个最饱满的玉米棒子。
他剥开那层层叠叠的绿色外衣，露出了里面如同金色玛瑙般的玉米粒。
他没有多说，只是用指甲，在那饱满的玉米粒上，轻轻一划。
“滋――”
一股淡黄色的、粘稠的浆液，从破口处渗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和奶香的奇异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气！
“这是……”郑建国身后的一个食品工业专家，猛地推了推眼镜，失声叫道，“它的油脂含量……至少是普通玉米的三倍！这……这简直就是一根能榨油的木头！”
顾屿笑了。
“送去你们的工厂，”他看着郑建国，那双疲惫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它们会用处理普通玉米的方式，毁掉它百分之九十的价值。它们会把这些能压榨出顶级食用油的胚芽，和那些只能当饲料的麸皮，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我的粮食，不是给你们的流水线，用来完成生产指标的。”
“它们是用来，创造一个全新的工业标准的。”
郑建国僵在了原地。
“顾总工程师的设计，就是‘神农’项目的最高指令。”陈援朝冰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像一柄重锤，补上了最后的一击。
许久。
郑建国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顾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机器，我来想办法。你单子上的那些，大部分都还躺在我们的图纸库里。但是，有几样，我们有刚下线的原型机。”
陈援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郑建国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但是，我的任务，不仅仅是来评估和送机器的。”
他看着顾屿，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
“我是来，建工厂的。”
郑建国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卷同样巨大的、崭新的蓝图，在那张画满了顾屿疯狂构想的图纸旁，缓缓展开。
那是一座标准的、模块化的、充满了苏式风格的国营工厂设计图。
“这是我们部里最成熟的方案。”郑建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弧度，“顾总工程师，你的那些天才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往这个框架里，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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