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三千步外,天火坠海
占婆先锋旗舰上,笑声还没歇下来。
巴漏稽一只脚踩在船头的铁包角上,手搭凉棚望向北面。
二十一条明船排成一道横线,远远看去,像海面上一串被风扯直的晾衣绳。
“两千五百步。”
他随口报了个数,身边几个老水手跟着点头。
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这点眼力谁都有。
南洋各国的铳炮,他见得多了。
暹罗的铜铳,爪哇的长杆铳,大越的碗口铳,打得最远的也不过两三百步。
七年前在海口,大越水师隔着一百步开火,铁丸落进水里,连占婆船的船皮都没蹭着。
大明的炮再厉害,还能比别人远上几倍不成?
“传令,各船不必散开,保持密阵,照常行船。”
巴漏稽把手一挥。
“顺风顺水,还得走上半个时辰,让弟兄们先歇歇膀子,等贴近了再发力。”
令旗打下去,六百条快船挤得更紧了。
船挨着船,桨挨着桨,阵形密得几乎没有空隙。
有人在船头唱起渔歌,有人把猛火油罐搬到舷边码好,还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军那条大船上能拆下多少铜钉。
……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两千五百步!”
瞭望手眯眼盯着远处的船阵,又拿桅杆和船身大小反复比了几遍,报出了大致距离。
“南风,敌阵为密集纵队,纵深约八百步!”
朱橚放下千里镜。
“右满舵,侧舷迎敌。”
舵轮飞转,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横了过来,黑黄相间的舷侧,正对着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帆影。
定南号一侧船舷,三十六门舰炮已经全部推出炮窗。
那炮管,与东瀛一战时用的并无二致。
变的只是药。
药包里装的不再是黑亮细碎的旧火药,而是一粒粒压成六棱柱、颜色暗褐的栗色火药。
旧药一点就爆,力气全泄在一瞬之间。
新药却烧得慢,在炮膛里一层层往前推,弹丸越走越快,出膛时的劲道足足大了一截。
炮管没换,只是换了药,射程便整整翻了一倍。
“仰角八度!”
“各炮装填完毕!”
信号旗升上主桅,两翼二十艘福船同时回应。
朱橚只说了一个字。
“放。”
轰——!!!
定南号右舷三十六个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整艘巨舰向左一沉,炮烟被南风倒卷回甲板,呛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两翼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连开火,炮声由中央向两端不断传开,整片海面都被震得发颤。
……
占婆阵中,渔歌戛然而止。
他们先看见北面海平线上腾起一道白烟墙,然后才听见那沉闷的轰鸣。
“这么远就开炮?”巴漏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是给自己壮胆吗——”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第一枚实心弹落进阵中。
一条快船正好挡在它的去路上。
三十二斤的铁弹从船腰正中砸下,船板连闷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中间断成两截。
船头和船尾同时翘起,四十几名桨手连同长桨一起被抛进海里。
第二枚落在一条大船上。
铁弹撞穿舷墙,钻进舱中。
碎开的木屑足有半尺长,像刀片一样在舱里横飞,把挤在桨位上的水兵一片片削倒。
有人被木刺贯穿咽喉,有人整条手臂齐肩而断,惨叫还没传开,铁弹已经从另一侧舷墙穿出,又砸断了旁边快船的一排长桨。
第三枚,第十枚……密阵成了最好的靶子。
砸不中这条船,就砸中那条船。
有的铁弹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弹起来又撞进下一条船的船头。
白色水柱接连腾起,落下时裹着碎木与残肢。
“不可能……”
一名老水手扶着舷墙,喃喃道。
“这么远……怎么可能打得到?”
……
没等占婆人回过神来,北面又起了异样。
福船甲板上,腾起一股股白烟。
那白烟不是往前喷,而是往天上拖。
一道,数十道,数百道,每道白烟最前端都有一点火光,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占婆阵中。
黑尔火箭弹。
它没有旧式火箭拖在后头的那根长导杆,尾部喷口开着斜槽,火气推着弹体在空中飞快自旋,就像转稳了的陀螺倒不下来,飞得又稳又准。
第一枚火箭坠至敌阵上空,离海面尚有数丈,便轰然炸开。
碎铁和燃烧的药粉像一把撒开的火雨,泼向挤成一团的快船。
帆着了,缆绳着了。
船头码好的猛火油罐被火星溅中,“砰”地炸成一团火球,把整条船连同左右两三条快船一并吞了进去。
一朵又一朵火花在占婆阵中凌空绽开。
船挤得太紧了。
一条着火,邻船便跟着一起烧,燃烧的帆布被风卷起,又落到后面的船上。
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船阵,转眼便被大火烧得四处断裂。
占婆水兵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人扔下船桨,跪在甲板上,朝着天空拼命磕头。
“天火!”
“是天火!神明降罚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用木导杆(次一级)的康格里夫火箭弹攻击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鸦雀无声。
饶隆拄着船杖,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罗巳终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戳进了甲板缝里。
林福和张汝厚并肩站在船头,两人的手死死扶着船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战场。
他们认得占婆的那些船。
船身窄长,船头包铁,一条船四五十支桨。
三年前新州港外,就是这样的船从礁石后面杀出来,把他们的兄弟一个一个拖进了海里。
那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多次的噩梦。
可现在,那些噩梦正在远处,一艘接一艘地碎掉。
“一条……两条……”
林福低声数着,嗓子渐渐哑了。
他按住腰间大哥留下的旧刀,眼眶通红,嘴角却一点点咧开,最后竟笑出了声。
“大哥,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
张汝厚一拳砸在船舷上,随即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像狼,也像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声嚎叫,引来了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整个海盗船队都沸腾了。
有人拿刀背敲着船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渔船上的渔民把鱼叉举过头顶,扯着嗓子乱喊。
饶隆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喃喃道:
“原来东瀛那一仗,根本不是拿船填出来的。”
身边的老舵工愣愣接了一句:“饶爷,有这东西,还要那么多船做什么?”
饶隆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出海前,自己还特意让人留好了退路。
也许,这一次根本用不上。
……
占婆先锋旗舰上,巴漏稽的笑早已僵死在脸上。
他看着身边的快船被拦腰砸断,看着另一条船在火雨中烧成火炬,而他连明军的船影都还摸不着。
“混账!”
巴漏稽一脚踹翻鼓架,拔刀对着北面疯狂劈砍。
“隔着两千步放炮!有种过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拼!”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轮从天而降的铁弹。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一直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看得比巴漏稽清楚。
明军的炮是从两千五百步外打来的,他们的船,一步都没有往前挪。
罗皑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纵横南洋这么多年,每一仗,都是比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
这是海上的规矩。
可今天,明军根本没有按海上的规矩在打。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要不要先撤?”
罗皑没有立刻回答。
撤?
南风正劲,调头便是顶风。
两百条大船只能打着之字慢慢挪,要挪出两千五百步,得挨多少轮炮?
更何况,就这么逃回新州,他拿什么向制蓬峩交代?
罗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不撤,冲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面。
“他们的炮再远,一轮打完也要清膛、装药、填弹,总要喘口气。二十一条船,炮口再多也就那几百个。一轮炮,能打沉几条?十条?二十条?”
“只要冲进百步之内,胜负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到了那个距离,就是占婆人的仗。”
副将听到这里,神色渐渐安定了下来。
罗皑沉声道:“八百对二十一,就是拿人命填,也能填到他们身边。”
“传令巴漏稽,快船全速冲阵,不许停,不许散,一口气冲进百步!两百条大船随后跟进,从两翼包过去!”
副将转身便走,罗皑却又叫住了他。
“本部的船……”
“压住阵脚,不必急着上。”
副将一愣,抬头看他。
罗皑没有解释,只负手望着前方。
巴漏稽冲得快,便让他冲。
冲过去了,功劳是占婆的。
冲不过去,死的也不是他罗皑的本部。
……
占婆阵中,鼓声骤然急促。
剩余的快船万桨齐发,长桨同时入水又同时扬起,大片白浪在船阵之间不断翻涌。
南风从背后推着它们,帆鼓得满满的。
着火的船被甩在后头,落水的人被甩在后头,一条条快船从火海里冲出来,从碎木堆里挤出来,像一群红了眼的鲨鱼,排山倒海般朝北面压去。
巴漏稽立在船头,满脸烟灰,双眼血红。
“冲!撞烂他们!”
一千五百步。
一千二百步。
一千步。
明军的炮还在响,不断有快船在冲锋中碎掉,可更多的快船从残骸旁冲了过去。
八百步。
越来越近。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八百步!”
“敌军全速冲阵,大船两翼展开!”
朱橚举着千里镜,静静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黑色浪潮。
片刻后,他放下千里镜,目光从逼近的敌阵上收了回来。
他抬手示意炮组准备下一轮。
“换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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