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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铁模铸炮与黑心韧化


饭碗撤下去之后,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铁屑。

“这棚子地方太窄,画图施展不开,可有宽敞些的去处?”

吕德福忙道:“有的有的,前院的正堂便是,只是那处素来是孙福贵办公之地。”

“孙福贵?”朱橚朝院门外瞥了眼,“他已经去诏狱了,那处今日起归我用。杜公公,让人腾出来。”

杜安道应了声,转身吩咐下去。

不多时,众人到了正堂。

正堂倒也阔朗,正中摆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四周架子上堆着各式图纸与账册。

朱橚走到案前,扫了眼砚台中干涸的残墨,没有动笔,转而从怀中摸出支黑色的细长物什来。

众匠师好奇看去,见那物什约莫筷子粗细,通体黑亮,削尖了的那端泛着暗沉的光泽。

毛广义凑近了两步:“殿下,这是何物?”

“石墨笔,格致院新造的。”

朱橚随口答了句,在纸上划了几道,笔尖留下的黑色痕迹清晰锐利,比毛笔蘸墨利落了数倍。

众人啧啧称奇,朱橚却已经看向了陈奉山。

“陈师傅,你方才说铁模铸炮万万不能,可否细说缘由?”

陈奉山上前拱手道:“回殿下,铁模铸造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早在战国时便有了。如今我等也会用铁模来铸造箭镞、刀锷之类的小件器物,倒也顺当。”

“可若是用来铸造火炮,那就万万不成了。十年前,我也曾试过用铁模来铸炮,想着能快些交差,谁知铸出来的炮身,竟全是白口铁。”

陈甄在旁边仰着脸问:“爹,白口铁是什么?”

陈奉山叹了口气:“白口铁又硬又脆,敲两下就裂,哪里经得住火药的冲击?当时试炮,只装了五成火药,那炮身便炸了个稀烂,险些伤了人。”

几个年轻匠人脸上,也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毛广义在旁边接过话头,继续解释道:“奉山那回试炮,差点要了两条人命,因此要造火炮,非得用灰口铁不可。可这灰口铁,只有用泥模慢慢铸,才能稳稳当当成形。泥模铸炮,工期短则月余,长则数月,想快也快不了。”

朱橚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铁模散热快,铁液冷却太急,铸铁中的碳来不及析出石墨便凝固成了碳化铁结晶,这便是白口铁。

而泥模散热慢,给了铁液充足的时间完成石墨化,碳析出成灰色的片状石墨,这才是灰口铁。

道理说来简单,可要如何解决,却难倒了无数工匠。

直到清末,才有个叫龚振麟的匠人,从失蜡法的刷泥浆工艺中得了灵感,发明出铁模铸炮法。

可即便如此,废品率仍旧不低。

朱橚提起石墨笔,在纸上勾勒出炮模的剖面轮廓,又在模壁上标注了几层涂料的位置。

“陈师傅说得不错,铁模散热快,这是症结所在。若要用铁模铸炮,就得想法子让它散热慢些。可以在铁模内壁先涂稻壳灰与细沙泥的混合浆料,再刷上窑煤水,这样能延缓铁液降温的速度。如此操作,两三日便可铸出炮来,比泥模快了十倍不止。”

众匠师纷纷围到案前看图。

陈奉山盯着图上的标注,喃喃道:“妙,这法子妙,若是如此,倒真能快上许多。”

可他转念想了想,又皱眉道:“泥浆太薄,只靠这层涂料,怕还是不能彻底解决白口化的问题,仍会有不少废品。”

“自然。”朱橚搁下石墨笔,看向众人,“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毛广义抢先问了出来。

“将铸出来的白口铁炮,放入密闭的闷炉中,高温焖烧数日,便能将白口铁彻底转化为灰口铁。”

堂中安静了。

陈奉山瞪着朱橚,额角的筋绷了绷:“殿下,铁都铸成了,还能再变?这……恕小人直言,实在闻所未闻。”

旁边有个年轻匠师小声嘀咕了句:“铸都铸完了还能变性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毛广义回头瞪了他两眼,那年轻匠师赶忙缩了脖子。

朱橚也不恼,笑道:“若是真有这样的技术,铁模铸炮的废品全部回炉焖烧,白口转灰口,两个法子叠在一处,火炮的产量能翻上数倍,造价还能省下大半,岂不两全其美?”

陈奉山深吸了口气:“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法子?”

“黑心韧化处理。”

朱橚重新拿起石墨笔,翻过纸张,开始画闷炉的图示。

那炉子的样式颇为奇特,不似寻常的冶炼炉,炉身密闭,顶部仅留小口,炉壁四周画了许多弯曲的通道。

“这叫火焰反射加热炉。将白口铁炮放入炉中,用木炭缓缓加热,火焰在炉壁之间来回折射,将炉温稳定维持在特定的区间。如此焖上数日,白口铁中的碳化铁便会慢慢分解,析出石墨,转化为可锻铸铁。”

这种方法,就是后世八爷大名鼎鼎的土方法——黑心韧化技术。

1939年,日军所谓的“名将之花”阿部规秀被八爷迫击炮击毙后,各抗日根据地对该型火炮的弹药需求大幅上升,然而彼时面临着突出的炮弹铸铁白口化技术难题。

后来从德国回来的陆达总工,将热处理工艺带了回来。德国人用的是白心韧化法,需要加矿石做氧化处理,工艺条件更加苛刻。陆达根据敌后缺乏精密器材的实际条件,改良采用了美国的黑心韧化法,原理便是高温闷烧。

最绝的是控温手段。

朱橚在图纸上标注了操作流程,又画了个装炉的示意图,在炉膛中炮身的旁边,画了几块小方块,旁边注了两个字:银锭。

“控温的法子很简单。银的熔化温度在九百六十度上下,恰好落在韧化所需的温度区间内。将银锭放入炉膛,观察银锭的状态。银锭化了,说明温度到了,撤火计时。等温度降下来,再添火加热,银锭再化,再撤火。如此反复,便能将炉温稳稳地控制在韧化所需的范围之内。”

陈奉山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用银子测温,这法子简单又准确,妙,实在是妙。”

他抬头看向朱橚,面上满是敬服之色:“殿下,您这制图的功夫,小人造了半辈子炮,画了半辈子图纸,不及您十分之三。”

其余匠师也纷纷附和。

不同于大明传统写意式的图纸,朱橚画的全是标准的工程制图。

三视图、剖面图、局部放大图,线条横平竖直,圆弧规整,每处尺寸比例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众匠师私下交换着眼神,面上掩不住的惊骇。

这位吴王殿下的本事,当真是深不见底。

朱橚继续埋头作图。

石墨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又画出了好几张图来。

最后那张图上,画着的火炮形制与众人此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炮身前半段纤细修长,后半段却急剧膨大,浑圆粗壮,整体看上去颇似倒置的梅瓶。

图纸上端,写着“瓶形炮”三个字。

陈甄踮着脚尖凑到案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冒出句:“爹,你看,这炮好生奇怪,屁股大,嘴巴小。”

陈奉山凑了过来,端详了许久,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殿下,小人看出来了。以往咱们造炮,为了防止炸膛,都是将整个炮身铸得极厚。可这样做,炮身的死重便降不下来,搬运调度都是大麻烦。”

他指着炮尾那粗大的部分:“可这门炮只在尾部加厚,那里承受火药爆炸的冲击最大,理当最厚。前段炮管承受的膛压逐渐递减,便做得细些薄些。如此设计,既保住了强度,又省下了大量的铁料和重量。”

他将图纸传给毛广义,毛广义看完又传给下个人,十来个匠师争相传阅,棚中嗡嗡的议论声便没停过。

这些图纸上的每项技艺,拿到皇城外去,随便挑出哪样来,都够一个匠人当作传家的本事世代相传。

可如今,全部摊在了他们面前,毫无保留。

这门炮的原型,是朱橚前世记忆中1850年美国人罗德曼为海军设计的一款舰载重炮,因其外形酷似一只倒立的啤酒瓶,在后世颇为知名。

罗德曼的思路说来也不复杂。

炮膛内各处承受的压力本就不均匀,药室处最烈,往炮口方向逐段衰减,那么炮壁的厚度便该跟着压力走,哪里吃力大便往哪里堆铁。

如此一来,同样重量的铁料,能撑住比传统直筒炮更高的膛压,射程自然也就更远了。

罗德曼和他的火炮(除了舰炮,还有12磅野战炮)

朱橚将最后那张图画完,搁下石墨笔的时候,陈奉山却没有跟着众人传阅,而是眉头拧了起来。

“殿下,这门炮的尾部厚重自然没有问题,可前段的管壁……太薄了。口径比如今的火炮大出许多,管壁却只有这么点厚度,寻常的铁料怕是撑不住。除非用广铁。”

广铁,广东佛山出产的精炼熟铁,含杂质极少,韧性远胜寻常铁料。

可佛山到金陵路途遥远,运费高昂,且产量有限,根本无法满足短时间内大量铸造的需求。

朱橚靠在案沿上,脑中快速转着念头。

古代铁料除杂,无非两条路子。

百炼锻打,反复折叠捶击,将杂质挤出去。

或者炒钢法,在炒炉中翻搅铁液,烧掉多余的碳。

可这两种法子除杂之后,铁液都会变成固态的熟铁,无法再浇铸成型。

要在铁液状态下完成除杂,关键便在造渣。

用特定的矿料投入铁液之中,让这些矿料与铁液中的有害杂质发生反应,生成浮在铁液表面的炉渣,捞掉炉渣,铁液便干净了,且始终保持液态,可以直接浇铸。

后世炼钢炉中的造渣剂配方,说穿了并不复杂。

朱橚拿起石墨笔,在纸上写下了三味主料。

“陈师傅,记下来。”

“主料,石灰石。石灰石投入铁液后,能与铁矿中那些熔点极高的硅质杂物反应,生成硅酸盐浮渣,将硫、磷等有害杂质裹挟带走。”

“辅料,萤石。萤石能提高炉渣的流动性,让渣液不会黏在铁液中沉底,而是顺畅地浮到表面,方便捞除。”

“助溶剂,苏打。苏打能降低炉渣的熔化温度和粘度,让造渣的过程在更低的炉温下便可完成,省炭省工。”

他将三味料的配比逐条标注在纸上,又画了操作流程的示意图,从投料的时机、搅拌的方式到捞渣的手法,每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套造渣的法子,不必再千里迢迢从广东运铁。就地取材,用寻常的铁料熔炼,投入造渣剂除杂,出来的铁液品质不逊于广铁,且始终保持液态,可以直接浇入铁模。”

陈奉山将那张配方图捧在手中,盯着看了许久,两手微微发颤。

他造了半辈子炮,最大的心病便是铁料的品质参差不齐。

同样的炉温、同样的模具,这批铁料铸出来的炮身结实耐用,换批铁料便脆得跟瓦罐似的。

根子就出在杂质上。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从来没有找到过解决的办法。

如今这张薄薄的纸上,三味矿料,几行配比,便将困了他数十年的难题破了个干净。

毛广义凑过来看了两眼那张配方,闷了半天,憋出句:“陈奉山,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人去备料啊。”

棚中的匠师们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已经在盘算石灰石和萤石的采买渠道,有人在琢磨闷炉的砌筑该从哪里动工。

陈甄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脸问:“爹,咱们是不是要造很厉害的炮了?”

陈奉山低头看了眼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很厉害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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