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长公主
四月十五,天光未亮,陈曦便已立在午门外。
今日是大朝会,他来得比平日早了些。御道两侧的禁军甲胄森严,长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晨曦中巍峨如岳。
他昨夜几乎没睡。拓跋宏那封求亲的国书,此刻正揣在他怀中,纸页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胸口,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李飞鸿的密报说北周使团三日后便到,领队的还是贺兰明。那个在馆驿中做法、被他逼出实情的幽冥道传人,这次又打着什么主意?
肩头的小雪打了个哈欠,金瞳半眯,困得东倒西歪。小家伙昨夜非要等他睡了才肯合眼,这会儿还没缓过来。红绡藏在他袖中,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又被禁军甲胄的反光晃了眼,飞快缩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曦回头,只见一顶青帷轿辇从宫道尽头缓缓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墨发以金冠束起,一袭玄黑宫装衬得整个人如霜似雪。
长公主夏景。
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朝了。自端亲王死后,她便称病不出,朝中传言纷纷,有人说她是被端亲王之死吓破了胆,也有人说她是在暗中布局。陈曦知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轿辇在午门前停下,夏景步出轿厢。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禁军、越过那些巍峨的殿宇,径直落在陈曦身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昔,但陈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镇国王。”她微微颔首。
“殿下。”陈曦拱手还礼。
两人并肩立在午门前,谁也没有再开口。禁军的甲胄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司的编钟试音,叮叮咚咚,断断续续。
小雪从陈曦肩头探出脑袋,金瞳好奇地打量着夏景。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鼻子抽了抽,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夏景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小家伙,倒是比从前胖了些。”
陈曦失笑:“她胃口好,什么都吃。”
“像你。”夏景说。
陈曦一怔。
夏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出几分柔和,也映出眼下那层极淡的青痕。
她也没有睡好。
“拓跋宏的国书,”她忽然开口,“你看了?”
陈曦点头:“看了。”
“你怎么想?”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听实话?”
“自然。”
“他配不上你。”
夏景转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这不是实话。”
“这是实话。”陈曦与她四目相对,“他娶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身后的皇室血脉,因为你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你嫁过去,便是人质,便是棋子。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夏景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冰莲初绽,清冷绝美。这是陈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不是嘲讽,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陈曦,”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陈曦没有说话。
“父皇疼我,但他更疼这江山。朝臣敬我,但他们敬的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只有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晨风拂过,吹动她玄黑的衣袂。远处太和殿的钟声终于响起,悠长而肃穆,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走吧,”夏景转身,向殿门走去,“该上朝了。”
陈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踏上白玉丹陛。殿中百官已至,黑压压站了一片。见长公主与镇国王并肩而来,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殿中蔓延。
夏景坦然走过,目不斜视。陈曦走在她身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猜忌、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御座之上,夏恒端坐如常。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威严的光泽,但他的面色比几日前又憔悴了几分,眼下那层青痕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清。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并肩而来的两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齐拜。
“平身。”
夏恒抬手,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陈曦身上。
“镇国王,北周的国书,你可看了?”
陈曦出列,从怀中取出那封国书,双手呈上:“臣已看过。”
曹正淳快步下阶接过,转呈御案。夏恒展开国书,一页页看下去,面色不变。殿中百官屏息凝神,那些早已听到风声的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盘算。
良久,夏恒放下国书,看向殿中。
“北周三皇子拓跋宏,遣使求亲,欲娶长公主为正妃。此事,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一时寂静。
礼部尚书周明远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乃大喜之事。北周与大乾若能结为姻亲,边境可保数十年太平。且拓跋宏乃北周储君,长公主若嫁过去,便是未来王后。于我大乾,有百利而无一害。”
兵部侍郎李邈也出列:“臣附议。拓跋雄等主战派虎视眈眈,若长公主下嫁,拓跋宏便可借大乾之势压制主战派。届时我大乾北疆,可安枕无忧。”
两人说完,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皆是朝中重臣。他们说得头头是道,从边境安宁说到两国邦交,从百姓福祉说到社稷大计。但没有一个人提到夏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长公主自己愿不愿意?
陈曦站在队列中,静静听着。他看着那些慷慨陈词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精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那些口口声声“为社稷计”的大臣。在他们眼中,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镇国王。”夏恒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曦身上。
陈曦出列,在殿中站定。他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又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大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立在御座下首的夏景身上。
她也在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陈曦知道,她在等。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以为,此事不妥。”
殿中一片哗然。
周明远眉头紧皱:“镇国王此言差矣。北周与大乾结亲,于国于民皆有大利。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陈曦看向他,目光平静,“周大人方才说,长公主若嫁过去,便是未来王后。那我请问,拓跋宏如今可有正妃?可有侧室?可有子嗣?”
周明远一怔:“这……”
“我替周大人回答。”陈曦一字一顿,“拓跋宏今年二十有五,府中侧室三人,庶子两人。长公主若嫁过去,便是第四位侧室,而非正妃。周大人方才说的‘未来王后’,从何说起?”
殿中再次哗然。
周明远面色涨红,张口结舌。李邈连忙出列:“镇国王此言差矣。
拓跋宏虽已有侧室,但正妃之位一直空悬。长公主若下嫁,自然是正妃无疑。那些侧室庶子,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陈曦笑了,“李大人,若有一日,拓跋宏登基为帝,那些侧室便是皇妃,那些庶子便是皇子。长公主孤身一人在北周,无依无靠,你让她如何自处?”
李邈语塞。
陈曦转身,面向夏恒,郑重道:“陛下,臣并非反对与北周结亲。但结亲之事,关乎长公主终身,不可草率。拓跋宏若真有诚意,便该以正妃之礼迎娶,且需承诺长公主所出之子为世子。否则,便是将我大乾长公主,当做寻常礼物送人。”
殿中寂静。
夏恒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陈曦,”他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但若拓跋宏不答应呢?”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便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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