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秋收冬藏

九月初三，霜降。
朝歌城的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玉。阳光斜斜地照着，不再有夏天的灼热，只剩下融融的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让人只想靠在墙根晒太阳。
城外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玉米秆被砍倒，堆在地头，等着晒干了当柴烧。高粱穗子早已归仓，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大豆的叶子落尽了，豆荚裂开，留下一地细碎的豆粒，等着来年春天发芽。
陈伯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对身边的妲己道：“娘娘，这地该歇歇了。种了一年，累得不轻。明年开春，得让它养养。”
妲己点点头，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捏了把土。土是松的，泛着深褐色，有种好闻的味道——那是腐殖质的味道，是庄稼的味道，是土地自己的味道。
“陈伯，地怎么养？”
“简单。”陈伯指着远处一块地，“那块，明年种豆子。豆子养地，根上有根瘤，能把土里的肥气攒起来。那块，种玉米。那块，种高粱。轮着种，地就不累。”
妲己若有所思。
“那今年收的粮食，够吃到明年秋收吗？”
陈伯算了算，点点头。
“够。省着点吃，能吃到明年新粮下来。百姓们心里有数，不会糟蹋。”
妲己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片空旷的田野。收割后的土地有一种别样的美，不是那种繁茂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美，像是累了一年，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陈伯，冬天百姓们做什么？”
“猫冬。”陈伯笑道，“天冷了，地里没啥活，就在家猫着。男人修修农具，编编筐，女人纳纳鞋底，做做衣裳。有闲的，去集上逛逛，喝喝酒，听听书。一年到头，也就冬天能歇歇。”
妲己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
“陈伯，那些孤寡老人，冬天怎么过？”
陈伯愣了愣，叹了口气。
“娘娘，老奴说实话，以前那些孤寡老人，冬天……熬不过去的大有人在。没柴烧，没粮吃，病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妲己沉默片刻。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陈伯道，“村里有规矩，轮流照看。哪家有多余的柴，送点过去。哪家有多余的粮，也送点过去。实在不行的，村里凑份子，帮一把。今年收成好，应该能过。”
妲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
青凝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您在想什么？”
妲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在想那些老人。”
青凝沉默。
“本妃做的这些，能让年轻人过上好日子。可那些老人呢？他们老了，干不动了，没儿没女的，谁来管他们？”
她转过身，看着青凝。
“青凝，你说，本妃该怎么办？”
青凝想了想，认真道：“娘娘，奴婢有个主意。”
“说。”
“咱们狐族，有养老的规矩。族里的老人，由族里养着。谁家有多的，就匀一点出来。实在不行的，族里出钱出力。娘娘要不要……把这个规矩，搬到人间来？”
妲己眼睛一亮。
“你是说，设‘养老院’？”
青凝点点头。
“对。让那些孤寡老人住在一起，有人管饭，有人管衣，有人管看病。他们也能互相作伴，不孤单。”
妲己看着她，忽然笑了。
“青凝，你越来越聪明了。”
青凝脸一红：“奴婢……奴婢是跟娘娘学的。”
妲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主意。回去就办。”
九月初十，朝歌城第一家“养老院”开业了。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城东一座闲置的老宅子，收拾收拾，添了些床铺被褥，又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负责做饭洗衣。第一批入住的，是十二个孤寡老人，最大的八十多岁，最小的也六十多了。
开业那天，妲己亲自去了。
老人们见到她，一个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娘娘，您真是……您真是活菩萨……”
妲己蹲下身，握着她的手。
“大娘，您别这么说。本妃只是想让你们，冬天能暖和点，能吃饱饭，能有人陪着说说话。”
老太太使劲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旁边的老头儿也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只是瓮声瓮气道：“娘娘，老汉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回，老汉谢谢您。”
妲己站起身，看着这些老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可他们曾经年轻过，曾经用他们的手，种过地，养过家，为这个天下出过力。
他们，不该被忘记。
“大娘，大爷，”她扬声道，“你们好好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跟管事的人说。本妃会常来看你们的。”
老人们连连点头，目送她离开。
走出老远，妲己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娘娘真是好人……”
“不是好人，是菩萨……”
“什么菩萨，是神仙……”
妲己笑了，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不高兴吗？”
“高兴。”妲己道，“可高兴的同时，也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本妃做得太晚了。”妲己轻声道，“那些没熬过这个冬天的老人，本妃再也帮不上了。”
青凝沉默。
妲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九月中旬，岐山传来消息。
姬发在信里说，岐山的秋收也结束了，收成比预期的好，百姓们都很高兴。铁矿那边，第五批农具已经打造完成，发到了最偏远的几个村子。还有，他让人在岐山也建了一座“养老院”，用的是朝歌送去的方案，已经收了二十多个孤寡老人。
信的末尾，他写道：
“娘娘，臣近日常想，若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岐山之景象，不知该作何感想。他老人家一生守护西岐，所求者，不过百姓安居乐业而已。今虽未能全功，然已见曙光。臣不敢言功，唯愿继续努力，不负娘娘所托。另，臣托人带回新米一斗，是臣亲手所种、亲手所收，虽不多，聊表寸心。娘娘保重。”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小袋新米，黄澄澄的，泛着清香。
妲己拈起几粒米，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米粒饱满，晒得干透，是今年的新米。
她拿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
有点硬，有点涩，可嚼着嚼着，就尝出一股甜味。
这是土地的甜味，是汗水的甜味，是——人心的甜味。
“青凝，”她忽然道，“把这袋米收好。今晚煮粥，大家一起喝。”
青凝点点头，接过米袋。
九月二十，东夷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不一样，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夷人的衣裳，却说着流利的商语。他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份礼单，又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妲己接过礼单，看了看，眉头微挑。
礼单上列着的东西不少——皮毛、药材、珠宝、还有几个夷人的奴隶。
她把礼单放下，看向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小人叫阿骨，是东夷乌桓部落的人。”
“乌桓部落？”妲己道，“你们部落，不是主战的吗？”
阿骨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回娘娘，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阿骨抬起头，目光坦诚。
“因为打仗，死的都是我们。抢来的东西，都归了首领。我们这些当兵的，什么都没落下。后来新首领上台，说要归顺朝歌，说朝歌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一开始不信，可后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朝歌真的送来了粮食，送来了种子，送来了农具。我们试着种地，真的长出了庄稼。我们才知道，原来不打仗，也能活。”
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是个明白人。”
阿骨低下头：“小人不敢。”
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阿骨，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新首领。那些奴隶，本妃不收。让他们该回家的回家，该种地的种地。皮毛药材，可以留下，朝歌会用粮食换。”
阿骨愣了愣，抬起头。
“娘娘，那些奴隶……您不要？”
“不要。”妲己摇头，“本妃定的规矩，人不买卖。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买卖。”
阿骨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娘娘，小人……小人的妹妹，就是被卖到东边的……”
他说不下去了。
妲己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骨，过去的，没法挽回。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阿骨低下头，使劲点头。
九月底，天气渐渐凉了。
朝歌城外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存粮，存柴，存菜。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着白菜、萝卜、大葱，还有一捆一捆的柴火。
妲己走在街上，看着这些景象，心里踏实。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今年冬天，打算怎么过？”
妲己想了想。
“和去年一样。批奏折，开会，看百姓。对了，今年多了一件事——去养老院，看看那些老人。”
青凝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妲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你凭什么打我家的狗？！”
“它偷吃我家的鸡！”
“胡说！我家狗从来不偷东西！”
“我亲眼看见的！”
妲己走过去，看见两个妇人正吵得面红耳赤，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一只大黄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身上有几道鞭痕。
“怎么回事？”妲己开口。
众人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行礼。
妲己摆摆手，走到那两个妇人面前。
“说吧，怎么回事。”
一个胖妇人抢着道：“娘娘，她家的狗偷吃我家的鸡！我亲眼看见的！”
另一个瘦妇人反驳：“胡说！我家狗从来不偷东西！你冤枉它！”
妲己看了看那只狗，又看了看胖妇人。
“你亲眼看见它偷吃你家的鸡？”
“对！亲眼看见！”
“那你家鸡呢？”
胖妇人一愣，支吾道：“被……被它吃了……”
“吃了？吃了几只？”
“两……两只……”
妲己看向瘦妇人：“你家狗，今天吃过东西吗？”
瘦妇人摇摇头：“还没喂呢，我正准备喂……”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样吧。本妃出钱，赔你两只鸡。你家狗，本妃带走了。”
胖妇人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
“娘娘，这……”
“怎么？嫌少？”
“不不不，不少不少……”胖妇人连忙摆手。
妲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胖妇人。然后走到那只黄狗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黄狗看着她，瑟瑟发抖，不敢动。
妲己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别怕。跟本妃走。”
黄狗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她的手。
妲己笑了，站起身，带着狗离开。
瘦妇人在身后喊道：“娘娘，这狗……”
“本妃养了。”妲己头也不回，“以后，它叫大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青凝跟在妲己身后，小声道：“娘娘，您怎么知道那狗没偷吃？”
妲己笑了。
“因为它身上没有鸡毛，嘴角没有血迹，眼神也不躲闪。它怕的是人，不是心虚。”
青凝恍然。
“那娘娘为什么要赔钱？”
“因为那胖妇人，需要一个台阶下。”妲己道，“她丢了鸡，心里难受，总要找个出气的地方。狗就是那个出气的地方。本妃赔了钱，她有了补偿，就不会再找狗的麻烦了。”
青凝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娘娘，您真是什么都懂。”
妲己摇摇头。
“不是懂，是见得多。”
她低头，看着跟在自己脚边的黄狗。
“大黄，以后跟着本妃，有肉吃。”
黄狗摇了摇尾巴，似乎听懂了。
十月初一，立冬。
朝歌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妲己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初雪，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天冷了，别着凉。”
妲己点点头，拢了拢披风。
“养老院那边，柴火够吗？”
“够。”青凝道，“费仲、尤浑亲自去送的，送了好几车。”
“老人们怎么样？”
“都好。有吃有喝，有人陪着说话，还有人给他们讲书。比干大夫昨天也去了，给老人们讲了一下午的《诗经》。”
妲己笑了。
“比干这个老顽固，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
青凝也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妲己望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丘，也是这样下雪的日子。那时候她和姐妹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娘娘，”青凝忽然道，“您想家吗？”
妲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想了。这里就是家。”
青凝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娘娘……”
妲己转身，拍拍她的肩。
“行了，别煽情。去把大家都叫来，今晚吃火锅。”
青凝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
“是，娘娘！”
傍晚，摄政王府的偏厅里，热气腾腾。
一口大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桌上摆满了各种菜——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嫩嫩的白菜，白花花的豆腐，还有粉条、蘑菇、木耳，堆得满满当当。
纣王坐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锅里的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爱妃，好了没？朕饿了！”
“急什么？”妲己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肉，“再等一会儿，肉还没熟透。”
哪吒在旁边起哄：“皇帝就是没耐心！你看我，多淡定！”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惹得众人哄笑。
杨戬坐在妲己旁边，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可眼睛也时不时往锅里瞟。
雷震子老老实实地给青凝夹菜，夹一块，看她一眼，脸红一次。
比干端着酒杯，眯着眼看这群年轻人闹腾，脸上满是笑意。
费仲、尤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大黄趴在妲己脚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尾巴摇得飞快。
“好了。”妲己终于发话，“可以吃了。”
话音未落，纣王的筷子就已经伸进锅里，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好吃！”
哪吒不甘落后，也夹了一大筷子，吃得满嘴流油。
众人纷纷动筷，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杨戬，你怎么不吃？”妲己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杨戬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耳尖微微泛红。
“谢谢娘娘。”
他夹起肉，慢慢吃了。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妲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暖暖的。
“娘娘，”青凝凑过来，小声道，“您笑什么？”
妲己摇摇头。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青凝点点头，也笑了。
是啊，这样挺好的。
有肉吃，有酒喝，有人陪着闹，有人陪着笑。
窗外风雪再大，屋里也是暖的。
夜深了，众人散去。
妲己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大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娘娘，”青凝走过来，“该歇了。”
妲己点点头，却没有动。
“青凝，你说，那些没有家的人，这样的夜晚，怎么过？”
青凝沉默片刻，轻声道。
“娘娘，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养老院，粥棚，分粮分柴。能做的，都做了。”
妲己摇摇头。
“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城里设几个暖棚。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地方避风雪。每天供应热粥，管饱。”
青凝接过手令，眼眶有些红。
“娘娘，您真是……”
“行了。”妲己摆摆手，“去做吧。”
青凝点点头，转身离去。
妲己重新坐回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对她说过的话。
“丫头，咱们狐族，虽然不如人族多，可有一条，比他们强。”
“什么？”
“咱们知道冷的时候，要抱团取暖。”
妲己笑了。
娘，您说得对。
冷的时候，要抱团取暖。
现在，她就想让这些人，也学会这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
可她知道，明天一早，那些暖棚就会支起来，那些热粥就会熬起来，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就会有一个避风雪的地方。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向卧房。
大黄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走吧，大黄，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着这一人一狗，照着这安静的夜。
雪落无声，人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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