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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白山的召唤


火车在晨雾中向北行驶。
林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蒙蒙变成田野的绿,又从田野的绿变成山林的墨。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树木越密,天空也越低。
伊万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采石场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长白山余脉,离女人屯旧址大概二十里。从最近的火车站下车,还要走半天山路。”
林雪点点头,没说话。
她一直在看窗外。
那些山,她认识。
四千年前,她在这片山里追过野猪,采过草药,躲过暴风雪。那时候山比现在高,林子比现在密,野兽比现在多。但轮廓没变——那道山脊,那个垭口,那片坡地,都还在。
她甚至能认出当年女儿团驻扎的那个岩洞应该在哪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伊万问。
林雪收回目光:“看老家。”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也是我老家。”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牌上写着三个字:白河站。
这是离女人屯最近的火车站。说是最近,也要走半天山路。
林雪和伊万下了车,发现月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六十多岁,满脸褶子,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北京来的林同志”。
林雪走过去:“我是林雪。”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跟我走。”
三个人出了站,外面停着一辆牛车。老头把鞭子一扬:“上车吧,山路不好走,牛车稳当。”
林雪和伊万爬上牛车,老头在旁边坐下,吆喝一声,牛就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山路果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偶尔能看见一两户人家,都是泥墙草顶的老房子。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走了一个多小时,老头开口了:
“你是来查那块石头的?”
林雪心里一动:“您知道?”
老头没回头,只是赶着牛:“那块石头从我这儿出去的。谁拉走的,谁经手的,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知道那石头有问题。”
林雪和伊万对视一眼。
“什么问题?”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石头是自己‘选’的地方。”
“什么意思?”
老头把鞭子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才开口:
“采石场开了几十年,从清朝就开。哪块石头好,哪块石头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块石头——长在悬崖根儿上,周围寸草不生,就它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但有人指定要那块。给的钱多,多到能买下半个采石场。我就让人炸了,运下山。”
“谁指定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文绉绉的,像知识分子。但他看那石头的眼神——不像看石头,像看什么东西。”
林雪的心跳加快:“后来呢?”
“后来石头就运走了。说是运去长春,给什么汽车厂奠基用。”老头把烟袋锅在车帮上磕了磕,“再后来,我就听说,运石头的那几个人,有两个死了。”
“死了?”
“一个掉山崖里了,一个让石头砸了。都说是不小心,但我知道——那石头邪性。”
牛车在林间小路上慢悠悠地走。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阳光在车板上晃来晃去。
林雪沉默了很久,问:“女人屯还有多远?”
老头指了指前面:“翻过那道梁就是。”
女人屯。
林雪站在废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百年了。当年她亲手建的屯子,如今只剩几截土墙,半口枯井,一片荒草。墙基还在,能看出当年房子的格局——哪间是她们住过的,哪间是开会用的,哪间是存粮食的地窖。井还在,但井口已经塌了一半,井里长满了野草。
她走进去,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一处墙根前,她停住了。
这面墙比其他的墙高一些,还留着半截窗户的形状。她记得这间屋子——这是她当年住的屋子,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炕上。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根。
墙根的一块石头松动了。她用力一推,石头后面露出一个洞。
洞里有一个油纸包。
林雪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枚铜镜碎片——和伊万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
她翻开账本,认出上面的字迹:林三姐的。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记录女人屯最后一笔账。
存粮:无。
存钱:无。
存人:四十七口,皆已入土。
存心:一颗。
这颗心,留给后世来人。
若有后来者,见字如面。
记住:咱们守的不是屯子,是活路。
活路开了,屯子没了也值。”
林雪的手在发抖。
她把账本和铜镜碎片收好,站起来,看向远处。
山脚下,有一条新修的公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公路边,有几个人在修路。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传来。
一百年了。
活路,真的开了。
伊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个洞,看着林雪手里的账本,什么也没问。
过了很久,他说:
“我娘说,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她说屯子里全是女人,没男人。她说那些女人个个都虎,敢和胡子拼命,敢拿炸药炸山。她说她是那些女人养大的。”
他看着那半截墙:“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在屯子没了之前回来再看一眼。”
林雪把账本递给他:“这是你姥姥写的。”
伊万接过去,翻了几页,手也开始抖。
那些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刻在纸上。他看不懂那些记账的数字,但他看得懂最后一页上那几个大字——
“活路开了,屯子没了也值。”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
林雪站在废墟中央,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和身后的山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哪是山。
伊万突然明白了。
四千年来,她一直站在这里。用不同的脸,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但一直是同一个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守着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活路。
从采石场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牛车在山路上慢悠悠地走,车板上点了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老头在前面赶车,一句话也不说。林雪和伊万坐在后面,看着黑黢黢的林子从两边掠过。
“那块石头,”伊万突然开口,“是不是没法拆?”
林雪点头:“周工说过,炸药是嵌在石头里面的,拆不掉。唯一的办法,是在引爆之前,用更强的声波覆盖它。”
“解放牌的发动机?”
“对。但需要提前部署,还要算准时间。”林雪看着远处的夜色,“而且,我们不知道‘时狩’会用什么样的声波频率。如果频率对不上,发动机的声音再大也没用。”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做。”
林雪看着他。
“我在苏联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声波武器的研究项目。”伊万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最后没成功,但我懂原理。只要能测出‘时狩’用的频率,我就能调出反制的声波。”
“怎么测?”
伊万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面有几个旋钮,一根天线伸出来。
“这是我用收音机零件改的。能捕捉特定频率的声波,还能反向追踪声源。”他顿了顿,“如果‘时狩’在仪式上使用声波发射器,这个仪器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频率。”
林雪接过那个仪器,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晚上。睡不着,就捣鼓这个。”伊万笑了笑,“总得干点什么。”
林雪把仪器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她想起前三世,这个男人每次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每次都用自己的方式帮她。猎人的弓箭,将军的铠甲,战士的枪——这一世,是这台小小的仪器。
“伊万。”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后悔过吗?”
伊万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林雪看着远处的夜色,“前三世,每一次你都死在我前面。这一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伊万沉默了很久。
牛车在颠簸中往前走,马灯的灯光晃晃悠悠,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我娘说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她说,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为啥活。”
他看着林雪:“前三世的事,我不记得。但这一世,我知道我为啥活了。”
“为啥?”
“为你。”伊万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为这片土地。为那些在车间里笑着叫我‘伊万专家’的年轻人。为那两个没等到解放车就死了的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够了。”
林雪的眼眶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和前三世一样,又不一样。
牛车继续往前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回到长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林雪刚进招待所,就被郑处长堵住了。
“你可算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出事了!”
林雪心里一沉:“怎么了?”
郑处长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奠基仪式的奠基石——昨天晚上,有人动了。”
林雪的心跳停了一拍:“动了?什么意思?”
“有人在石头旁边挖了坑。不是挖石头,是在石头周围挖了一圈坑,一尺深,正好把石头围在中间。”郑处长的眉头皱得死紧,“挖坑的人被发现了,是个老工人,叫李长河。”
李长河。
失踪的通风口值班员。
“他人呢?”
“抓住了。但……”郑处长的表情更难看,“他什么都不记得。问他为什么挖坑,他说不知道。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问他认不认识周工,他也说不知道。整个一傻子,什么都问不出来。”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哪儿?”
“保卫处关着呢。你要见?”
“见。”
李长河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雪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始终没抬头。
“李长河。”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是空的——和周工一样,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林师傅。”
声音是干的,没有感情,像机器在发音。
“你为什么挖坑?”
“不知道。”
“谁让你挖的?”
“不知道。”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不知道。”
林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周工的一模一样——空的,没有焦距,没有情绪,连恐惧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她想起沈云清说过的话:“‘时狩’有种技术,能控制人。被控制的人会失去自我,变成傀儡。”
李长河就是傀儡。
她叹了口气,对郑处长说:“放了他吧。”
郑处长瞪大眼睛:“放?他挖坑破坏奠基仪式,放了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也没用。”林雪顿了顿,“但让人盯着他。二十四小时盯着。”
郑处长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林雪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离奠基仪式还有两天。
两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女人屯带回来的铜镜碎片。两枚碎片了,加上鞍钢耐火砖里的那枚青铜箭头,她已经集齐了三件信物中的两件。
系统说,集齐三件信物,就能召唤前三世的力量。
还差一件——那幅炭画拓片,在周工手里。
周工现在是傀儡,那幅拓片还在吗?
她决定再去一次胜利公园。
傍晚的胜利公园没什么人。
林雪走到假山后面,发现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但不是周工。
是沈云清。
他穿着便装,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见林雪过来,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雪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沈云清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张炭画的拓片。画面上,一群女人站在雪地里,有人持枪,有人拿刀,有人抱着孩子。最前面那个女人,脸被画得很清楚——是她自己。林三姐。
“周工让我转交的。”沈云清说,“他被控制之前,把这东西藏起来了。昨天他‘清醒’了一会儿,托人送到我那儿。”
林雪接过拓片,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女人屯的雪夜。她站在屯口,看着远处山下的火光。那是日本人的据点,今晚要炸掉。身后站着一群女人,老的老,小的小,手里都拿着家伙。有人问:“三姐,能活着回来不?”她回头笑了笑:“活着干嘛?活路开了就行。”
画面消失。
林雪睁开眼睛,发现沈云清正看着她。
“四千年。”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感慨,“换了四个时代,死了三次,守了四千年。你图什么?”
林雪把拓片贴身收好,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图你们能在这儿坐着,看夕阳。”
沈云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释然,苦涩,还有一点点羡慕。
“我活了三百多年——用‘收割者’的时间算的。去过很多时代,看过很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的人,像这儿的人这么……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我奶奶当年闯关东过来,一路上死了三个孩子。有人劝她回去,说东北太苦,活不下去。她说,苦就苦,能苦到哪儿去?走到黑土地,挖个坑埋了孩子,继续走。走着走着,就活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你说,这种地方的人,怎么输?”
林雪没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两天后,你会来吗?”
沈云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会。”
“不怕死?”
“怕。”他说,“但更想看看,到底谁能赢。”
林雪转身走了。
走出公园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伊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根冰棍,看见她出来,递过来一根。
“谈完了?”
“谈完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吃冰棍。七月的晚风很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还有工地的机器轰鸣。
“伊万。”
“嗯?”
“后天,如果我们赢了……”
伊万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雪想了想,说:“我想在松花江边安个家。要有个院子,院子里种枣树。冬天能看雪,夏天能乘凉。”
伊万笑了:“然后呢?”
“然后……”林雪也笑了,“然后把你拴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伊万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远处,一汽工地的灯火彻夜通明。
那是两天后决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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