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最后的告别

民国元年的秋天，山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货郎，是抗联的通信员，年轻，瘦，脸上带着一道疤。他站在山脚下喊：“林念祖！有人让我给你带封信！”
林念祖带人下去，把他接上来。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林念祖。
林念祖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念祖：
你姥姥走了。
她让我告诉你，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还会回来。
她让你把屯子管好，把那些姐妹照顾好。她说，你行的。
她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石青山  留”
林念祖愣住了。
走了？
姥姥走了？
她一把抓住那个通信员：“她啥时候走的？去哪儿了？”
通信员摇头：“不知道。石队长只让俺送信，别的没说。”
林念祖松开手，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翠儿捡起来，看完，脸也白了。
“念祖……”
林念祖没说话，转身往山下跑。
她跑得飞快，像一头疯了的狼。翠儿和大壮在后面追，追不上。
她跑到山崖边，站在那儿往下看。
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条蜿蜒的小路。
“姥姥——！”
她喊。
没人应。
只有回声，在山谷里回荡。
她又喊。
还是没人应。
林念祖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姥姥，你不是说会回来吗？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翠儿追上来，抱住她。
“念祖！念祖！别这样！”
林念祖趴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哭够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追上来的人。
四十几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翠儿、二丫、大壮、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她们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念祖突然明白了。
姥姥走了，她就是头儿了。
她得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
“回去吧。”
翠儿愣了一下：“念祖……”
林念祖说：“姥姥走了，但屯子还在。俺得管好。”
她转身，往山上走。
那些女人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林念祖一个人坐在姥姥住的那间屋子里。
屋里还留着姥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把骨匕首，一个破包袱。
她拿起那把骨匕首，攥在手里。
这是姥姥留给她的。
冰凉，但握着，心里踏实。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刻着两个小人的那块。
两个小人，一个拿弓，一个敲鼓。
石大哥留给姥姥的，姥姥留给她的。
她看着那块骨牌，轻声说：
“姥姥，你放心吧。俺会管好屯子的。俺会替那些死了的姐妹活。俺会让她们知道，她们没白死。”
骨牌在手里，微微发热。
像是回应。
那天晚上，林念祖把所有女人叫到一起。
四十几个，挤在一间大屋子里。
林念祖站在中间，看着她们。
“姥姥走了。”
那些女人静静听着。
“但屯子还在。俺们在，屯子就在。”
“从今天起，俺是队长。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林念祖说：“那行。以后的事，俺说了算。但大事儿一起商量，谁都不许一个人拍板。”
翠儿点点头。
二丫点点头。
大壮点点头。
那些女人，一个一个，都点了头。
林念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姥姥，你看见了吗？
她们都听俺的。
冬天来了。
雪下得比去年还大，把那唯一的一条山路封得严严实实。
但屯子里的人不怕了。
他们有房子住，有粮食吃，有柴火烧。大壮带着男人，天天铲雪，保证路能通。翠儿带着女人，天天检查存粮，保证不浪费。林念祖带着姑娘们，天天巡逻放哨，保证没人能偷偷上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些人的脸上，慢慢有了笑。
过年那天，林念祖让大壮杀了两口猪。
那些女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喝着汤，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
林念祖坐在最中间，看着那些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姥姥，你看见了吗？
她们都活得好好的。
夜深了，那些人都散了。
林念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握在手心里。
“姥姥，你在哪儿？”
没人应。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听着那些声音，突然笑了。
姥姥，那些狼还在。
它们还在看着俺们。
她站起来，对着月亮，轻声说：
“姥姥，俺等你回来。”
月亮不说话。
但她知道，姥姥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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