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女人屯的春天
那些中毒的劳工在女人屯躺了七天。
徐婆子每天熬药，一天三顿，比喂亲儿子还上心。林念祖带着几个姑娘轮班守着，喂水喂饭，端屎端尿，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那些劳工一开始吓得不敢吭声——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一群女人围着他们转，比伺候亲娘还仔细。
第七天头上，最严重那个醒了。
他叫大壮，三十来岁，山东人，被抓去修铁路整整三年。他睁开眼，看见蹲在旁边给他喂药的林念祖，愣住了。
“你……你是……”
林念祖笑了：“俺叫林念祖。你醒了？饿不饿？俺给你端粥去。”
大壮看着她，眼泪哗哗往下掉。
林念祖慌了：“你哭啥？哪儿疼？俺去叫徐婆子！”
大壮摇摇头，抓住她的手：
“俺三年……三年没见过人这么对俺了。”
林念祖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满脸胡茬、瘦得皮包骨的男人，突然明白姥姥为啥要救这些人。
不是因为他们是好人。
是因为他们也是人。
那天晚上，林雪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
二十几个女人，十几个劳工，围成一圈，中间点着一堆篝火。
林雪站在火堆旁边，开口说：
“你们有人问俺，为啥要救这些人——他们跟咱们非亲非故，男的还那么多，救回来吃闲饭？”
她顿了顿，环视那些脸。
“俺告诉你们为啥——因为咱们也是逃难来的。咱们也知道没地方去是啥滋味。咱们也知道快饿死是啥滋味。”
“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被这世道踩在脚底下的人。踩咱们的是谁？是俄国人，是日本人，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不是这些扛活的。”
那些劳工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雪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屯子里的活，大家一起干。男的女的，都一样。不愿意留下的，明天一早，俺让人送你们出山。一人一包干粮，一把刀，能走多远是多远。”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壮第一个站起来。
“俺留下。”
他跪下去，给林雪磕了个头。
“恩人，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说啥，俺干啥。”
那些劳工一个一个跟着跪下去。
“俺也留下。”
“俺也留下。”
林雪没拦他们，等他们磕完头，才说：
“起来吧。在俺这儿，不兴跪。干活就行。”
那些女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林念祖小声问旁边的二丫：“你咋想？”
二丫想了想，说：“俺也不知道。但姥姥说的，俺信。”
地窨子不够住了。
那些劳工住进来之后，原来那间挤得像罐头，翻个身都难。林雪让石虎——不对，石青山不在，他回抗联了——让大壮带着那些劳工，在山坡上又挖了两间新的。
新地窨子比旧的大，挖得也深，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树枝，再盖上土，踩实了，一点不透风。
大壮干活实在，一把力气使不完，一个人能顶三个。他带着那些劳工，白天砍树挖土，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一句怨言都没有。
林雪看着他们，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人多好干活。这话不假。
徐婆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二十几个女人，十几个劳工，加上那七八个中毒刚好的，天天都有人来找她。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旧伤复发的，还有几个怀孕的——女人屯里又多了两个孕妇，一个是翠儿之后怀上的，另一个是新来的。
徐婆子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让林念祖挑了几个手巧的姑娘，跟着她学。
“这是艾草，熏着能驱寒。这是三七，止血的。这是黄连，苦得要命，但治拉肚子最好用。”
那些姑娘听得认真，记不住就写在树皮上，用炭笔画记号。
林念祖学得最快，几天下来，已经能认二十几种草药了。
徐婆子夸她：“这丫头，比你姥姥当年强。”
林念祖笑了：“俺姥姥当年啥样？”
徐婆子摇摇头：“俺不知道。俺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那样了——啥都会，啥都不怕。”
林念祖想了想，说：“那俺也要那样。”
那些劳工里有几个会种地的。
大壮说，他们在老家的时候，年年种地，种苞米种土豆种白菜。后来被日本人抓走，才荒废了。
林雪让他在山坡下开了几块地，把那几个会种地的人分给他，专门管地的事。
大壮带着人，起早贪黑地干。翻地、施肥、浇水，一天不歇。
“林队长，”他蹲在地头，摸着刚出的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地真好。黑土，肥得流油。种啥长啥。”
林雪点点头：“好好干。等秋天收了，顿顿管饱。”
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像个小孩。
石青山隔了半个月又来了。
这回没受伤，自己走着来的，还背着一袋粮食。
林雪正在地头跟大壮说话，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
石青山把粮食放下，擦擦汗：“俺们抗联挪地方了，离这儿不远。俺跟领导说了，以后常来你们这儿，帮帮忙，顺便……”
他顿了顿，看着林雪的眼睛。
“顺便看看你。”
林念祖在旁边听见了，捂着嘴笑。
林雪瞪她一眼，她跑开了。
石青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林雪看着他，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这张脸，跟石虎不一样，跟渤海那个石虎也不一样。但那眼神，那劲儿，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吃饭了没？”她问。
石青山摇摇头。
林雪转身往地窨子走：“跟俺来。给你下碗面。”
石青山跟在后面，嘴角弯起来。
林念祖远远看着那两个人，对二丫说：
“俺姥姥，好像挺喜欢他。”
二丫眨眨眼：“你咋知道？”
林念祖说：“俺姥姥从不给人下面。”
二丫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
晚上，林雪坐在山坡上。
月亮又圆了，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石青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石青山开口：
“俺每次看见你，心里就踏实。说不清为啥。”
林雪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淡淡的，眼睛亮亮的。
“俺知道为啥。”她说。
石青山看着她。
林雪没解释，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石青山愣了一下，然后握紧。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蹲在地窨子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笑了。
她转身进去，对里面那些女人说：
“都睡吧。姥姥有人陪了。”
那些女人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怕惊着外面的人。
月亮升到中天。
女人屯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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